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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緇衣第七4 匏有苦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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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緇衣第七4 匏有苦葉。

李知微對愛情所有的想象, 都來自於《詩》。

小的時候,葉揚荷教他念《匏有苦葉》, 講的是個女子在岸邊苦苦等待情郎迎娶她的故事。

女子一大早就站在河邊等待,望眼欲穿。

鳥兒叫,太陽紅,可心上人怎麽還不到?

“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

坐著匏船兒,越水來見我吧!

“什麽是匏?”李知微問葉揚荷。

“和葫蘆差不多。”葉揚荷說, 她對李知微提問題很耐心,這代表李知微在認真聽, “切成一半,曬幹了可以當酒杯。你以後娶妻, 就要用這樣的酒杯喝酒, 叫合巹酒。”

葉揚荷用過很多種酒杯, 金做的玉做的青銅做的,但就是沒有用過匏做的。

所以李知微問她匏瓜有多大,做酒杯會不會喝醉的時候,她生氣了, 讓李知微滾。

這個問題一直埋在李知微心裏, 一直到他成婚。

和薛妙持成婚時合巹的匏瓜, 是李知微自己去地裏摘的, 他選了個最大的,小心翼翼劈成兩半,把瓤掏空,洗幹凈,又合上, 又拆開,反覆幾次以後,他覺得自己切得很好,很滿意,把匏瓜放在昭文院的小房間裏晾。

可惜後來他才知道,婚禮所用的器具都是一起置辦的,並不用自己準備。

他和薛妙持用來喝交杯酒的兩個葫蘆杯碰在一起,全福婦人就開始讚美祝福,又有人來鬧洞房,亂哄哄了一天,次日李知微才想起那個幹匏瓜,拿回了家。

回家的時候,薛妙持已經做好飯了,望著他帶回來的匏瓜很疑惑,問是要蒸著吃還是怎麽樣,現在就要嗎?廚房的竈火已經滅了,如果需要的話,她再去點起來。

李知微說不是的,你知道……他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其實他和薛妙持還不是很熟悉,念情詩很奇怪,想了想,他說:“你讀過《論語》嗎?孔子對子路說自己是個匏瓜。”

薛妙持試圖理解他,過了半天,她說:“夫君,我沒有讀過。”

“那你認字嗎?”李知微脫口而出,話出口發現自己說話不像樣,“從前,有個叫公山弗擾的人造反,請孔子去幫助他,孔子想去,他的學生子路不讚同,孔子就說,難道我是匏瓜,只能掛在墻上看而不能吃嗎?”

薛妙持說,所以這個瓜是不能吃的?

李知微說,沒有啦,這是個酒杯。

他到旁邊打了一點酒,盛在匏瓜裏,酒波晃蕩來去,他再一次做了自我介紹:“你不要叫我夫君了,我的名字上知下微,‘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所望。’你的呢?”

薛妙持笑了,學著他的樣子:“上妙下持,妙是佛法精深,持是總持不忘。”

就好像李知微兄弟都以“知”為字輩一樣。薛妙持說,我們家的女兒,是以妙作字輩。

她介紹了自己的妹妹妙施,施就是“六念法”裏的行布施,她們兩個一個是要“知”,一個是要“行”。至於她的弟弟如明,明是般若的意思——她像李知微告訴她孔子的故事那樣,告訴李知微,般若可以粗略理解為智慧。

原來薛妙持不是不認字,相反,她很聰明。永樂城近千佛寺中,她最喜歡慈雲寺,慈雲寺是皇帝和長主為文惠皇後建造的,也正因為如此,廟裏也會專門辟出一塊專給女香客授課念經。

李知微大部分時間裏仍然在昭文院讀書,休假時才回家,薛妙持聽他講詩經,晴好的午後,他們去慈雲寺拜佛。

時隔多年,李知微再次來到這裏。

慈雲寺繡桷雲楣,聖光如舊。

他這次來,和裴照元說的理由是為善思祈福,要步行獨身前往,以免叫人覺得心不誠,裴照元允許了,讓他到了以後自行往寺中精舍,妙凈會在那裏等他。

慈雲寺在朱雀大街正中,崇仁坊幾乎在永樂最北,李知微難得出來,要留出時間做別的事,一大早出發,片刻不敢停歇,走了一個時辰方到。

因常有士子貴女來禮佛的緣故,慈雲寺附近有許多店鋪,販賣香品、手串、漿飲並小食等,甚至還有人坐地賣畫寫詩,萬姓雲集,各有姿態。

寺外有緇衣武僧來回巡邏,衣冠鞋履不整、行跡瘋癲者不得入內,人流有序分成東西兩門入內,像百官朝參那樣有序,進得正門。

文惠皇後衣袂若水,屹立中央,神情悲憫東望。雕像外有朱闌金綬,不許人靠近觸摸,有許多人在這裏便開始叩拜,李知微聽見一個女人的禱詞,是在叩望家中小兒平安。

在一些民間傳說裏,文惠皇後儼然成了兒童的保護神。

但薛妙持告訴李知微,文惠皇後,是橫死的。

宮廷秘聞傳到民間,大多就有些失真,但不全是捕風捉影:文惠皇後出自博陵崔氏,可謂名門,是先帝臨幸洛邑時所納,入宮有寵,很快便生下一兒一女,進位昭儀。

當時先帝已有成年的三子二女,太子已立,四妃俱全,如無意外,文惠皇後的生育進位都不會有任何影響,等到皇帝駕崩、兒子成年,她就可以進位太妃,要麽在先帝嬪妃專屬的宮中居住,要麽在兒子的王府中做個老太君,富貴悠游一生。

可時局變幻,驟雨雷霆。

先隱太子李成祚是中宮王皇後所出,卻與母親政見不同。他雅尚儒學,結交賢達,常與人論道,只有一點不好:厭棄先帝親自栓婚的太子妃韋氏,專寵良娣蕭氏。

韋氏膝下無子,恨上心頭,趁太子外出,將良娣腹中嬰兒剖出示威,太子回來後怒發沖冠,爭吵間手刃妻子。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誰能想到一個四肢未全的嬰兒,竟釀出血禍。

先帝聽說此事後,對太子嚴加申斥,有廢立之語,豈料太子自幼受寵,一路順風順水,聞言驚恐不安,不數日暴斃身亡。王皇後中年喪子,不大可能再生育,後宮中別的皇子大多成年。

就只有崔昭儀膝下,尚有五歲幼兒。

如果最後登基的皇子非她親生,即使封她為太後,也禮敬有限。

所以,崔昭儀不知怎麽著,年紀輕輕、莫名其妙就適時死了。

先帝追封她為惠妃。一雙兒女,就是今上與長主,自然也就養在皇後膝下,今上至今稱王竑為“舅舅”,便是出自這段淵源。

可惜好景不長,今上當時畢竟年齡幼小,哪怕被皇後撫養,也無法與兩個兄長競爭,皇後靈機一動:年紀小怕什麽,別的兒子都死光了,皇位不是他的也是他的。

於是,她開始了古往今來宮廷大忌,巫蠱。

先帝看在王竑曾幫他奪位的份上,隱誅皇後,並沒有褫奪她名號,只降了葬禮規格,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對。

至於那一雙剛死了親娘又死了養娘的兒女,在皇帝眼中,多少帶點不吉利,扔到一邊就不管了。兄妹倆開始給老太妃帶著,但老太妃莫名其妙也死了,大家都很害怕,這兩兄妹最後就去了冷宮。

所謂的冷宮,其實不是具體的哪一座宮殿,就是廢棄的,無人居住的地方,由女官們你一眼我一手教導著長大。

最後,皇子奇跡般成為了皇帝,而他的母親,崔昭儀、崔惠妃,也是崔皇後的死,才進入人們視線。

有人說也許就是那麽巧合,她就是這麽紅顏薄命,恰好在那個時候死了,如果真是皇後殺了她,今上豈會如此禮重王家?

又有人說,今上那時候才五歲,別人殺了他母親他也不記得,還不是別人上下嘴巴一碰的事。

還有人說,有錢就是爹,有奶就是娘,親娘什麽忙也沒幫上,沒這個養娘,就沒有皇位,當然養娘比親娘親。就是放到太廟裏,那也是王皇後神主在前,崔皇後神主在後。

有人又要問了,為什麽皇帝只給生母建寺,不給養母立呢?

那誰知道。

薛妙持說,王皇後沒了孩子,召崔昭儀入殿,回去,崔昭儀就吞金自盡了。

李知微認為不太可能,這相當於直接賜死了,昭儀是二品內命婦,博陵崔氏也不是吃素的。

薛妙持還說,還有人說是在一碗湯裏下毒,崔昭儀喝了,就死了。

李知微還覺得不太可能,他說哪有這麽立竿見影的毒藥,很多毒藥都要拖個三四天才能死,這期間醫官一來,立刻事敗。

“不和你說了,你這個人說話太較真了。”薛妙持嗔怪他,“總不可能這麽巧吧。”

誰知道呢?皇帝說是文惠皇後夢月流光,登遐佛國了,那就聽他的吧。而且,皇帝和長公主只差了兩歲不到,女子這麽頻繁孕育,肯定傷害身體的。

人就是這樣脆弱,而且頻繁有意外發生啊。

薛妙持懷著孕,最後和他一起去了一趟慈雲寺。

當時慈雲寺找了三塊大石頭用來立碑,他們從牙縫裏擠出了一筆香火錢,剛好夠格把名字寫在碑的末尾。

當然又免不了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但薛妙持認為這樣可以日夜受祈福加持,對一家人都好,李知微不反對。

薛妙持愛禮佛,就和他愛讀書一樣,人沒有癖好,是不值得交往的。

李知微、薛妙持,空了一個格,等孩子出生以後補上。

李知微上一次來,就是把妙持的名字塗黑,再加上善思的名字。

所以,善思到公主宅去,妙覺說,自己在碑上見過善思的名字,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知微站在碑前,就看見有穿黑衣的小沙彌拿凈綿殷勤拂拭碑文,以保持其亮潔。

就是妙覺太厲害了。

慈雲寺是皇家寺廟,寺中功德碑,非甲第士族不得施舍供奉,饒是如此,也立了足三塊大碑,每塊大約有三人高、兩人長,如山一般巍然聳立。

供奉香火多字就大,否則就小;大者如巴掌,小者則如尾指指甲蓋;生者用朱砂筆,亡者用墨筆。

李知微一家的名字,就大拇指蓋大小,妙覺一個盲人能摸出來,也算厲害。

邊邊角角很難被照顧到,又加上李知微多年沒有捐香火、添墨彩,一家三口的名字都在風吹雨打中褪了顏色,再往旁邊看,薛延祚一家的姓名就在不遠處。

對的,他記得,是妙持有一次回了娘家以後才說起立碑的事,應該是她母親和她說的。

薛延祚一家囊中羞澀,名字也不大,李知微又往左看,名字越大越熟悉,他好幾個同學都在上頭。

沙彌見他停留許久,問道:“郎君,這上頭已滿,不能再加了,若要祈福,可以用供燈一類。”

李知微暫時沒有回他,目光鎖定了一長列字。

這一列字個個有嬰兒拳頭大小,應當也要花不少錢。

但,按名字主人之地位來說,又太小了。

薛延清。

他有清廉名聲在外,這種公開的東西,不敢太顯眼。

碑文上具記了他先後兩任妻子蕭氏與韋氏姓名,蕭氏的已塗黑了。再往下,是他兩個兒子薛如曜與薛如淵,再往下,是他 三個女兒。

李知微擡手,撫摸過一行墨字。

薛妙雲、薛妙善、薛妙年。

“我們家的女兒,是以妙作字輩。男兒則以如字排行。”薛妙持的話再次響起。

李知微當時還奇怪,薛如明分明是獨子,有沒有這個排行都一樣。

薛延祚與薛延清只是名字上的巧合,但顯然,薛延祚因為這個巧合,得到了不少好處,甚至補到了官缺。

他準備讓兒女們延續這種“巧合”。

所以……

以“妙”“如”作為兒女排行的,是薛延清。

信奉釋教的,也是薛延清。

李知微開口道:“小師傅,我姓名已在碑上,只是經年不來,姓名失色,心中痛悔。不知師傅能否與我行個方便,給我木梯墨筆,讓我補色。”

小沙彌對他行了教禮:“您可以留下姓名,等來日添墨時,我幫您加上。”

李知微搖頭:“我覺得自己寫,心更誠些。”

小沙彌也跟著搖頭:“功德碑文樹立以來,從不曾聽過自己添墨增色的,更何況施主您是紅塵之人,並未清凈六根,強行執筆,恐傷福報。”

李知微面露遺憾,摸過石碑,準備離去。

“請施主……”

“小師傅,敢問妙凈法師所在的同暉禪舍怎麽走?”李知微問,見小沙彌面色有些凝滯,又詢問,“你要請我什麽?”

小沙彌說:“請施主稍待,我去為施主拿筆墨。”

李知微不問為什麽原本不可以,現在忽然可以了,那必然是妙凈的功勞,他是妙凈的客人,所以規矩這個東西,就像沙灘上的潮水一樣來了又走:“多謝小師傅。”

小沙彌提著掃帚,疾行往寺中深處,不一會兒,筆墨長梯就都備好了。

李知微溫聲道謝,將梯子架好爬上,打開漆墨盒,卻遲遲不肯下筆。

小沙彌以為他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施主?”

遠方梵音忽盛,妙能圓寂的祝禱法事進入尾聲。

李知微回過神來,一手拿墨,一手執筆,身體前傾,把筆尖湊到自己的名上,準備開始描。

咚——

遠方傳來一聲佛鐘。

“哎喲!”

李知微被嚇到,失手打翻了墨盒,手中毛筆也沒拿穩當,重重劃開一道。

劃的是自己的名字就算了,可……

小沙彌睜大雙眼:“施主,你……”

整盒漆墨都潑在了薛延清薛相一家的名字上!

紅的、黑的,胡亂凝成一團,李知微手裏的那只筆,更是如生死簿般在薛延清三個大字上留下一豎。

“你!你……”小沙彌險些暈過去,“施主,這是薛家的姓名啊!”

李知微仿佛沒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一樣,心有餘悸道:“嚇死我了,這鐘聲怎麽這麽大啊?”

還倒打一耙!

小沙彌欲哭無淚:“你快快下來,趁漆墨沒幹,我趕緊給它鏟了去,若讓薛家知道,怪罪下來,大事不好了!”

“啊呀,這墨已幹了。”

“什麽?!”小沙彌慌了神,“那怎麽辦啊?”

李知微伸出手,神情半點不慌:“你快扶我下來,我腿軟了。不要慌,薛相最是慈悲之人,怎麽會怪罪你?”

小沙彌一邊認命扶著他,一邊悲聲道:“薛相是慈悲,咱們也弄壞他的碑文,壞了他的福運啦!”

都怪這個人!小沙彌心裏恨他多事,又不敢得罪他,登時落下淚來,這個人是主持的客人,這事兒最後肯定還是怪給他,沒準他要被趕走了。

這人卻拉著他的手,聲音輕輕:“不要怕,他是宰相,這麽一點事,怎麽會影響到他呢?他寬宏得很。”

小沙彌放聲大哭道:“他對你當然寬容啦,可是……”

和煦聲音又再度傳來,這個人身上沾著漆墨的難聞氣味,混雜著草木、檀香與衣料上的一點西域乳香:“既然他對我寬容,不如,叫我見他一面,我和他當面道歉,如何?”

“啊、啊?”小沙彌擡起眼來。

李知微道:“妙能法師與薛相是知己好友,今日是法師百日之祭,薛相必在此間。”

他指了指禪林深處:“不知妙能法師精舍是哪一間?請你引薛相到舍中一見。就說……晚輩十六郎求見。”

“妙”字是慈雲寺中最高一輩,除了妙覺這種關門弟子外,都是高人大能,修行精舍也在最幽靜之處。李知微受沙彌指引來到時,只覺身心通暢,百事曉順。

薛延清用妙字給女兒起名,多少也是見此字輩中人才輩出,圖個好寓意。

他的手還臟著,伸出尚幹凈的兩指,在懷裏掏摸兩下,捏出一方手帕,給沙彌道:“今天嚇到你了,對不住,不哭了,沒事的。”

沙彌猶自擔心:“可是……”

李知微說:“沒人會怪你的,是我闖的禍。”

說到這裏,他一擡頭,望著外面那個黑衣老人。

“是吧,世伯?”

沙彌驚得擡起頭來。

薛延清稍一擡手,沙彌趕忙收聲逃竄,留二人獨處在妙能生前的禪房之中。

李知微低頭,用沾滿黑漆的手,輕撫窗邊枯死的滴水觀音,竟有些嫻靜之美:“昨日聖人命黃門傳旨,讓我以妙能法師舍利子為小兒入藥,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薛延清負手而立:“聖人旨意,安有不遵之理?”

李知微見他如此,不由一笑。

“可是,以橫死之人骨骼入藥,我終究是……”

“於心不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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