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淄衣第七6 將仲子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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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淄衣第七6 將仲子兮。
金風玉露, 真是很好的天氣。
嘉樹秋色，遠山落暉, 李知微帶著身上的香疤，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北行，又是一個半時辰。
傷口暴露在秋風裏，吹著吹著，也不覺燙，也不覺痛了。
一天臻至尾聲。
往常他在昭文院的時候，這時候在幹什麽？
離含光門最近的和善坊是李知微最快能買到早食的地方, 文武百官上朝前要是還有時間，也會在這裏吃一口, 正因如此，它價格十分高昂。
如果再早起小半個時辰, 到和善坊南邊的通化坊去, 一個胡餅能便宜一文錢。
再過兩天放假, 他該去東市了。東市有個書商，專出志怪小說，外頭封皮包裝成子曰詩雲的樣子，只要不翻動, 放在桌上保管不被先生發現。
他的這幫同學們都不缺錢, 就是家裏管得嚴, 不讓碰這種東西, 李知微因此可以喊出高價。
但他那天得早點去，因為買完書，還要去西邊太平坊找薛喑給善思配藥。
藥錢還差多少？是不是還要去趟錢莊取錢。
吳親仁該給他結款了。
裴見濯又睡著了，他晚上在家裏幹什麽？
要不要和他出去玩？不能總和他出去……他擋著光了，好暗。
李知微推一推他, 裴見濯迷迷糊糊地換了個方向，他倒沒有一點起床氣，對著李知微繼續睡。
怎麽還是這麽暗？
原來不是裴見濯擋著光，是天黑了。
大家三三兩兩散去：“明月傳明天輪到我看了啊。”
“我還沒看完呢。”
“你倒是看快點啊，磨磨蹭蹭的！”
李知微走在街上，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明月傳》講的是什麽了，明明當時為了吸引人來買，他很做了一番功課。
烏鵲在暮色下斂翅，棲於寒枝，左右顧盼。
李知微在樹下，把袖中的葫蘆小瓶拿出，倒出裏頭的甘露丸，托在掌心。
這顆甘露丸足用去半根仙茅，再加上舍利子與其他許多名貴藥材，和水揉來搓去，足有山楂果大小。
丸上包裹金箔，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一陣黑影掠過，李知微手上金丸頓時消失不見。
烏鵲展開翅膀，飛向遠山。
“鳥雀最愛這種亮閃閃的頗黎珠兒，你還托在手心，不搶你的搶誰的？”有人經過，看見李知微的窘樣，笑道，“你認倒黴吧！”
李知微無奈道：“是啊，沒辦法，唉，真倒黴。”
他兩手空空回到崇仁坊，面上卻不見悲色。
今非昔比。
如今他的身影剛從拐角出現，門就開好了。
李知微忘了自己多久沒有伸手開關門，在裴家，他做過最累的事情好像是動嘴吃飯——彈琴不算。
善思五歲了，來了裴家以後，保姆們一樣圍著他吃飯喝水，連看書都由人捧在他眼前架著：這樣善思的頭就不用垂下來，也不會駝背、前傾。
“用個木頭架子就好了。”李知微不讚同。因為善思和他說有點可怕，想想一個人跪在你面前，一動不動給你拿著書。
這是違背人的規律的，善思討厭違背規律的事。
李知微說給裴照元聽，對此，裴照元的反應是：“是手不穩嗎？”
是不是奴仆的手不夠穩，如果這個人不讓你滿意，那可以再換一個。
但必須是人，不用架子。
李知微就沒再說話了。
就好像現在一樣。
他沐浴過後，在松下彈琴。
秋主刑，萬物肅殺，唯有松柏不雕，挺拔如舊。
李知微抱琴膝上，後靠樹幹，面前琴譜由童子小心翼翼、一錯不錯地跪舉著，太陽一點點下沈，這份琴譜適時調整方向，絕不背光，傷到李知微的眼睛。
李知微知道，如果自己拒絕這份琴譜，他們也只會認為是這個小童的舉譜姿態不好，惹他生氣，才不看琴譜的。
有一次書本沒有擋住這個人的臉，李知微看見他的樣子，還很小，十二三歲，稚氣未脫。
如果他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人告訴他給人舉譜子能拿賞賜，他去不去呢？
那想必也是會……
“二郎君回家來了！”
一墻之隔的西院頓時躁動起來，大門開關聲不絕於耳。
裴見濯從宮裏回來了。
二郎君是個急性子。裴家的仆人們說。
住在裴家的這段時間，李知微經常和裴家侍從說話解悶，裴家的人口簡單，仆役的世系卻覆雜，這時候李知微才徹頭徹尾理解了史書上的宦寺之禍的來由：皇帝和他一樣悶在宮裏，只和宦官說話，宦官給他辦事，和他說笑，把外面的新鮮空氣帶進來，誰不喜歡？
他們和李知微說，裴見濯走得太快，還要自己動手開門。
在他們的眼裏，郎君們寧肯因為沒人開門撞門上，也不能自己動手開門，郎君的眼裏是不能有活的，油瓶倒下也不能扶——讓郎君見到油瓶，這也是他們的失職了。
而裴見濯違逆了這一體系。
對於一切侍從們提供的貼心服務：譬如開門、舉書、報時、抓知了、捕蛐蛐還有系裹梳洗，他都不要。
當然，侍從們的話語不可能這麽直白，他們只說李知微脾氣好、好伺候、和睦且溫柔。
那誰脾氣壞、不好伺候，不和睦不溫柔，就可見一斑了。
他們還建議李知微不要在這棵松樹底下彈琴，因為松樹靠著墻生長，枝頭延伸到了西院。
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那天李知微彈著彈著，裴見濯就從樓上扔了塊石頭下來，所幸只掉進了水盆裏，可萬一砸到腦袋上呢？
在他們的描述裏，李知微頭破血流的樣子近在眼前，如果那塊石頭不是只有葡萄大小，就更具象了。
這件大事很快就被人急報給了裴照元。
次日，侍從們來對李知微報功，說西院擡出去數擔大石，連鵝卵石道都改成青磚地，總之不再有任何一塊碎石頭。還有松樹也禿了一半。
松匠，即裴宅專門料理松樹，不管別的樹的匠人，把松樹延伸到西院的那些枝丫全部剪斷了，好像徐娘垂老的半面。
您是嘉賓貴客，相公對您愛護有加，您受的任何委屈，相公都會為您做主的。
門扉開闔聲不斷傳來，李知微恍如未聞，伸手撫了三下弦，便推開琴不彈了。
侍從跟上他：“您戴個指甲，琴聲會更亮些。”仿佛李知微彈琴的問題是指甲造成的。
李知微不置可否，侍從又問他要不要傳膳。
今天公主宅早早就有人過來傳話，說長公主留小郎在家裏吃飯。善思生命中頭一回出現了女性親屬，和小姨和外祖母都不一樣，他樂不思蜀了。
李知微搖搖頭：“今日禮佛，不用飯了。”
饑餓是苦修的一種表現，很多人在禮佛後不飲不食，保持身體潔凈。
侍從記下後，李知微問：“相公今日忙嗎？”
裴照元不忙也得忙，一個國家只有大同或大亂的時候才能做到二號人物無所事事，顯然，王朝沒有到那個地步，李知微問了一句廢話。
所以，他的意思是，裴照元今天可以早一點回來嗎？
他甚少提出這樣的要求，果然天剛擦黑，裴照元就打開了佛堂的門。
涼颼颼的夜風吹過李知微身上縵衣。
他披發跣足，跪在佛前。
裴照元的腳步聲很輕，走到李知微身邊，和裴見濯一樣，或者說裴見濯和他一樣，在佛前不跪，只靜靜站著。
從紫袍上的殘香判斷，裴照元剛一下衙就來了這裏。
“你大可以穿得活潑些。”裴照元說，“遠遠看見，還以為是薛延清。”
縵衣是沒有紋路的漆黑，很符合薛延清緇衣宰相的名號。
裴照元不可能不曉得，薛延清在今天在寺中參加妙能的祭奠。
剛好和李知微撞上。
李知微從實招來：“相公，我闖禍了。”
裴照元早知道了，今天寺裏做法事，來去的人很多，黑漆大喇喇糊在碑文上，又那麽巧，是薛延清的名字。
面對李知微求救，急得把他叫回來的行為，裴照元適應良好：“關心則亂罷了，他會體諒你的。”
他不體諒，也得體諒你。
李知微聽出來了，裴照元不知道他和薛延清今天見面的事。
裴照元不信佛，那三塊功德碑上沒有他的名字，他對慈雲寺的掌控，必然不如薛延清。
用薛延清的力量，李知微第一次隱瞞成功。
李知微有點委屈：“不是這個，是甘露丸外頭有一層金箔，我走在路上，被烏鴉看見叼走了。這是陛下賜下的藥方……”
陛下，會因此發怒嗎？
裴照元說：“不要緊，再配一丸就是了。”
除去皇帝賜的，裴家還有一根仙茅。
李知微說：“可我不想給他吃。”他調整了一下跪姿，行動間，如水僧衣拂過裸足：“有這丸藥，心裏總覺得多一個辦法；吃進去，若不好，恐怕又要傷心難過。”
“——這樣算不算悖逆？”李知微問。
“不算。”裴照元語調平靜，“只要你心誠。”
“我以為相公不信伽藍。”李知微說。
裴照元沒有即刻回答他。
李知微看見靴尖倒轉。
裴照元側過身來，面對李知微。李知微跪著，目光平視 處只看見他蹀躞帶下的金魚袋。
還有他袖中殘香。
裴照元袖中的香氣據說是他親手所調，聞過的人形容它是天下第一，就像它的主人裴照元一樣，獨步絕艷、舉世無雙，而李知微只覺得有股梅花香。
寂寞的。
要麽是早春的第一支，悄麽聲躥出來，袖在雪裏；要麽就是群芳盡時的最後一朵，孤零零在枝頭看著百花盛開，很淡，很冷，縹縹緲緲、如雲歸去。
我來之時百花歇，我去之後群芳開。
香塵浮動。
裴照元微微俯身，撥開李知微的長發，袍袖落在他的後頸。
準確來說，是後頸處新燃的香疤上。
李知微感受到裴照元的衣料，裴照元的溫度，兩相滾燙下來，灼燒、疼痛他脖後的那一點。
秋季，為了抵擋寒風，官袍所用的羅料又密織一層，落在李知微後頸，分外有重量。
李知微始終保持著這樣一個臣服的姿勢。
跪在佛前，請求妙凈為自己燃疤時，他就想過裴照元會做出這個舉動，也知道這個舉動很、非常暧昧，幾乎相當於引誘，但裴照元真的如他所願，將手指按在他精心找準位置燙出的紅點上時，他還是……
忍不住發抖。
他害怕這個人。
感受了足夠量的顫抖後，裴照元輕輕地、愉悅地笑了一聲，拇指放開了李知微脖後的紅疤。
李知微來的時候是夏天，衣衫輕薄，脖頸很容易露出來，他知道李知微的後頸原本光潔一片，更何況早有人告訴了他李知微的異樣。
但沒有人會拒絕這種取悅。
松手，幫李知微提了提衣領，無紋無光的黑衣如夜幕無情，遮住脖後一點旖旎，裴照元隔著衣服拍了拍李知微的背，果然後者脖子上的肌膚很快僵硬住了。
道貌岸然：“未能事人，何談事佛——知微？”
李知微望著佛的形象：“嗯？”
裴照元問：“你很冷嗎？”
不然為什麽僵著？
李知微說：“我……不冷。”實際上他赤.裸的雙足暴露在被秋月夜淋濕的青磚石上。
裴照元說：“噢，好吧。”
他相信了李知微的話，那一陣泠泠的梅香遠走，裴照元的步調永遠不緊不慢，這時候李知微忽然在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他想，裴見濯二十年後要是也這麽走路，肯定會特別、特別、特別……
特別什麽？
他想不出來，所以他走了出去。
軟鞋放在佛堂門口，李知微沒有穿，披著僧衣，赤著腳走過青磚、石階、鵝卵石和草地，直到分割東西兩院的墻出現在眼前，半老的松樹正在感受月露。
小砂石帶著草屑，沾滿腳底。
李知微擡頭，裴見濯在西院的小樓上看他。
“下來！”李知微在樹下，對他發號施令。
裴見濯左右顧盼一陣，李知微猜他在看裴照元或者守衛們是不是在附近。
四周空無一人。
只有李知微在樹下望著。
打開窗戶，裴見濯扶住欄桿，左右一撐，跳出小樓，趴在翹起屋檐上，像一只巨型的壁虎。
李知微睜大眼睛：“哎！”
就那麽瞬間功夫，裴見濯從屋檐上翹起的地方一跳，準確地騎到圍墻上。
李知微沒敢說話，裴照元是宰相，宰相府中，墻高自有規格，這一堵墻少說有一層半樓，裴見濯要是這麽跳下來，扭傷腳都算輕的。
但他方才沒喊住，裴見濯已經騎墻難下，現在喊人來……
裴見濯站起來，在墻頂上張開雙臂，保持身體平衡。
刷拉——
他邁開長腿，幾乎是停在空中跑了兩步，落到了東院的松樹枝上。
松樹劇烈搖晃起來，承受不住裴見濯的重量，劈裏啪啦斷了好幾根。
松屑落在李知微的發間。
裴見濯伸出雙臂，熊抱住松樹樹幹，蛹動著一點點往下蹭，狼狽不堪，絲毫不見方才如鳥般的輕盈瀟灑。
李知微的眼睛一點點往下挪動。
裴見濯從樹上跳下來，拍拍衣服，落到了李知微身前，若無其事、氣定神閑，仰著下巴：“你有什麽事？”
“你……”李知微欲言又止。
裴見濯把自己纏滿紗布，幾乎不見五指的手往身後藏了藏：“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李知微問：“你怎麽回去？”
裴見濯冷笑：“我怎麽過來的，就怎麽回去。”
李知微輕輕呼喚他：“見濯，其實……”
裴見濯鐵面無情：“沒什麽可其實的。”
李知微指了指右邊：“那裏有門。”
而且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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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他在昭文院的時候，這時候在幹什麽？
離含光門最近的和善坊是李知微最快能買到早食的地方, 文武百官上朝前要是還有時間，也會在這裏吃一口, 正因如此，它價格十分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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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天放假, 他該去東市了。東市有個書商，專出志怪小說，外頭封皮包裝成子曰詩雲的樣子，只要不翻動, 放在桌上保管不被先生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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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天得早點去，因為買完書，還要去西邊太平坊找薛喑給善思配藥。
藥錢還差多少？是不是還要去趟錢莊取錢。
吳親仁該給他結款了。
裴見濯又睡著了，他晚上在家裏幹什麽？
要不要和他出去玩？不能總和他出去……他擋著光了，好暗。
李知微推一推他, 裴見濯迷迷糊糊地換了個方向，他倒沒有一點起床氣，對著李知微繼續睡。
怎麽還是這麽暗？
原來不是裴見濯擋著光，是天黑了。
大家三三兩兩散去：“明月傳明天輪到我看了啊。”
“我還沒看完呢。”
“你倒是看快點啊，磨磨蹭蹭的！”
李知微走在街上，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明月傳》講的是什麽了，明明當時為了吸引人來買，他很做了一番功課。
烏鵲在暮色下斂翅，棲於寒枝，左右顧盼。
李知微在樹下，把袖中的葫蘆小瓶拿出，倒出裏頭的甘露丸，托在掌心。
這顆甘露丸足用去半根仙茅，再加上舍利子與其他許多名貴藥材，和水揉來搓去，足有山楂果大小。
丸上包裹金箔，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一陣黑影掠過，李知微手上金丸頓時消失不見。
烏鵲展開翅膀，飛向遠山。
“鳥雀最愛這種亮閃閃的頗黎珠兒，你還托在手心，不搶你的搶誰的？”有人經過，看見李知微的窘樣，笑道，“你認倒黴吧！”
李知微無奈道：“是啊，沒辦法，唉，真倒黴。”
他兩手空空回到崇仁坊，面上卻不見悲色。
今非昔比。
如今他的身影剛從拐角出現，門就開好了。
李知微忘了自己多久沒有伸手開關門，在裴家，他做過最累的事情好像是動嘴吃飯——彈琴不算。
善思五歲了，來了裴家以後，保姆們一樣圍著他吃飯喝水，連看書都由人捧在他眼前架著：這樣善思的頭就不用垂下來，也不會駝背、前傾。
“用個木頭架子就好了。”李知微不讚同。因為善思和他說有點可怕，想想一個人跪在你面前，一動不動給你拿著書。
這是違背人的規律的，善思討厭違背規律的事。
李知微說給裴照元聽，對此，裴照元的反應是：“是手不穩嗎？”
是不是奴仆的手不夠穩，如果這個人不讓你滿意，那可以再換一個。
但必須是人，不用架子。
李知微就沒再說話了。
就好像現在一樣。
他沐浴過後，在松下彈琴。
秋主刑，萬物肅殺，唯有松柏不雕，挺拔如舊。
李知微抱琴膝上，後靠樹幹，面前琴譜由童子小心翼翼、一錯不錯地跪舉著，太陽一點點下沈，這份琴譜適時調整方向，絕不背光，傷到李知微的眼睛。
李知微知道，如果自己拒絕這份琴譜，他們也只會認為是這個小童的舉譜姿態不好，惹他生氣，才不看琴譜的。
有一次書本沒有擋住這個人的臉，李知微看見他的樣子，還很小，十二三歲，稚氣未脫。
如果他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人告訴他給人舉譜子能拿賞賜，他去不去呢？
那想必也是會……
“二郎君回家來了！”
一墻之隔的西院頓時躁動起來，大門開關聲不絕於耳。
裴見濯從宮裏回來了。
二郎君是個急性子。裴家的仆人們說。
住在裴家的這段時間，李知微經常和裴家侍從說話解悶，裴家的人口簡單，仆役的世系卻覆雜，這時候李知微才徹頭徹尾理解了史書上的宦寺之禍的來由：皇帝和他一樣悶在宮裏，只和宦官說話，宦官給他辦事，和他說笑，把外面的新鮮空氣帶進來，誰不喜歡？
他們和李知微說，裴見濯走得太快，還要自己動手開門。
在他們的眼裏，郎君們寧肯因為沒人開門撞門上，也不能自己動手開門，郎君的眼裏是不能有活的，油瓶倒下也不能扶——讓郎君見到油瓶，這也是他們的失職了。
而裴見濯違逆了這一體系。
對於一切侍從們提供的貼心服務：譬如開門、舉書、報時、抓知了、捕蛐蛐還有系裹梳洗，他都不要。
當然，侍從們的話語不可能這麽直白，他們只說李知微脾氣好、好伺候、和睦且溫柔。
那誰脾氣壞、不好伺候，不和睦不溫柔，就可見一斑了。
他們還建議李知微不要在這棵松樹底下彈琴，因為松樹靠著墻生長，枝頭延伸到了西院。
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那天李知微彈著彈著，裴見濯就從樓上扔了塊石頭下來，所幸只掉進了水盆裏，可萬一砸到腦袋上呢？
在他們的描述裏，李知微頭破血流的樣子近在眼前，如果那塊石頭不是只有葡萄大小，就更具象了。
這件大事很快就被人急報給了裴照元。
次日，侍從們來對李知微報功，說西院擡出去數擔大石，連鵝卵石道都改成青磚地，總之不再有任何一塊碎石頭。還有松樹也禿了一半。
松匠，即裴宅專門料理松樹，不管別的樹的匠人，把松樹延伸到西院的那些枝丫全部剪斷了，好像徐娘垂老的半面。
您是嘉賓貴客，相公對您愛護有加，您受的任何委屈，相公都會為您做主的。
門扉開闔聲不斷傳來，李知微恍如未聞，伸手撫了三下弦，便推開琴不彈了。
侍從跟上他：“您戴個指甲，琴聲會更亮些。”仿佛李知微彈琴的問題是指甲造成的。
李知微不置可否，侍從又問他要不要傳膳。
今天公主宅早早就有人過來傳話，說長公主留小郎在家裏吃飯。善思生命中頭一回出現了女性親屬，和小姨和外祖母都不一樣，他樂不思蜀了。
李知微搖搖頭：“今日禮佛，不用飯了。”
饑餓是苦修的一種表現，很多人在禮佛後不飲不食，保持身體潔凈。
侍從記下後，李知微問：“相公今日忙嗎？”
裴照元不忙也得忙，一個國家只有大同或大亂的時候才能做到二號人物無所事事，顯然，王朝沒有到那個地步，李知微問了一句廢話。
所以，他的意思是，裴照元今天可以早一點回來嗎？
他甚少提出這樣的要求，果然天剛擦黑，裴照元就打開了佛堂的門。
涼颼颼的夜風吹過李知微身上縵衣。
他披發跣足，跪在佛前。
裴照元的腳步聲很輕，走到李知微身邊，和裴見濯一樣，或者說裴見濯和他一樣，在佛前不跪，只靜靜站著。
從紫袍上的殘香判斷，裴照元剛一下衙就來了這裏。
“你大可以穿得活潑些。”裴照元說，“遠遠看見，還以為是薛延清。”
縵衣是沒有紋路的漆黑，很符合薛延清緇衣宰相的名號。
裴照元不可能不曉得，薛延清在今天在寺中參加妙能的祭奠。
剛好和李知微撞上。
李知微從實招來：“相公，我闖禍了。”
裴照元早知道了，今天寺裏做法事，來去的人很多，黑漆大喇喇糊在碑文上，又那麽巧，是薛延清的名字。
面對李知微求救，急得把他叫回來的行為，裴照元適應良好：“關心則亂罷了，他會體諒你的。”
他不體諒，也得體諒你。
李知微聽出來了，裴照元不知道他和薛延清今天見面的事。
裴照元不信佛，那三塊功德碑上沒有他的名字，他對慈雲寺的掌控，必然不如薛延清。
用薛延清的力量，李知微第一次隱瞞成功。
李知微有點委屈：“不是這個，是甘露丸外頭有一層金箔，我走在路上，被烏鴉看見叼走了。這是陛下賜下的藥方……”
陛下，會因此發怒嗎？
裴照元說：“不要緊，再配一丸就是了。”
除去皇帝賜的，裴家還有一根仙茅。
李知微說：“可我不想給他吃。”他調整了一下跪姿，行動間，如水僧衣拂過裸足：“有這丸藥，心裏總覺得多一個辦法；吃進去，若不好，恐怕又要傷心難過。”
“——這樣算不算悖逆？”李知微問。
“不算。”裴照元語調平靜，“只要你心誠。”
“我以為相公不信伽藍。”李知微說。
裴照元沒有即刻回答他。
李知微看見靴尖倒轉。
裴照元側過身來，面對李知微。李知微跪著，目光平視 處只看見他蹀躞帶下的金魚袋。
還有他袖中殘香。
裴照元袖中的香氣據說是他親手所調，聞過的人形容它是天下第一，就像它的主人裴照元一樣，獨步絕艷、舉世無雙，而李知微只覺得有股梅花香。
寂寞的。
要麽是早春的第一支，悄麽聲躥出來，袖在雪裏；要麽就是群芳盡時的最後一朵，孤零零在枝頭看著百花盛開，很淡，很冷，縹縹緲緲、如雲歸去。
我來之時百花歇，我去之後群芳開。
香塵浮動。
裴照元微微俯身，撥開李知微的長發，袍袖落在他的後頸。
準確來說，是後頸處新燃的香疤上。
李知微感受到裴照元的衣料，裴照元的溫度，兩相滾燙下來，灼燒、疼痛他脖後的那一點。
秋季，為了抵擋寒風，官袍所用的羅料又密織一層，落在李知微後頸，分外有重量。
李知微始終保持著這樣一個臣服的姿勢。
跪在佛前，請求妙凈為自己燃疤時，他就想過裴照元會做出這個舉動，也知道這個舉動很、非常暧昧，幾乎相當於引誘，但裴照元真的如他所願，將手指按在他精心找準位置燙出的紅點上時，他還是……
忍不住發抖。
他害怕這個人。
感受了足夠量的顫抖後，裴照元輕輕地、愉悅地笑了一聲，拇指放開了李知微脖後的紅疤。
李知微來的時候是夏天，衣衫輕薄，脖頸很容易露出來，他知道李知微的後頸原本光潔一片，更何況早有人告訴了他李知微的異樣。
但沒有人會拒絕這種取悅。
松手，幫李知微提了提衣領，無紋無光的黑衣如夜幕無情，遮住脖後一點旖旎，裴照元隔著衣服拍了拍李知微的背，果然後者脖子上的肌膚很快僵硬住了。
道貌岸然：“未能事人，何談事佛——知微？”
李知微望著佛的形象：“嗯？”
裴照元問：“你很冷嗎？”
不然為什麽僵著？
李知微說：“我……不冷。”實際上他赤.裸的雙足暴露在被秋月夜淋濕的青磚石上。
裴照元說：“噢，好吧。”
他相信了李知微的話，那一陣泠泠的梅香遠走，裴照元的步調永遠不緊不慢，這時候李知微忽然在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他想，裴見濯二十年後要是也這麽走路，肯定會特別、特別、特別……
特別什麽？
他想不出來，所以他走了出去。
軟鞋放在佛堂門口，李知微沒有穿，披著僧衣，赤著腳走過青磚、石階、鵝卵石和草地，直到分割東西兩院的墻出現在眼前，半老的松樹正在感受月露。
小砂石帶著草屑，沾滿腳底。
李知微擡頭，裴見濯在西院的小樓上看他。
“下來！”李知微在樹下，對他發號施令。
裴見濯左右顧盼一陣，李知微猜他在看裴照元或者守衛們是不是在附近。
四周空無一人。
只有李知微在樹下望著。
打開窗戶，裴見濯扶住欄桿，左右一撐，跳出小樓，趴在翹起屋檐上，像一只巨型的壁虎。
李知微睜大眼睛：“哎！”
就那麽瞬間功夫，裴見濯從屋檐上翹起的地方一跳，準確地騎到圍墻上。
李知微沒敢說話，裴照元是宰相，宰相府中，墻高自有規格，這一堵墻少說有一層半樓，裴見濯要是這麽跳下來，扭傷腳都算輕的。
但他方才沒喊住，裴見濯已經騎墻難下，現在喊人來……
裴見濯站起來，在墻頂上張開雙臂，保持身體平衡。
刷拉——
他邁開長腿，幾乎是停在空中跑了兩步，落到了東院的松樹枝上。
松樹劇烈搖晃起來，承受不住裴見濯的重量，劈裏啪啦斷了好幾根。
松屑落在李知微的發間。
裴見濯伸出雙臂，熊抱住松樹樹幹，蛹動著一點點往下蹭，狼狽不堪，絲毫不見方才如鳥般的輕盈瀟灑。
李知微的眼睛一點點往下挪動。
裴見濯從樹上跳下來，拍拍衣服，落到了李知微身前，若無其事、氣定神閑，仰著下巴：“你有什麽事？”
“你……”李知微欲言又止。
裴見濯把自己纏滿紗布，幾乎不見五指的手往身後藏了藏：“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李知微問：“你怎麽回去？”
裴見濯冷笑：“我怎麽過來的，就怎麽回去。”
李知微輕輕呼喚他：“見濯，其實……”
裴見濯鐵面無情：“沒什麽可其實的。”
李知微指了指右邊：“那裏有門。”
而且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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