第47章 金谷第八3 無可奉告。
關燈
小
中
大
第47章 金谷第八3 無可奉告。
齊王房在洛邑自然是有住宅的。
同理, 李知微所在的舒王房，在洛邑也不會缺少住所, 不過李知微沒有收到過他們的盛情邀請，大概被裴照元拒絕了。
對此他全權接受，包括從永樂到洛邑的半個月裏，他如果不在自己的地方，就亦步亦趨跟在裴照元身邊。
要得到裴照元的幫助就得這樣，李知微在明面上向來很乖順。
面對李景毅的同住邀請，他直接拒絕道：“不要。”
不過, 在半輪秋月之下，他還是和李景毅坐上了一艘小船, 今天的甘水分外熱鬧，也許是知道明日要入城了, 大家都十分放松, 他們這船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甘水是溫和的, 搖晃起來，只有可掬的一縷脂光。
李知微和李景毅對坐，兩個人都挺心平氣和，李景毅對著李知微敬了一杯酒：“我先喝一杯吧。”
李知微制止：“無功不受祿, 平白無故, 我不願受你的酒。”
李景毅放下酒杯：“你從前不這樣牙尖嘴利。”
李知微溫和道：“從前圖你錢, 應該的。”
李景毅沈默片刻：“你說話真直白。”
李知微說：“所以, 景毅，你也大可以直白些。”
船內沒什麽布置，考慮到是密談，簾子全部拉死，不會因夜風吹動起伏, 艙內也只有一盞暗黃的油燈，以免被外人窺出形影，桌上吃食倒是豐富，酒肉俱全，大有不醉不歸的征兆。
李景毅也不和他繞彎子：“我準備和你合作，我們可以一起住到宗正寺去。”
王竑讓他夾著尾巴做人，以免引起皇帝猜疑，最好的辦法就是住到皇帝的監視之下，那就得去宗正寺。
別人不一定，無處可歸的李知微是一定會去宗正寺的，以前在永樂也就罷了，到洛邑了，難不成還要帶著兒子住在裴照元家裏嗎？
不料李知微驚詫道：“我以為我們已經不能是那種關系了？”
李景毅道：“沒什麽不可能的。”他在宴上沒吃飽，動筷吃了兩口鹵肉：“你也吃點，太瘦了，裴照元不給你飯吃嗎？”
李知微並不動筷：“我有住處，不勞你費心了。”
李景毅楞了下，沒再勸。一時間船艙只剩下李景毅細微的咀嚼聲，空氣在船艙裏凝滯升溫。
李景毅放下筷子：“這次在路上，陛下召幸了三十五個女人。”
李景毅的數據精確，想也知道，王家出過兩個皇後，先後把持後宮長達三十年，先代也有好幾個高位嬪妃，這種勢力傳承下來極為恐怖，再說皇帝這一舉動也沒想瞞人。
“你猜她們中有幾個會懷孕？”李景毅看起來對皇帝的房中事極有興趣。
“一個也不會有。”李知微回覆。
李景毅把這當成一種讚揚，有點興奮：“而且，我告訴你，哪怕是在洛邑，我要李如意明天死，他就一定見不到早上的太陽。”
李知微聽懂了，那是一句威脅。
哪怕在洛邑，李景毅、王家乃至背後關隴的勢力仍然龐大。
他能讓如意死，也能讓善思死。
但他現在開恩了，不準備讓善思死。
他準備跟李知微合作。
李知微問：“讓他死，有什麽必要嗎？”
李景毅說：“如非必要，我不殺孩子。”
李知微聽明白了，像李承節，就是有必要殺的：“那什麽時候有必要？”
李景毅說：“如果陛下選了他。”
李知微想起宴席間那個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其實如意的年齡剛剛卡了個縫，是三個孩子裏面最小的，今年年底才過五歲的生日。這個年紀的孩子，一兩歲已經很能看出差距了，三個人一起走在路上，老虎比如意直接高了一個頭，看起來很有壓迫感。
善思說如意愛哭，總被老虎欺負，但後來他又公平公正地說，老虎只是愛說實話而已。
比如說如意穿了一件暗色的黃衣服，老虎說像馬糞，要帶如意去看馬剛拉出來的，如意就哭了，老虎不明白：“我說衣服，又沒說他，衣服醜換掉就是了，又不是貓狗脫不下皮。”
又比如說如意至今也戒不掉尿布，隨行路上奶媽隔得遠，一個沒註意，他就直接拉在褲子裏，老虎就說讓他別穿衣服，這樣隨地一蹲就能拉了，如意還哭，善思看在鄭娘子的份上安慰他，結果他把洇濕的褲子全部蹭在善思身上，害得善思也一身尿臊，欲哭無淚。
其實孩子的性格從母親的個性中就可以窺見一二。
李景毅和王娘子各自為政、互不相讓，兩人都是火爆脾氣，可哪怕再不對付，李景毅也被管得老老實實。老虎家裏家外都精神抖擻、趾高氣昂。
而鄭娘子雖然同樣出自名門，脾氣卻溫柔得多，李重憲另有兩個庶子庶女，她把獨生子看得像眼珠子，譬如方才在席上，如意一哭，她就方寸大亂，什麽也顧不得，如意因此也知道哭泣是萬能大法，屢試不爽。
老虎不吃他那套，他就對著善思哭，善思回來和李知微說，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響：“我不要和他們小孩子一起玩了！”其實他比如意才大了一歲不到。
但這樣一個孩子，死，是很沒有必要的。
李知微問：“你的意思是，陛下如果選了善思，他也得死，對嗎？”
李景毅說：“知微，我是舍不得他的。”
言下之意是認可了。
李知微只想把他扔到水裏去。
李景毅說：“那天我在昭文院，見他懷裏還抱著那只我送他的舊老虎……我也知道你為什麽想讓他中選，我能理解。”
你理解個屁。
李知微腹中其實有很多臟話儲存，當然大多數用於女性，因為總有人罵葉揚荷，李知微聽著聽著也學會了。他考上昭文院的那一瞬間，就決定要和過去告別，但現在他發現粗俗的話語，哪怕只在心裏，罵著也比文辭解氣。
但他又想起從前很窘迫的時候，善思只有一只別人玩剩下的布老虎，抓在手裏才能睡覺。
船觸到了什麽，晃了晃，李景毅扶住桌子，繼續說。
“可即使他當了太子，也坐不穩。”李景毅直接下論斷，“單憑你，陛下明年就會有四五個皇子呱呱墜地，到時候，他怎麽樣進去的，就怎麽樣出來。”
“這還是最好的下場。有更慘的，我就不說了，免得你聽過傷心。這些，裴照元和裴見濯是不會和你說的。”李景毅說，“但是，我能保證，老虎當上太子，就一直會當太子，最後做皇帝。”
李知微看起來終於有了點興趣：“你剛才說合作是什麽意思？”
李景毅詳細闡述了和李知微合作的方式。
皇帝要看他們狗咬狗搞競爭，給自己爭取時間生兒子，所以特地在關隴、山東兩大勢力中各找了一個代表人，讓他倆勢如水火，再加上李知微這個兩不沾混淆耳目，其實李知微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了天的。
在他的闡述下，李知微找到了自己的優勢。
皇帝派出裴照元來壯他的聲勢。
裴照元是徹頭徹尾的保皇派，裴見濯更是在皇帝身邊日夜守護。
李知微坐擁這兩大消息來源，得天獨厚，再加上王家在宮廷中的勢力，就是皇帝，也得四面楚歌。
山陵崩塌，只在一瞬間。
“到時候，看在你的份上，善思就是親王，一生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李景毅保證道，“他身體又不好，有什麽非得坐皇位？”
李知微哂道：“我原來有這麽大的‘份上’。”
李景毅望著他，油燈昏黃：“你有。”
那瞬間他想起很多讀書時候的好時光，他真不喜歡讀書，坐在那裏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直到有一天他轉頭看見李知微，他給他折了一只紙蝴蝶，啪嗒，落在桌子上，當然，後來他知道這個蝴蝶是一百錢一只，那也無所謂。
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人，如此的、如此的孤單、可憐，需要幫助。那天他回到家，妻子和他吵架，忽然而然，他生出一個念頭：為什麽她不能和李知微一樣溫柔？他給妻子錢養家，他也給李知微錢，為什麽李知微……
李知微的孩子也可以是他的孩子，他願意給他去找醫生，去治病。
“哪怕沒有這些，我也情願。”李景毅說。
李知微被他說得想吐，先不說他不準備答應，就是答應了，也是兩相權衡，你情我願勢均力敵的合作，他給李景毅提供裴家動向，李景毅說得好像是白養自己的一樣！
還有，他最討厭別人說善思身體不好，即使那是事實。
但來了裴家以後，善思就沒有大病過，他生病的源頭是貧窮，是不夠“好”的一切，就像李知微那些無緣無故在蒿草堆裏死去的兄弟姐妹一樣。
如果讓他們住到皇宮裏，他們就不會死。
身體不好才要最好的，才要坐皇位，皇帝坐玉輅車，六匹馬，親王幾匹馬？皇帝住大驛，周遭一片安靜，他們呢，在這裏聽人“打架”！
李景毅凝視著他：“知微，我很想照顧你。”
無數次，他望著李知微和裴見濯在射課上並轡，都有一點後悔。
如果當初……
叩、叩、叩。
艙外有人。
兩人頓時噤聲。
叩、叩、叩。
來人又敲了三下門。
李景毅和李知微對視一眼。
如此密談，又是在船上，李景毅早就派人在外守著，一來警衛，二來劃船，如今一聲未聞，多半已經被殺了。
敲門者來者不善。
而他們剛剛的那段對話，恰巧是不能落在不善者耳中的。
如今他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船兒輕搖，李景毅悄聲緩步，拿下墻上七寶掛劍，對李知微晃晃，示意李知微幫他拔掉劍鞘，盡量減少聲音，以免打草驚蛇。
李知微雙手握鞘，李景毅輕輕一抽，寶劍“嗡”吟一聲出鞘，劍光如泓。
艙外的人耐心極好，並不出聲催促。
李景毅持劍，李知微持鞘，一前一後向門外走去。
到門口時，李景毅清清嗓子，假裝無害道：“來了，誰——”
“啊”字疑問還未出口，李景毅一腳踢開門，持劍前劈，奈何一道刀光先步閃來，兵刃交接一瞬，劍身竟被攔腰斬斷！
李景毅到底經過訓練，當下丟棄殘劍，單手成爪前進，準備奪刀以為己用，耳後卻傳來一陣風聲。
沒事，在他後面的人是李知微，他們現在是……
砰！
李景毅腦後傳來劇痛。
這種裝飾用的寶劍，劍身不一定鋒利，但劍鞘因為上頭鑲嵌著各類寶石的緣故，一定是很重的。
李景毅眼冒金星，向前倒去，被來人反剪雙手，捏住喉嚨，面向李知微：“你……”
李知微放下劍鞘。
李景毅壓低聲音：“裴見濯，你敢動我？”
遠處，昏死的家仆在船頭人事不知。
裴見濯說：“久聞你膂力過人。”羽林備身欽賜寶刀掉在地上，裴見濯一手拽李景毅雙手，一手鎖住他的喉：“不過如此。”
李知微撿起地上殘劍，將斷刃抵在李景毅心口，防止他掙紮。
李景毅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
少頃，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在裴見濯出現在門後的一秒鐘內，李知微就倒戈了。
“李知微，不用你幫忙，他自己會殺了我——他兄長殺了我兄長，現在，他又殺我，不是正好麽！”
齊王的年紀，其實已經很大了。
裴照元親手殺了他的長子，李景毅的長兄，屍體摞在含光門前。
裴見濯微笑道：“世子說笑了，什麽殺不殺的，多見外。我問世子借船而已，不知世子可願割愛？”
李景毅大笑三聲，面孔又陰沈下來，死死盯住李知微：“那，送，你，了。”
裴見濯道：“好說。”
他挾著李景毅後退到船頭，舟行水心，旁有孤篷並行。
想必裴見濯就是從這裏上船的：“請。”
他松開手。
兩條舟剛好一碰，李景毅二話沒說，向前跨去。
腿伸到一半，裴見濯直接在後頭擡起一腳，送了他一程，又轉頭進了船艙。
李知微坐在船裏，拿筷子吃肉，看起來像沒事發生：“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
裴見濯哼一聲：“還有五十年，你送給李景毅吧。”
他把刀撿起來，別在身邊，坐在李知微對面，吃殘羹剩飯。
李知微看著他，發現他很明顯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度，想想也是，這半個月來，別人還有車坐，裴見濯日夜都在為王前驅，風吹日曬下還要保持儀態，哪怕稍稍塌個腰，都要被憲臺參上一本。
發現李知微在看他，裴見濯大概也覺得這氛圍太閑適了，一點也不嚴肅，板著臉道：“你不該和他出來。”
李知微說：“嗯……”
裴見濯說：“方才我根本沒有用力，他卻不敢掙脫，就是以為我是領聖旨來殺他的，如果我真是，你在他旁邊，只會一起死。”
李知微並不懼怕：“其實……”
裴見濯說：“沒有其實。”
李知微說：“我是說，其實，你手上那雙筷子是李景毅吃過的。”裴見濯手一頓，李知微供上自己的筷子：“吃吧。”
裴見濯奪過他手裏的筷子，李知微單手托腮，彎彎笑眼，像在哄抱嬰兒：“你能不能告訴我，聖人為什麽要殺他？”
裴見濯說：“無可奉告。”
李知微半點不氣，又問：“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裴見濯張了張口，李知微搶答道：“還是無可奉告？”
裴見濯哼一聲，再度張口，李知微搶道：“難道真的只是碰巧路過嗎？”
裴見濯惱羞成怒：“聖人今天也在游湖，你們不知道嗎？”
李知微恍然大悟：“啊，原來，裴郎是來給我打掩護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齊王房在洛邑自然是有住宅的。
同理, 李知微所在的舒王房，在洛邑也不會缺少住所, 不過李知微沒有收到過他們的盛情邀請，大概被裴照元拒絕了。
對此他全權接受，包括從永樂到洛邑的半個月裏，他如果不在自己的地方，就亦步亦趨跟在裴照元身邊。
要得到裴照元的幫助就得這樣，李知微在明面上向來很乖順。
面對李景毅的同住邀請，他直接拒絕道：“不要。”
不過, 在半輪秋月之下，他還是和李景毅坐上了一艘小船, 今天的甘水分外熱鬧，也許是知道明日要入城了, 大家都十分放松, 他們這船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甘水是溫和的, 搖晃起來，只有可掬的一縷脂光。
李知微和李景毅對坐，兩個人都挺心平氣和，李景毅對著李知微敬了一杯酒：“我先喝一杯吧。”
李知微制止：“無功不受祿, 平白無故, 我不願受你的酒。”
李景毅放下酒杯：“你從前不這樣牙尖嘴利。”
李知微溫和道：“從前圖你錢, 應該的。”
李景毅沈默片刻：“你說話真直白。”
李知微說：“所以, 景毅，你也大可以直白些。”
船內沒什麽布置，考慮到是密談，簾子全部拉死，不會因夜風吹動起伏, 艙內也只有一盞暗黃的油燈，以免被外人窺出形影，桌上吃食倒是豐富，酒肉俱全，大有不醉不歸的征兆。
李景毅也不和他繞彎子：“我準備和你合作，我們可以一起住到宗正寺去。”
王竑讓他夾著尾巴做人，以免引起皇帝猜疑，最好的辦法就是住到皇帝的監視之下，那就得去宗正寺。
別人不一定，無處可歸的李知微是一定會去宗正寺的，以前在永樂也就罷了，到洛邑了，難不成還要帶著兒子住在裴照元家裏嗎？
不料李知微驚詫道：“我以為我們已經不能是那種關系了？”
李景毅道：“沒什麽不可能的。”他在宴上沒吃飽，動筷吃了兩口鹵肉：“你也吃點，太瘦了，裴照元不給你飯吃嗎？”
李知微並不動筷：“我有住處，不勞你費心了。”
李景毅楞了下，沒再勸。一時間船艙只剩下李景毅細微的咀嚼聲，空氣在船艙裏凝滯升溫。
李景毅放下筷子：“這次在路上，陛下召幸了三十五個女人。”
李景毅的數據精確，想也知道，王家出過兩個皇後，先後把持後宮長達三十年，先代也有好幾個高位嬪妃，這種勢力傳承下來極為恐怖，再說皇帝這一舉動也沒想瞞人。
“你猜她們中有幾個會懷孕？”李景毅看起來對皇帝的房中事極有興趣。
“一個也不會有。”李知微回覆。
李景毅把這當成一種讚揚，有點興奮：“而且，我告訴你，哪怕是在洛邑，我要李如意明天死，他就一定見不到早上的太陽。”
李知微聽懂了，那是一句威脅。
哪怕在洛邑，李景毅、王家乃至背後關隴的勢力仍然龐大。
他能讓如意死，也能讓善思死。
但他現在開恩了，不準備讓善思死。
他準備跟李知微合作。
李知微問：“讓他死，有什麽必要嗎？”
李景毅說：“如非必要，我不殺孩子。”
李知微聽明白了，像李承節，就是有必要殺的：“那什麽時候有必要？”
李景毅說：“如果陛下選了他。”
李知微想起宴席間那個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其實如意的年齡剛剛卡了個縫，是三個孩子裏面最小的，今年年底才過五歲的生日。這個年紀的孩子，一兩歲已經很能看出差距了，三個人一起走在路上，老虎比如意直接高了一個頭，看起來很有壓迫感。
善思說如意愛哭，總被老虎欺負，但後來他又公平公正地說，老虎只是愛說實話而已。
比如說如意穿了一件暗色的黃衣服，老虎說像馬糞，要帶如意去看馬剛拉出來的，如意就哭了，老虎不明白：“我說衣服，又沒說他，衣服醜換掉就是了，又不是貓狗脫不下皮。”
又比如說如意至今也戒不掉尿布，隨行路上奶媽隔得遠，一個沒註意，他就直接拉在褲子裏，老虎就說讓他別穿衣服，這樣隨地一蹲就能拉了，如意還哭，善思看在鄭娘子的份上安慰他，結果他把洇濕的褲子全部蹭在善思身上，害得善思也一身尿臊，欲哭無淚。
其實孩子的性格從母親的個性中就可以窺見一二。
李景毅和王娘子各自為政、互不相讓，兩人都是火爆脾氣，可哪怕再不對付，李景毅也被管得老老實實。老虎家裏家外都精神抖擻、趾高氣昂。
而鄭娘子雖然同樣出自名門，脾氣卻溫柔得多，李重憲另有兩個庶子庶女，她把獨生子看得像眼珠子，譬如方才在席上，如意一哭，她就方寸大亂，什麽也顧不得，如意因此也知道哭泣是萬能大法，屢試不爽。
老虎不吃他那套，他就對著善思哭，善思回來和李知微說，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響：“我不要和他們小孩子一起玩了！”其實他比如意才大了一歲不到。
但這樣一個孩子，死，是很沒有必要的。
李知微問：“你的意思是，陛下如果選了善思，他也得死，對嗎？”
李景毅說：“知微，我是舍不得他的。”
言下之意是認可了。
李知微只想把他扔到水裏去。
李景毅說：“那天我在昭文院，見他懷裏還抱著那只我送他的舊老虎……我也知道你為什麽想讓他中選，我能理解。”
你理解個屁。
李知微腹中其實有很多臟話儲存，當然大多數用於女性，因為總有人罵葉揚荷，李知微聽著聽著也學會了。他考上昭文院的那一瞬間，就決定要和過去告別，但現在他發現粗俗的話語，哪怕只在心裏，罵著也比文辭解氣。
但他又想起從前很窘迫的時候，善思只有一只別人玩剩下的布老虎，抓在手裏才能睡覺。
船觸到了什麽，晃了晃，李景毅扶住桌子，繼續說。
“可即使他當了太子，也坐不穩。”李景毅直接下論斷，“單憑你，陛下明年就會有四五個皇子呱呱墜地，到時候，他怎麽樣進去的，就怎麽樣出來。”
“這還是最好的下場。有更慘的，我就不說了，免得你聽過傷心。這些，裴照元和裴見濯是不會和你說的。”李景毅說，“但是，我能保證，老虎當上太子，就一直會當太子，最後做皇帝。”
李知微看起來終於有了點興趣：“你剛才說合作是什麽意思？”
李景毅詳細闡述了和李知微合作的方式。
皇帝要看他們狗咬狗搞競爭，給自己爭取時間生兒子，所以特地在關隴、山東兩大勢力中各找了一個代表人，讓他倆勢如水火，再加上李知微這個兩不沾混淆耳目，其實李知微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了天的。
在他的闡述下，李知微找到了自己的優勢。
皇帝派出裴照元來壯他的聲勢。
裴照元是徹頭徹尾的保皇派，裴見濯更是在皇帝身邊日夜守護。
李知微坐擁這兩大消息來源，得天獨厚，再加上王家在宮廷中的勢力，就是皇帝，也得四面楚歌。
山陵崩塌，只在一瞬間。
“到時候，看在你的份上，善思就是親王，一生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李景毅保證道，“他身體又不好，有什麽非得坐皇位？”
李知微哂道：“我原來有這麽大的‘份上’。”
李景毅望著他，油燈昏黃：“你有。”
那瞬間他想起很多讀書時候的好時光，他真不喜歡讀書，坐在那裏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直到有一天他轉頭看見李知微，他給他折了一只紙蝴蝶，啪嗒，落在桌子上，當然，後來他知道這個蝴蝶是一百錢一只，那也無所謂。
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人，如此的、如此的孤單、可憐，需要幫助。那天他回到家，妻子和他吵架，忽然而然，他生出一個念頭：為什麽她不能和李知微一樣溫柔？他給妻子錢養家，他也給李知微錢，為什麽李知微……
李知微的孩子也可以是他的孩子，他願意給他去找醫生，去治病。
“哪怕沒有這些，我也情願。”李景毅說。
李知微被他說得想吐，先不說他不準備答應，就是答應了，也是兩相權衡，你情我願勢均力敵的合作，他給李景毅提供裴家動向，李景毅說得好像是白養自己的一樣！
還有，他最討厭別人說善思身體不好，即使那是事實。
但來了裴家以後，善思就沒有大病過，他生病的源頭是貧窮，是不夠“好”的一切，就像李知微那些無緣無故在蒿草堆裏死去的兄弟姐妹一樣。
如果讓他們住到皇宮裏，他們就不會死。
身體不好才要最好的，才要坐皇位，皇帝坐玉輅車，六匹馬，親王幾匹馬？皇帝住大驛，周遭一片安靜，他們呢，在這裏聽人“打架”！
李景毅凝視著他：“知微，我很想照顧你。”
無數次，他望著李知微和裴見濯在射課上並轡，都有一點後悔。
如果當初……
叩、叩、叩。
艙外有人。
兩人頓時噤聲。
叩、叩、叩。
來人又敲了三下門。
李景毅和李知微對視一眼。
如此密談，又是在船上，李景毅早就派人在外守著，一來警衛，二來劃船，如今一聲未聞，多半已經被殺了。
敲門者來者不善。
而他們剛剛的那段對話，恰巧是不能落在不善者耳中的。
如今他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船兒輕搖，李景毅悄聲緩步，拿下墻上七寶掛劍，對李知微晃晃，示意李知微幫他拔掉劍鞘，盡量減少聲音，以免打草驚蛇。
李知微雙手握鞘，李景毅輕輕一抽，寶劍“嗡”吟一聲出鞘，劍光如泓。
艙外的人耐心極好，並不出聲催促。
李景毅持劍，李知微持鞘，一前一後向門外走去。
到門口時，李景毅清清嗓子，假裝無害道：“來了，誰——”
“啊”字疑問還未出口，李景毅一腳踢開門，持劍前劈，奈何一道刀光先步閃來，兵刃交接一瞬，劍身竟被攔腰斬斷！
李景毅到底經過訓練，當下丟棄殘劍，單手成爪前進，準備奪刀以為己用，耳後卻傳來一陣風聲。
沒事，在他後面的人是李知微，他們現在是……
砰！
李景毅腦後傳來劇痛。
這種裝飾用的寶劍，劍身不一定鋒利，但劍鞘因為上頭鑲嵌著各類寶石的緣故，一定是很重的。
李景毅眼冒金星，向前倒去，被來人反剪雙手，捏住喉嚨，面向李知微：“你……”
李知微放下劍鞘。
李景毅壓低聲音：“裴見濯，你敢動我？”
遠處，昏死的家仆在船頭人事不知。
裴見濯說：“久聞你膂力過人。”羽林備身欽賜寶刀掉在地上，裴見濯一手拽李景毅雙手，一手鎖住他的喉：“不過如此。”
李知微撿起地上殘劍，將斷刃抵在李景毅心口，防止他掙紮。
李景毅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
少頃，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在裴見濯出現在門後的一秒鐘內，李知微就倒戈了。
“李知微，不用你幫忙，他自己會殺了我——他兄長殺了我兄長，現在，他又殺我，不是正好麽！”
齊王的年紀，其實已經很大了。
裴照元親手殺了他的長子，李景毅的長兄，屍體摞在含光門前。
裴見濯微笑道：“世子說笑了，什麽殺不殺的，多見外。我問世子借船而已，不知世子可願割愛？”
李景毅大笑三聲，面孔又陰沈下來，死死盯住李知微：“那，送，你，了。”
裴見濯道：“好說。”
他挾著李景毅後退到船頭，舟行水心，旁有孤篷並行。
想必裴見濯就是從這裏上船的：“請。”
他松開手。
兩條舟剛好一碰，李景毅二話沒說，向前跨去。
腿伸到一半，裴見濯直接在後頭擡起一腳，送了他一程，又轉頭進了船艙。
李知微坐在船裏，拿筷子吃肉，看起來像沒事發生：“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
裴見濯哼一聲：“還有五十年，你送給李景毅吧。”
他把刀撿起來，別在身邊，坐在李知微對面，吃殘羹剩飯。
李知微看著他，發現他很明顯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度，想想也是，這半個月來，別人還有車坐，裴見濯日夜都在為王前驅，風吹日曬下還要保持儀態，哪怕稍稍塌個腰，都要被憲臺參上一本。
發現李知微在看他，裴見濯大概也覺得這氛圍太閑適了，一點也不嚴肅，板著臉道：“你不該和他出來。”
李知微說：“嗯……”
裴見濯說：“方才我根本沒有用力，他卻不敢掙脫，就是以為我是領聖旨來殺他的，如果我真是，你在他旁邊，只會一起死。”
李知微並不懼怕：“其實……”
裴見濯說：“沒有其實。”
李知微說：“我是說，其實，你手上那雙筷子是李景毅吃過的。”裴見濯手一頓，李知微供上自己的筷子：“吃吧。”
裴見濯奪過他手裏的筷子，李知微單手托腮，彎彎笑眼，像在哄抱嬰兒：“你能不能告訴我，聖人為什麽要殺他？”
裴見濯說：“無可奉告。”
李知微半點不氣，又問：“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裴見濯張了張口，李知微搶答道：“還是無可奉告？”
裴見濯哼一聲，再度張口，李知微搶道：“難道真的只是碰巧路過嗎？”
裴見濯惱羞成怒：“聖人今天也在游湖，你們不知道嗎？”
李知微恍然大悟：“啊，原來，裴郎是來給我打掩護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