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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緇衣第七3 阿蜜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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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緇衣第七3 阿蜜栗多。

李知微總是意外接到通知。

通知李知微的人, 總是找不到地方。

第一次是他去昭文院考試的時候,具留了自己的地址, 但沒什麽用,常年在昭文院做工的雜役壓根不知道“歸義坊”在哪裏,他們排摸了一整個北城,最後去東市買來了永樂輿圖,才從南城的犄角旮旯裏找出了這個小坊。

再遠一點就到城門口了!

所幸李家在歸義坊還算有名,傳信人入了坊市後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北城的環境總歸是那樣, 傳信人一不留神就踩中了糞便,看不出是人肚子裏的還是狗肚子裏的, 反正沾在鞋底。

一步一個腳印,他進門恭喜李知微高中, 李知微說謝謝你, 麻煩你, 他一直不起來,鞠躬。

直到李知微排出五文銅錢。

他才癟癟嘴,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了。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以後,大家都知道歸義坊在哪裏了。

皇帝年逾四十忽然絕後, 為了防止他哪天暴斃, 帝國沒有繼承人, 宗室們再打出個八王之亂血流成河, 鬧得天下揭竿而起變成一鍋粥斷送祖宗基業,滿朝文武天天鬧著要皇帝過繼個兒子進來,皇帝不太滿意,心想我還沒死呢,我還年輕, 我還能生!

生了小半年,沒動靜。

最後還是裴照元管用,他領頭在紫宸殿前磕頭哭求,從昊天上帝哭到大絳五代先君,從驪姬禍國哭到二世亡秦,從沙丘宮變哭到八王之亂,哭得梨花帶雨天地失色,又退開一步:陛下,國家有很多典禮都需要太子參與,臣等也不是讓您立太子,就是讓您找個可以參與典禮的人,等您的親兒子生出來,他從哪來回哪去!

皇帝終於發話了:江山社稷為重,朕豈敢私於一身?但有個問題,這個人是要參與祭祀的,如果人品不好,祖宗不肯顧歆,事情就大了,所以人可以有,但朕要仔細選過。

朕不要別的,只要一個孝字。

你們先給我初篩吧。朕準備過幾天去洛邑,在那裏朕要好好考察。

好的陛下……什麽陛下你要去洛邑?!

掩蓋一件大事,就要用另一件大事。

關中糧食歉收,皇帝要帶著百官去洛邑吃飯,有人說不行,洛邑沒有屏障,陛下您去了洛邑,如果燕山北面的松漠、饒樂、突厥、渤海、粟特……聞聖天子在此,糾集南下怎麽辦?

範陽盧氏率先站出來,力陳兩河之民殷殷期盼陛下聖光拂照,如兒盼父般嗷嗷待哺,日夜耕種養馬就是為了大駕前行。洛邑不安全,難道永樂就安全?吐蕃剛賠進去一個宗女和親,黨項、回紇,都不是省油的燈。定都洛邑……不好意思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反正,皇帝在洛邑住著,實在不行還可以直接南下,憑長江抵抗敵人,又不缺衣少食,在永樂,出問題了直接斷糧,往哪跑,入蜀嗎?

都到這份上了,開打……打什麽,有什麽好打的,現在這個皇帝翅膀硬了,但他總有死的那一天。就好像前朝有國君在洛邑住了五年沒回來,可他的祖宗及他本人就是要埋在永樂的。

跑得了皇帝,還跑得了祖墳嗎?

皇帝去洛邑沒什麽,太子要緊。

於是,在皇帝即將開始他在位二十年中的第四次逐糧東行之前,宗正寺開始普查人口,著手準備選太子。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四十歲也不到絕精的年紀,他覺得自己還能生,如果此時選成年男子進宮,父子倆沒什麽感情不說,他還要給這個人準備東宮,若這人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以後皇子出生,肯定不會心甘情願做個藩王——他心甘情願,皇帝也不會覺得他心甘情願,多半是斬草除根的。

回想起皇帝年輕時血洗含光門的壯舉,宗正寺打了個寒戰,連半大少年都不敢選,十一二歲的孩子,養幾年就大了,皇帝照樣砍瓜切菜。

那就只能選小孩了。

這麽大點的孩子看不出來,就看爹吧。一通翻找,各顯神通,最終定下三個大孝子。

第一個,齊王世子李景毅。他天生膂力過人,想要投身沙場西出玉門,因祖母不放心,遺憾放棄,棄武從文,這是何等之孝?

第二個,蜀國公之子李重憲。李重憲一家從他爹開始就是大孝、至孝、仁孝。蜀國公是息王的兒子,大義滅親告自己親爹謀反,是難得的忠孝兩全之人,這種孝肯定能通過血脈傳播到李重憲身上。

最後一個,舒王之後李知微。他沒有別的特點,就是窮並且有一個好處,宗正寺和皇帝一說,皇帝就笑了,這個李知微的爹生了十八個兒子,十三個女兒,李知微也是成婚一年不到就有了孩子,那是很有福氣的,您養他的兒子在宮裏,必然能給您帶來一個健康的皇子。

當然,這個理由不能亂說。

宗正寺書面出具的理由很充分,所謂家貧見孝子、患難見真情,作為弟弟,李知微把好的都讓給兄長們。在母親病重的時候,毫不猶豫割下自己大腿肉給母親入藥,母親立刻病愈——這件事全歸義坊的人都知道。他的嫡母竇氏泣涕漣漣親口作證,說她家十六郎就是這樣一個好孩子。

傳旨黃門從歸義坊聽得一耳朵,宣旨時,情不自禁盯著李知微的腿看。

李知微以為自己衣服穿得不好,可再三看了,也沒覺出哪裏不對,見黃門還是好奇盯著,又以為是自己的禮儀不周全,連忙撩袍下跪,雙膝碰在磚面上:“臣弟謹遵聖意。”

銜著他的話音,黃門笑瞇瞇道:“郎君請起,聖人說了,只見家禮即可。”

他扶著李知微起來,眉開眼笑。

要不別人說來裴家傳旨是搶也搶不到的好差事,他剛一進門,茶錢酒錢俱都齊備,說話也讓人舒心,不像有的人家裏,縱給了錢,也好似是在打發瘟鬼似的。田爺說的對,外頭做官的人裏,除了裴相,都是和陛下過不去的,只有他們才是皇帝真正的貼心人。

對住在裴家的李知微,他也知過味來,若是一般人,裴相能留他在家嗎?

“久聞郎君令名,今日一見,果然天人之姿,杼首之貌,想必小郎亦不凡。”

李知微笑道:“轂下過譽,不敢承當,小兒來日萬望轂下看顧。”

黃門悄聲道:“郎君大可放心,依我之見,聖人最喜歡的,定是小郎。”

說著,他從袖裏掏出一個匣子:“這是聖人密賜,只給了小郎一個,旁人都沒有。”

李知微自然不會以為自己有多特殊。

多半每人都有這樣一個匣子,只是匣子裏面的東西不一樣,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特殊的。

皇帝要是有偏向,照他大權獨攬的性子,早就確切指定了,找三個人,無非就是要他們彼此之間競爭。

他們三人條件各有優劣,皇帝幹脆就把所有人拉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李景毅聲勢最大,血緣最近,皇帝就敲打王竑,再移駕洛邑,脫離關中大本營,讓滎陽鄭家近水樓臺;李知微後起,沒有強勢母族、妻族,血緣關系也遠,皇帝就讓裴照元幫忙,聖旨一下,裴照元就公開了李知微在他家居住的秘密。

要競爭,其實就是皇帝對誰都不滿意。

皇帝肯定想傳位給自己的親兒子。

想想,偌大個家業天下,不給自己兒子,給別人,誰能甘心,更何況皇子們死得都還挺有蹊蹺。

但是,不滿意,也得讓他滿意。

李知微裝得受寵若驚,用了家人稱謂:“皇兄恩禮,孩兒何以克當?”他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在衣服上擦了好幾遍手,躬身去接:“這是……”

“這是仙茅。”黃門道。

沈甸甸的匣子,托在李知微手上一頓,李知微滿臉好奇:“仙茅是何物?”

黃門見他果然不知:“此是天竺人貢來,藏於宮中,世上僅有四……哦三株。小郎年幼,難免有些邪祟近身,服了以後,必然諸邪退避。”

不巧,剩下的三株,或多或少都和李知微有點關系。

其中兩株,已經在他手上了。

不過還是裝得既驚又喜:“天竺,這是佛國貢來?”

黃門道:“正是。”說到這裏,他仿佛明白過來一些什麽:“小郎的名字,我似在經中見過,莫非郎君也信奉法教?”

李知微道:“是亡荊信奉,故為孩兒起了此名,還從慈雲寺請了尊佛護佑。”

黃門道:“慈雲寺是聖人、長主為文惠皇後祈冥福所建,母儀光照,最憐小兒。啊,說起來,先夫人……”

李知微頗知雅意:“系出關中薛氏。”

黃門笑道:“薛家?那怪不得了。照我看,這仙茅一定合小郎的征兆……說起來,我在宮中,曾聽爺說過一良方,郎君可要一聽?”

皇帝自小隨侍的宦臣田懷恩,宦官們奉他為祖宗,敬稱“爺”,現如今是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

皇帝所居住的紫宸殿中,連皇後也沒有床,只有田懷恩有一帷幄,可以日夜侍奉,權勢盛到皇子公主都呼他為阿翁。

宮中的宦官也全部出自田懷恩門下,這小宦能被派來傳旨,必然年少聰穎,與其說是“曾聽”過,不如說是田懷恩借這小宦的口,來告訴李知微仙茅藥方。

田懷恩的口,就是皇帝的口。

仙茅太過珍惜,李知微這幾天也和裴家的醫官們商討入藥辦法,大多是化用人參入藥的方子,沒什麽新奇處,因此李知微至今沒有用。

皇帝此刻下旨,估計是從裴照元那裏知道了李知微沒動靜,以為他不會用,所以讓人來教。

說起來,皇帝應該的確是天底下最了解仙茅藥性的人。

畢竟,孝明太子死的時候,他用過一根了。

黃門將藥方娓娓道來:“爺說,吐蕃有一‘甘露丸’,就是在藥材中摻入高僧舍利,磨成粉,加入邏些河水,搓成丸子,請大德誦經念咒,再服用下去,便能心想事成、藥到病除。”

舍利?

那究竟是人的骨肉所化,哪怕是高僧大德,李知微也覺得仿佛在吃人。

可皇帝命令如此。

於是道:“阿翁教誨,我豈有不聽的道理,可這高僧舍利,卻是可遇不可求,也要看小兒的造化。”

黃門告訴他:“郎君忘了,慈雲寺的妙能法師,是五月二十日圓寂。據說燒出了數百舍利子,更有三枚片狀舍利花,如今剛在寺中供奉滿百天,明天就要做法事,散給有緣人。小郎既有佛緣,何不問慈雲寺求索?”

黃門的聲音如鐘聲飄遠,李知微將他送到東院門口,再三推讓才回去,皇帝的口諭妥帖放在錦匣中,原本應該放在祠堂供奉,可惜這是裴家,沒有李知微的祠堂。

李知微就把它放在佛龕上,跪著發呆。

阿閦佛目視前方。

李知微想起一整個陰雨連綿的五月,記憶裏潮濕的昭文院,他找準每一個有太陽的空隙回家曬被子,有了太陽,善思才不會生病。

可雨總來得出其不意,洪水、內澇,決堤的上陽峽,歉收的萬年縣,稻谷發黴,爛成糜紅。

在雨裏死去的李承節。

五月二十日,妙能圓寂。

五月二十一日,朝參,李知微最後一次在外面坊市買了燒餅進院販賣,檐下流水濺起泥巴,飛上他雪白的袍擺。

裴見濯睡眼惺忪地走進來。

李知微豁然起身。

“爹爹?”善思從門後鉆出一個腦袋。

秋季轉涼,他穿著雪白團紋縑袍,套著綠綾半臂,肩膀上還斜挎了一個藍色的小包:“我回來啦。”

李知微原本就計劃今年送他去薛家讀蒙學,如今這樣,薛家自然不必,也沒空再去。

不過,再過幾天,他們就要動身去洛邑,善思也要到皇帝身邊去,為了讓他熟知禮節,裴照元牽了個線,讓善思到公主宅去找姑姑學習禮儀。

沒有比從小就生活在皇宮的長寧公主更熟悉這些禮儀的了。

如今,善思一天倒有半天時間在公主宅消磨。

李知微記得今天早上善思兩手空空就走了:“怎麽多個包?”

善思說:“小咪給我的,姑姑叫我給你。”他走進來,自然地跪在蒲團上,從布包裏掏出一個小盒,打開:“這是他師兄的、的……”

一顆黃豆大小的東西放在綢緞上。

李知微提醒他:“舍利子。”

善思點頭:“對,舍利子,可以吃。他說他死了以後也有,也給我。”

舍利子乃是高僧燒化以後所得,有殊色,肉舍利為紅,發舍利為黑,骨舍利為白,善思拿來的這顆微黃,應該是骨舍利受火燎以後發黃所致,頗不圓潤,氣孔也多,像縮小版的蜂巢。

李知微喉嚨滾動,幾欲嘔吐,最終合上盒子,勉強對善思道:“拜一拜,吃飯吧。”

他轉身出去了,留給善思一點空間。

善思不明所以地把東西帶到,又不明所以在佛前問候,他還太小了,不知道什麽是禱告,念完經以後,把阿閦佛當成母親絮絮說話。

姑姑說,馬上就要到洛邑去了,我要把你帶去嗎?如果不帶去,要怎麽辦?

姑姑說,不帶去也沒事,等到了洛邑,有好多好多不動佛,都是您的化身……

說了半天,善思的肚子說餓了,就在佛光註視下離開。

錦盒靜靜擺在佛龕上,沒人動。

他跑到旁邊吃飯。

換了一個新家,他也沒覺得家裏大得不像話,裴照元外面那些假山怪石、金花露草,在他眼裏和昭文院沒什麽兩樣。

昭文院也很大,可在他心裏的家是那個小房間,現在是裴宅的大房間,和以前比,就是可能更高了一點,更空曠了一點。

在新房裏,還是只有他和父親兩個吃飯,原本五天來一次的裴見濯,善思數過,已經有十幾個五天沒有來了,他希望裴見濯不要一口氣把十幾個補完,破壞規則。但他偶爾也會問父親,見濯為什麽不來。父親說,因為見濯新去讀書的地方有晚飯。

善思不能理解當值上衙,他只能理解讀書和放假,在他眼裏,裴照元在讀很苦的書,每天善思醒的時候他走了,善思睡的時候,有可能他還沒回來。

現在裴見濯也是這樣了,他擔心以後父親也要去讀很苦的書。

但今天不一樣。

善思走到屋內的時候,發現裴照元正和李知微在說話。

他跨過門檻,仍然背著那個空蕩蕩的小包:“姑父!”

裴照元嗯了一聲,善思在各色盆裏洗手、擦幹,塗好香露,坐到李知微和裴照元的中間。

善思絲毫沒覺得自己坐的是正中的主人位,滿面好奇,望著桌上擺的皮水壺:“姑父,這是酸露嗎?”

他長了個心眼,父親肯定不許他晚上喝酸露,所以他要裝傻,問問裴照元。

裴照元說:“這是你姑姑送來的,邏些河的水。”

善思問:“邏些河?”

裴照元說:“邏些河在吐蕃。”

善思瞠目結舌:“姑姑到吐蕃這麽遠啦?”他是個小孩子,可他也知道吐蕃在山的山上、海的海邊。

裴照元笑了:“不是這個姑姑,是另一位。”

善思有很多姑姑,李姓有很多公主,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佛像從永樂和天竺傳到吐蕃,公主成了度母,邏些河成了聖水,奔騰而過。

後面的話,善思就聽不懂了。

姑父說:“這樣就齊了。”

什麽藥?提到藥,善思豎起了耳朵,因為他最近開始吃丸藥了,新醫生說,湯藥會損傷他的味覺。

父親說:“明天慈雲寺有功德法事,加持最好,我自己去吧,誠心些?”

善思也想去慈雲寺,但他知道,那裏人太多,最好不要去,妙覺和他說過那裏有母親親手鐫下的功德牌。

姑父說:“你想去就去。”

父親不滿意,兩條又細又長的眉毛相互靠近:“您要給我一個確定的答覆。”

姑父說:“你去。”

父親說:“那您能請妙凈方丈來幫我嗎?”姑父說好,他們又開始吃飯,過了一會兒,父親又憂愁起來:“心裏總指望著這藥,若還不好,不知道要怎麽辦。”

姑父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善思的頭。

善思擡起眼睛,甜甜對他笑一笑,這是父親的囑咐。

但他不太喜歡姑父這種撫摸,在頭頂上摩挲的時候,有點像姑姑在摸她那只小狗。

善思不能摸狗,他讓小狗離他遠一點,妙覺眼盲,聽了半天才發覺善思是在對狗發號施令:“你不應該對狗說,你應該對仆人說。他們會把狗抱遠的。”

善思問:“為什麽?”

妙覺說:“因為狗笨,人聰明。”

善思忽然明白過來。

姑父的眼神,是覺得自己很聰明,別人都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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