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緇衣第七5 丈夫龍蛇。

關燈
第43章 緇衣第七5 丈夫龍蛇。

妙能死得很突然。

走到他的精舍裏, 李知微更加確信這一點,未收起的棋盤, 掛在衣架上的緇袍,窗邊一盆枯死的滴水觀音,還有半卷展開的經書。

妙能離開的時候,沒有想過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李知微盤坐在妙能修行用的蒲團上,對門外的薛延清道:“世伯不是想見我很久了嗎?怎麽今天見到我,卻好像不開心的樣子。”

人說楚王好細腰,其實漢皇亦然。當今皇帝曾經在朝會上大肆宣揚癡肥一體, 認為肥胖是癡傻的外在表征,朝中官員凡肥胖的, 都被他罷黜流放。

朝中四相作為他親手拔擢的心腹,個個風度翩翩, 薛延清更是弱不勝衣, 笑起來, 幾乎可見下頜處骨線:“我曾想見你,奈何你另有他處。”

李知微問:“世伯是說我和裴照元嗎?”

薛延清走上來,結跏趺坐,黑衣暈開如湖水:“我還當不起郎君的一聲世伯。”

李知微並不改口:“亡室系出薛氏, 是相公之女侄, 我稱相公為世伯, 有何不可?”

薛延祚一家的行經, 薛延清不可能不知道。

對李知微的話,他一笑置之。

“不過,我對世伯知之甚少,是我的錯。”李知微話鋒一轉,“五年, 八十三次,我為小兒去找薛喑,在相公宅門口過了八十三次,到今日才看明白,聖人在您家門口掛的‘緇衣治定’匾,是什麽意思。”

“‘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緇衣,朝官也;‘王者功成作樂,治定制禮。’治定,天下太平也。路過這塊匾八十三次,卻不知這匾的含義,怪不得侄婿你在昭文院多年,還不能畢業啊。”

薛延清顯然知道他在黃字齋的作為,哂道。

緇衣,就是黑色的衣服,在詩經的時代,黑色是士大夫的朝服。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

你黑色的朝服多麽漂亮得體啊,如果穿破了,我就再為你做一件。

淄衣,也是君王求賢若渴的象征。

李知微不以為意:“昨天以前,我一直都以為是這個意思,後來一想,其實不然。”

他往精舍的西邊看去,妙能還沒來得及穿上的僧袍,已落滿灰塵。

淄衣,也是僧袍。

皇帝同樣在讚揚他的宰相精通佛學。

薛延清說:“早聽你在昭文院不幹正事。”

李知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閑道:“嗯,不僅如此,還久病成醫,譬如藥方一方天竺貢來四根仙茅,如今只剩三根,全在我手中……”

“兩根。”薛延清說。

他的那根還沒有送到李知微手上。

“三根。”李知微篤定道。

你一定會給我的。

“未必。”薛延清說。

李知微見他如此,搖頭道:“其實我有一件事疑惑很久了,您為什麽會有仙茅?”

四個宰相,皇帝把仙茅賜給了裴照元和薛延清。裴照元不奇怪,可這種天下只有三根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該輪到薛延清啊。

“請世伯為我解惑。”

薛延清知道,李知微這麽問,肯定是心裏有了答案,於是冷笑一聲。

李知微果然自己猜了起來。

“除非仙茅本身,就和您有關。”

“世伯說我在昭文院不幹正事,這話,應當是您的兒子、我的同學薛如淵告訴您的。”

“五月二十一日朝參那天,您和他一起入宮,您在宣政殿,他在昭文院,他在我的桌子前面,和韋家的韋弘貞,也就是他母親、你夫人的親外甥說——”

“徐淑妃曾經讓徐家派人來你薛家請薛喑給六皇子治病,被你家拒絕了。”

薛延清面色一變,李知微前傾身軀,問:“薛相,這話你兒子敢說,你敢做嗎?”

低低地,李知微笑出聲來。

薛延清一怔。

別人看不太出,但薛延清再清楚不過了。

李知微的這個笑,是在模仿對裴照元。

要緊的不是嘴唇,是眼神。

裴照元太聰明,聰明到讓他覺得全天下都是蠢貨,笑的時候,眼底沒有波瀾,像是在玩味,更像是在看小狗撲蝴蝶。

不是嘲諷,是仁,天地不仁而仁的仁,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仁。

管你是什麽公卿大夫、將相王侯,都是芻狗過客,唯有他裴照元是鐘靈於天地,毓秀於宇內。

被李知微全然學去。

他的眼睛生得比裴照元多情一萬倍,然而完全控制住了眼波流轉。

在走進裴家之前,李知微是井底之蛙,能模仿的對象只有一堆二十郎當歲的膏粱子弟。

可走進裴家,在他身邊的,是裴照元。

李知微還年輕,要學的東西還很多,薛延清看得出他模仿的痕跡,故作玄虛的姿態,以及姿態下,很快就圖窮匕見的本意。

但那又怎麽樣。

李知微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世人皆以為國朝四相之中,裴照元是陛下故交,以從龍之功、貴戚之尊居首位,朱宣志、陶穗起於寒微,是陛下親手提拔,感戴知遇,並駕齊驅。而相公您,不過是他用來搪塞悠悠眾口的傀儡。”

四個宰相,怎麽能沒有關隴勳閥的代言人?

王竑,早就老了。

薛延清,才是後來者。

他在宰相之位上的日子,幾乎與裴照元等長,只是裴照元光芒太盛,大家才總是忘掉這一點。

如果皇帝不滿意他,大可以頻繁更換代言人,但他沒有。

他對薛延清很滿意。

或者說,像裴照元那樣,君臣間有私交。

“相公的元配出自蘭陵蕭氏,是南朝名門,也是隱太子蕭良娣的族人。隱太子雖是王氏所出,龍性成後,卻與母後不合……”

隱太子死後,薛延清的原配也死了,他換了一個新妻子,像換衣服。隨後,他帶著隱太子的勢力,歸順了皇帝。

“我岳父一家篤信佛法,最開始,也是在效仿相公。”李知微說。

“仙茅是天竺人進貢,再有名,在中土也毫無神跡,為何一來就珍藏於皇宮大內?天竺是佛鄉,我想,正是相公這樣佛法精深之人為它在禦前背書,才讓陛下對它的藥效深信不疑。”

像裴照元和裴見濯,就沒把它當回事。

“孝明太子病重,您向陛下進貢了釋教甘露丸藥方:邏些河水、高僧舍利子、仙茅。五月二十日,妙能圓寂,遺體迅速焚化,送入宮中;二十一日,太子去世。剩下的仙茅,陛下也給了您和裴照元,還有我。”

要高僧舍利子,沒有怎麽辦。

殺一個,就有了。

所以李知微看見的舍利子並不圓潤,驚恐不穩、千瘡百孔。

不是有了高僧死後,化出舍利子。

而是皇帝需要舍利子,才殺了高僧。

昨天收到這個藥方的時候,李知微就在想一個問題。

所有人,包括薛喑,看到仙茅的第一瞬間,都把它當成人參來用,為什麽皇帝給他的藥方這麽奇怪,帶有這麽濃重的佛教色彩?

必然有一個佛教徒,在皇帝身邊影響他。

這個人不是長寧公主,因為她對善思挺好,如果早知道這樣的藥方,她肯定不會讓李知微把仙茅放到現在,還不給善思吃。

那會是誰呢?

薛延清黑衣如水,目光沈靜:“丈夫龍蛇,隨時變化,其如是言。”

有的人在天上,就是龍;在水裏,就是蛇,見機知命,因時而變,又豈是池中之物啊!

李知微接受了這樣的誇獎,胸臆大快,垂首揖拜:“我曾對相公不敬,在此謝罪。”

薛延清口稱“不可”,身體卻不動。

所以李知微仍然保持拜姿。

薛延清道:“你以為老朽說‘不可’,是因為你今非昔比?十六郎,你如今不過三分之一,鹿死誰手,勝敗誰知?聖人正在當年,老朽還不至於怕你一乳虎。”

“我說不可,是因為你沒有做錯。即使是我在你的位置上,也會去找裴照元。”在舊友房中,薛延清語調冷靜,“你和裴見濯有點什麽吧?”

洞若觀火。

李知微不知道他是從哪聽說的,也許是從他兒子薛如淵口裏,也許是裴照元。

也許……

“是陛下告訴我的。”薛延清直接解答,毫不諱言,“這有什麽要緊?”

他輕輕托了一把李知微的手肘,看見李知微有些慌張的眼神,不禁一笑。

二十歲,人生中一大半的好年紀都浪費在書本上,浪費在一文錢、兩文錢的小地方,從井底跳出來,真是前路漫漫。

“這些都是很小的事,今天喜歡你,明天喜歡他,後天一刀兩斷。裴照元聰明一世,竟想以此來困住,或者說施恩於你,我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他這一生,都沒有自己的孩子吧。”薛延清說,“也不敢有。”

李知微低低道:“不敢有。”

薛延清說:“他和誰的孩子,都會記在長公主的名下。”

公主的兒子會娶皇帝的女兒,公主的女兒,會嫁給太子。

一個人可以做宰相,也可以做駙馬。

可同時要做宰相、駙馬和父親,是不被允許的。

原來裴照元也有不能做的事。

他的一生只能為皇帝服務,這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原來裴照元也有不懂得的事。

他的一生,都沒有體驗過父子之情。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

薛延清說:“老牛舐犢,人之常情。你也知道,我的小兒子頑劣不堪,可我仍然無法割舍。一千個、一萬個裴見濯,也比不上你自己親生的孩子。”

如果這個世界上,裴見濯和善思只能活一個,李知微會怎麽選?

李知微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又忽然反應過來這兩個人不是競品,又不是你死我活的關系。

薛延清在試圖把他套進陷阱中。

李知微把問題扳回正軌:“我和妙持,是患難夫妻。”

而薛妙持,是您的侄女。

薛延清說:“正因如此,你就應該去找裴照元,不必管我。”

“十六郎,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李知微沈默不語。

薛延清說:“我給過薛延祚一筆錢來接濟你,他卻以此作為薛妙施的嫁妝,可見愚蠢。”

“故劍情深,新蘭何及。有了善思,又何必要這個累贅,你的新婚配已經足夠好。”

李知微一楞:“新婚配?”

薛延清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對話終結:“裴見濯,不是嗎?”

裴見濯,不是你的新婚配嗎?

他滿足你現階段對妻子這一角色的所有要求,富有、高貴,李景毅的妻族是太原王氏,李重憲在滎陽鄭氏,而裴見濯出身河東裴氏,你並不輸給他們。

他們是盲婚啞嫁,你的感情更好。

區別只在於你們沒有孩子而已。

而正因為如此,裴見濯才會好好照顧善思,比親小姨還要親。

裴照元是你的大舅哥,他幫你,順理成章。

李知微坐在原地,靜了會兒,發現外面的松樹在唱歌。

這間精舍已失去了他的主人。

妙能,他在心裏問,薛延清是你的朋友,他向皇帝獻藥,卻陰差陽錯導致了你的死亡,你恨他嗎?

那天他數著洛邑的地契,忽然明白了葉揚荷為什麽會被騙錢。

為了逃出李家,葉揚荷將一生偎酒賣笑所得全部給了張家的掮客——也就是吳親仁。她在後院太久了,不知道外面世界天翻地覆,以為張家還是那麽顯赫,一句話就可以把她帶離魔窟,把她送到姐姐面前享福。

可不是。

因為裴照元的一句話,張家瘋狂在洛邑積累財富,葉揚荷的錢化作地契,在十年後,撒向李知微懷中。

他們殺了人,毀了人,自己都是不清楚的,清楚了,也不會在乎。

過了很久,李知微站起來,環顧妙能的房間,再次感受到其中的匆匆,閉上眼睛幻想當時的情景,妙能是高僧,經常入宮,也許是一個夜晚,羽林衛就來到了他的僧寮。

妙能法師,陛下有請。

請你赴死。

沒有反抗能力,仰賴裴照元的鼻息過活,這樣是不行的。

裴照元聽命皇帝,為他造勢,這還不夠,這是皇帝給的。

皇帝的最終目的,不過是讓他們狗咬狗,實現自己的願景,至於他到底喜歡誰的兒子,都不要緊。

裴見濯早就說過,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姓李的後代。他們三個互相咬,咬死了咬殘了,他也有一大堆遞補。

李知微必須要打破平衡。

不找到薛延清,他怎麽贏?

不把別人打倒,他怎麽贏?

松風吹進來,李知微走入妙凈僧寮,十指漆黑,笑容靦腆:“祇舍風景甚好,我一時入迷失徑,法師海涵。”

妙凈自然不會對裴照元囑咐過的人說什麽,笑容款款,請李知微上座。

慈雲寺的主持,為他兒子念經祈福,舍利子、邏些河水、仙茅,磨成粉,團成丸,放在香案上,日過正午,儀式告成。

妙凈睜開眼睛,聲音沙啞:“此丸今日戌時三刻送服用,勿誤吉時。”

李知微提了一個新的要求。

他想請佛祖保佑他的兒子,為此,他願意皈依。

那你要怎麽皈依呢,總不能剃度出家吧?

李知微仰起臉,香案上的香靜靜燃燒:“我願以身供佛。”

妙凈有些不可置信:“你要燃身?”

李知微說:“是。請法師為我在身上焚香。”

妙凈問:“在哪裏呢?”

那一瞬間李知微想起成年後再次見到裴照元痕跡的幻影,裴照元在平康坊的妓院裏留下了墨寶痕跡,留下了什麽呢,他一路猜,一路想,最後發現是一幅很普通的仕女圖,彎著脖子,脖後有一點紅痕。

那是她的痣,李知微沒有。

李知微指了指自己脖子後:“這兒。”

妙凈並不勸阻,反而覺得李知微如此是虔誠。當下執起線香,將燃燒的一端,摁在李知微脖後。

血混著檀香縈繞鼻尖。

一截香灰躥入李知微的衣領,散開。

李知微不覺得很疼,香灰是很好止血的,他也沒想過清理傷口,他只覺得眼前霧蒙蒙的,想起周防露的畫像軸從抽屜裏滾下來,滾到裴照元的足邊。

皮膚破開、愈合,凝成紅色的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