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緇衣第七2 竊國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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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緇衣第七2 竊國者侯。
和大多數世家子弟不同, 裴見濯的自理能力好到令人發指。
當然，這些都是對比出來的。
哪怕號稱天下事盡知的裴照元, 也有個致命缺點：不會系腰帶。
不過裴照元並不在乎，也不會撥冗去學。至於其他侯門貴子，則更不必提，不識菽麥的一抓一大把，不辨四時甚至不辨牛馬的也不是沒有。反正考試不考這些，就算考，他們也可以通過門蔭做官。
而裴見濯會耕種、生火、打獵、做飯, 甚至會搭簡易的帳篷，誰也不知道他學這些幹什麽, 但總之是學了，哪怕他的人生幾乎用不上這些東西。
他甚至自己給自己穿衣服。
昭文院的院服花紋簡單, 形制卻覆雜, 廣袖長裙, 不利於行動；而羽林衛尤其是羽林備身的制服，則剛好與之相反，花紋極其覆雜，多為獅虎、鸞鳥、寶相花一類, 具體視其職能而定, 外間人因此以“花袍郎”為貴族少年代稱；形制上卻十分簡單, 上衣下褲長靴, 袖口腿腳都收得緊緊，便於行動。
裴見濯兩三下就穿好，對鏡戴上鹖冠，提刀出門。
崔媼在外面等著他，面色不太好, 嘴唇下掛著。
一瞬間裴見濯想起李知微，李知微全然放松不刻意微笑的時候，嘴唇就會微微下撇，人家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裴見濯反而愛看李知微垂著臉，真正放松下來的樣子。
因此愛屋及烏：“阿媽，怎麽了？”
崔媼不說話，示意他聽隔壁的聲音。
備身這官職，說破天也是個侍衛，自然不可能和尋常官員一樣定時上衙下衙，倒班輪班那是必不可少。
不能陪在皇帝身邊太久，以免遇到危險時反應遲鈍；當然也不能太不久，譬如夜班，誰也不愛值，皇帝在裏面摟著愛妃睡覺，你在外面吹涼風，無聊到連鳥都沒的數。
當然，無聊是好事，夜班要有事，離天下大亂也就不遠了。早班又實在太早，早晚交接是趁著皇帝起身更衣的間隙，天還沒亮就得趕進宮，又不是所有人和裴見濯一樣家裏都住皇宮邊上。
最好的還是午班，就是裴見濯現在準備去值的班，午飯後交接，晚飯還趕得及回家來，午後又是皇帝問政時刻，露臉機會也多。
很默契，裴見濯一來，所有的午班就歸他一個人值了。對這種“光榮”裴見濯無法推拒，不過他心裏其實不太願意值午班，有時候裴照元進奏晚了，皇帝就會看笑話一樣讓裴照元順便把他帶回家去。
如果要他選擇，他想晚上去。
他不想和裴照元出現在一個家裏，更確切地說，他不想看到，或者感受到裴照元和李知微一起出現。
裴照元最近在教李知微彈琴。
李知微不用去上學，很空閑，有一大把一把的時間可以練琴。
斷續的、拙劣的琴音從東墻穿到西墻，挑戰裴照元的同時也折磨裴見濯。
譬如現在。
崔氏讓他聽的，就是李知微的琴聲。
為了顯示自己的長兄風範，裴照元把東西院建得很近，甚至還有一個小門貫通，還把自己的寢臥安排在門旁——就是現在李知微住的地方。
現在，李知微彈琴，每一個音節裴見濯都明晰。
側耳聽了一陣，仍然是嘔啞嘲哳：“離得太近了，難免聽到些，阿媽不喜歡，拿塊小布堵堵耳朵吧。”
崔氏急道：“這是難聽的事嗎？”
好吧，看來難聽是眾所共識，怪不得這幾天大家都面有菜色。
崔氏道：“這是李知微彈的！”
裴見濯避重就輕：“對啊，裴照元又不在。好了，阿媽，我上值去了。”
“等等！”崔氏拉住他，“前幾個月你要了相公壽宴的請柬，是給他吧？他借著你攀上相公，這樣的朋友……”
裴見濯說：“阿媽，你現在和我說沒用，他是裴照元的客人，你要麽和裴照元說，趕他走。和我說有什麽用？”
崔氏氣急上臉：“我是要你提防他，他和你不是真心的！”
裴見濯道：“阿媽，你說這個事，裴照元知不知道？”
崔氏一時語塞：“這……”
裴見濯道：“裴照元這麽聰明，怎麽不提防他呢？”
說完，他別過崔氏離開了，秋日裏梧桐滿階，被陽光曬得酥脆，他刻意踩過發出聲響，繞到小徑，登上閣樓。
推開窗戶，一墻之隔，東院的李知微在樹下彈琴，裴照元沒有給他請老師，任由他一個人信馬由韁亂彈，旁邊立著五六個侍從，又拿琴譜的，又捧盥盆的，有專伺點香的，還有人展開琴譜，供李知微觀看。
李知微不看譜，光折磨人。
裴見濯回身，從袖中拿出剛才在路邊撿的小石頭，輕輕一擲。
石頭呈弧線，完美地落到松間，勾了好幾下，最終準確地落到了侍從所捧盆中。
濺出水花。
一時四下皆驚，張望投石者，李知微直起身，往裴見濯的方向望來，如雪雲袖拂過琴面。
裴見濯發現他今天沒綰頭發，只用緞帶紮起一束，拂在胸前。
裴見濯沒走，在窗邊站了會兒，讓所有人把他這始作俑者的模樣收入眼底。
李知微輕輕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下垂，沒笑，很放松。
裴見濯轉身下樓下樓，琴聲沒再響起，他一路走出家門，往蓬萊宮去。
那天佛堂一別以後，他和李知微就沒有再見面，他說服不了李知微，李知微也說服不了他，就像琥珀一樣把感情凝固在原地。
很偶爾他能聽見李知微與裴照元的戲語，間或善思的笑聲，從聲音來看他最近很健康。
不過，無論健康還是病弱，裴見濯都不支持他做太子。
因為皇帝是個瘋子，各種意義上。
即使從表面上來看他很正常。
皇帝李成鈞身形精瘦，目光炯炯，髭須烏黑，雙唇朱丹，說起話來激揚慷慨，在宣政殿發布命令時，甚至不用大珰傳聲，同樣健旺的還有他的精神，每日醜時即起，戌時方睡，在位二十年來未曾停歇一日。即使輟朝，也會命令黃門將政事奏上，是不可多得的勤政之君。
如果裴見濯進來的時候，他沒有赤著腳在地上走就好了。
宮殿的青磚為保千年不朽，用太湖底千年寒泥燒制而成，涼意刺骨。裴見濯向他請安的時候，就看見一雙赤足匆匆而過，腳底燒得通紅。
“大家！”陪伴他長大的宦官田懷恩一路追來，瞅準時機將一個小劄塞進他腿彎，“大家安坐。”
皇帝一屁股坐了下來，裴見濯這才看清他身上披著的是一床厚被子。
田懷恩跪著給皇帝穿襪，又提醒道：“大家，裴二郎君給您見禮呢。”
皇帝沒說，裴見濯就一直跪著，過了會兒，他說：“還有點冷。”
田懷恩給裴見濯使眼色。
裴見濯站起來，從宮女手中接過手爐。
眼下不過寒露時分，手爐雖預備著，但燒得並不旺。裴見濯雙手捧著，將手爐遞給皇帝，手指觸碰一剎那，他感到皇帝的體溫很嚇人。
很燙，很燙。
“帶他們出去。”皇帝說。
臨走前，裴見濯發現田懷恩給他使了眼色，喉嚨極其明顯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皇帝最近有些不爽快，又開始吃藥了，這會兒燥熱，正在散發藥性，別撞槍口上。
“看什麽？”皇帝問他，很和睦，就是臉上紅得快冒煙，“老東西又給你作眼色，猜猜朕今天要和你說什麽？”
世人說伴君如伴虎，李成鈞就是只名副其實的笑面虎。
“臣不知道。”
“你這樣就沒意思了。”皇帝翹著腿，他在冷宮長大，儀態不太好，語言更是散漫，“老二啊，朕辛辛苦苦把你從萬年縣救出來，不是讓你在這兒裝傻的，你要是占著茅坑不拉屎，朕就換個通暢點的來。”
“——剛好，朕身邊還有個宗室的備身缺。”
裴見濯道：“陛下想讓我殺了盧璇。”
李成鈞嘆氣道：“你怎麽和你哥年輕時候一樣，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成何體統啊！”
殺人最多的不是你嗎？！
“要是放到以前，張家就是把全洛邑的地都交給他，也別想活命。”似乎聽到了他的腹誹，李成鈞反躬自省，“朕也是，越老越心軟。前幾天，盧璇在牢裏不吃不喝，籲天告冤，我看他這麽可憐，就去見了他一面，哎呀，他撲在我腳邊哭，把我心疼壞了，差點就要告訴他——”
李成鈞滿面唏噓，說著，又伸出手，示意裴見濯把手爐接過去。
見濯雙手捧爐，李成鈞傾身，揭過爐上的蓋子，感嘆道：“不是他，是我啊！”
舞弊的人不是你盧璇，是朕啊！
沒了蓋子，爐中炭火受風立刻躥起火苗，金器受熱變得滾燙，燎燒過裴見濯捧著爐子的雙手。
他不敢松手，過了會兒，竟覺得手指上的皮肉已失了知覺，傳來燙極以後的涼意：“盧璇不識天數，自絕於君。”
李成鈞滿意地笑了，臉上浮出一種緬懷的神情。
“還記得朕第一次看見盧璇的時候，他站在大皇兄身邊，衣服和面孔都是雪白的，我上去摸他，我想問問他那衣服在哪做的，霞兒要是穿上這麽白的衣服肯定好看，我一摸他，他就擺臉色，把袖子抽走，大皇兄說我弄臟他的衣服，把我趕走了。”
“可昨天他爬過來摸我腳的時候，臟兮兮的，我一點兒沒生氣。”李成鈞說，“小時候，我每天都聽他和大皇兄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說什麽遷都洛邑，說什麽天子理應位居天下正中，就這樣把我的大皇兄害死了，到我登基的時候，他又一句話不說，整天講那些道德文章。”
你是太原王竑扶上來的天子，他敢和你說遷都洛邑麽！
裴見濯的手指，涼了以後又有點痛，他知道這是皮肉燙開了，翻出裏面的血。
“燙嗎？”李成鈞才反應過來。
“不燙。”裴見濯說。
李成鈞點點頭，把被子往後一甩。
不上朝的時候，天子也穿得很簡便，李成鈞的被子披風底下是一件棕色的暗紋窄袖胡袍，腳上是最簡單的黑靴，和裴見濯身上的錦繡燦爛對比，顯得有些暗淡。
李成鈞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在香爐上引燃。
呼——
火星跳出香爐，落在裴見濯的手背。
裴見濯面色不改。
“你哥讓我殺了盧璇，我不願意，我說小玄啊，大皇兄的人咱們都殺完了，就留下盧璇吧，免得叫人家說我們趕盡殺絕。我不僅不殺他，我還要好好對他，昭文院的學正，我一直想讓他來做，可他一直推辭，現在好了吧？”
紙張化為飛灰，迷進裴見濯的眼中。
那是一張字跡醜陋，頻繁塗改的答卷，完整的句子只有第一行“臣聞仲尼之作《春秋》也”，寫到後面，更是龍飛鳳舞。
就這樣一張卷子，送上了皇帝的案頭。
被李成鈞、裴照元、薛延清一起點為天下第一，力壓王寧平。
洛邑張道采。
他根本沒有得到正確的考試題目，他就是亂寫的。
他根本沒作弊。
大理寺從一開始，就抓不到真正的兇手。
裴照元要卸磨殺驢，薛延清對出身山東，範陽盧氏的盧璇隔岸觀火，李成鈞要……
李成鈞給香爐蓋上蓋子，砰一聲脆響，大發慈悲道：“朕不冷了，爐子放旁邊吧。”
裴見濯將手爐捧過頭頂，放在案上，甲縫被燙得皮開肉綻，掌心處印出明顯的蓮花紋路。
李成鈞說：“把旁邊那個瓶子拿來。”
案邊果然有個窄口金瓶，裴見濯一拿，金瓶上憑空多出幾段血絲。
李成鈞雙手扶膝，仰天長嘆。
“朕這些天，總是夢到承節，他死的時候一直喊爹爹。爹爹啊、爹爹啊，爹爹不是皇帝麽，如何不能治我的病啊？爹爹，治治兒的病吧。唉，朕好難受。還有嗣茂、嗣荃、嗣藝、嗣英……嗣蕃就算了，太胖，朕想起他就煩，死了活該。”
“承節死了剛三天，禦史臺就吵著讓朕過繼宗室子，怎麽不給朕一點機會？朕才四十歲！”
四十三。裴見濯把他的零頭加上。
而李成鈞在跺腳。
田懷恩給他穿了一雙厚厚的襪子，在地上怎麽也跺不響，悶悶，砰砰砰擊打，“你說他們該不該死？他們沒死過兒子？沒死過我就讓他們也死幾個看看！你去……”
皇帝預備說幾個人，讓裴見濯去殺了他們的兒子，但說著說著，他又笑起來。
“可朕是個仁德之君啊，朕是天下的君父。朕，是天下的大爹；太子，是天下的小爹，天下可以沒有朕，卻不能沒有太子啊！”
“不然，這些人要投靠誰去啊？”李成鈞扶著裴見濯手裏的金瓶，誘惑道，“來，搖一搖，從這裏給朕選個太子的……”
“爹出來。朕要把他們帶到洛邑去，好好考量，為天下選個仁德之君。”
裴見濯依言，晃動金瓶，發現裏面傳來紙張的簌簌聲，聽聲音，大概有十來二十張，全永樂有適齡兒子、輩分合適的李姓宗室都在此處。
誰也不會想到，皇帝是這樣選人的，不靠才學，不靠家世，不靠血緣。
靠裴見濯一雙血淋淋的手。
裴見濯拎起金瓶，上下搖動，瓶子是冷的，血是燙的，凝在瓶身，有一點粘手。他搖啊搖、搖啊搖，小口處終於掉出一張紙。
撕拉。
裴見濯松開金瓶，去摸紙條，白紙黑字。
知微。
他再次拿起金瓶，搖晃，掉簽，展開。
知微。
第三次，第四次……皇帝沒有說停，他就一直搖，紙張在瓶內的摩擦聲越來越小。
知微。知微。知微……最後一張掉出來，金瓶寂靜無聲，紙背透出三字痕跡，和別的都不一樣。
裴見濯爬過去，打開。
李知微。
寫滿同一個人名字的紙條圍住了他，像上古時候畫地為牢的圈。
皇帝的聲音響起來：“啊呀，這是第一張，懷恩問要不要寫姓，我說有什麽好寫的，不都姓李嗎？”
不都是一個人嗎？
裴見濯伏跪下來，叩首。
李成鈞說：“你為什麽不和你哥哥學一學，他比你爽快多啦！”他撫一撫裴見濯的肩膀，又坐回小馬紮上，分開兩條腿，擡起頭，看見外頭徘徊不去的田懷恩：“老奴，進來！”
大門打開，田懷恩開開心心地進來。
其實他看著並不老，年齡上，的確比皇帝大了七八歲，今年五十，但沒有胡子，顯得年輕。
田懷恩帶著笑意，對地上滾血的金瓶還有亂糟糟的一圈紙視若無睹，他身後，兩個小黃門挑著一擔稻谷進來：“範陽盧家取了今年的新谷貢來。”
“河朔尚且如此，河陰定然更加豐收，陛下無憂矣！”田懷恩笑道，“還有他們今年運稻谷的燕山馬，從範陽跑到永樂，不過用了五天，可謂是千裏良駒，比起隴右所產，也不遑多讓啊。”
有糧食，有駿馬，還遠離都城，河朔真是萬事俱全。
“算他們有孝心。”李成鈞說，“朕就不吃了，見濯，你拿去給盧璇吃一口吧，吃完了好上路。”
裴見濯俯首：“是。”
他站起身，並攏雙手，田懷恩在他手上撒了一缽金谷，金谷隆起小山，滾粘血漬。
皇帝想移駕洛邑，有人不樂意，糧食歉收的事，一直沒人提起，大家都當看不見。
哪怕鬧饑荒，死光了人，他們也要讓皇帝留在永樂，反正死的不會是他們。
叫皇帝去簡單，回來就困難了。
皇帝在哪裏，首都就在哪裏，國家就在哪裏，尤其是在定下一個繼承人的時刻。
出身關隴的士族絕不願意見到皇帝離開，關隴衰落的一天。
山東郡姓雖然盼望著皇帝來臨，但又害怕一直掌握朝廷的關隴士族清算，沒人提起這茬，皇帝只能借題發揮、殺雞儆猴，就像蠻荒時候不下雨要殺人一樣。
殺了盧璇，盧家就知道要為皇帝表忠心了，再不 表忠心，皇帝就會殺了他們全族；殺了鄭安也可以，對皇帝來說都一樣，看誰倒黴。
李知微陰差陽錯救了鄭安一命。
裴見濯去牢裏給盧璇送飯，面無表情：“陛下賞賜，這是你家鄉的新木頭米，說你吃完了好上路。”
夜裏，盧璇用吃飯的筷子捅穿了喉嚨。
次日，李成鈞大驚失色：“朕說的讓他上路，上路去江州啊，自殺幹嘛，癡人啊！”他大罵裴見濯：“你也是個瓜腦袋，你長這顆腦袋有什麽用？朕殺了你！”
當時裴照元就在皇帝身邊。
皇帝只穿著襪子，臉紅彤彤的，砰砰砰走下龍椅，氣勢洶洶抽出裴見濯腰間寶刀，銀光一閃，劃過裴見濯脖頸。
裴見濯眼睛也沒眨一下，裴照元笑吟吟的。
什麽事也沒發生，皇帝將刀尖對準門口。
剛走到門口的田懷恩撲通跪下：“哎喲，大家饒命啊！”
皇帝將刀面對向自己，欣賞上面映出的英俊容顏，很是滿意。
刀鋒繼而前指：“走吧，去洛邑。”
燕山的駿馬，在前為他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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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數世家子弟不同, 裴見濯的自理能力好到令人發指。
當然，這些都是對比出來的。
哪怕號稱天下事盡知的裴照元, 也有個致命缺點：不會系腰帶。
不過裴照元並不在乎，也不會撥冗去學。至於其他侯門貴子，則更不必提，不識菽麥的一抓一大把，不辨四時甚至不辨牛馬的也不是沒有。反正考試不考這些，就算考，他們也可以通過門蔭做官。
而裴見濯會耕種、生火、打獵、做飯, 甚至會搭簡易的帳篷，誰也不知道他學這些幹什麽, 但總之是學了，哪怕他的人生幾乎用不上這些東西。
他甚至自己給自己穿衣服。
昭文院的院服花紋簡單, 形制卻覆雜, 廣袖長裙, 不利於行動；而羽林衛尤其是羽林備身的制服，則剛好與之相反，花紋極其覆雜，多為獅虎、鸞鳥、寶相花一類, 具體視其職能而定, 外間人因此以“花袍郎”為貴族少年代稱；形制上卻十分簡單, 上衣下褲長靴, 袖口腿腳都收得緊緊，便於行動。
裴見濯兩三下就穿好，對鏡戴上鹖冠，提刀出門。
崔媼在外面等著他，面色不太好, 嘴唇下掛著。
一瞬間裴見濯想起李知微，李知微全然放松不刻意微笑的時候，嘴唇就會微微下撇，人家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裴見濯反而愛看李知微垂著臉，真正放松下來的樣子。
因此愛屋及烏：“阿媽，怎麽了？”
崔媼不說話，示意他聽隔壁的聲音。
備身這官職，說破天也是個侍衛，自然不可能和尋常官員一樣定時上衙下衙，倒班輪班那是必不可少。
不能陪在皇帝身邊太久，以免遇到危險時反應遲鈍；當然也不能太不久，譬如夜班，誰也不愛值，皇帝在裏面摟著愛妃睡覺，你在外面吹涼風，無聊到連鳥都沒的數。
當然，無聊是好事，夜班要有事，離天下大亂也就不遠了。早班又實在太早，早晚交接是趁著皇帝起身更衣的間隙，天還沒亮就得趕進宮，又不是所有人和裴見濯一樣家裏都住皇宮邊上。
最好的還是午班，就是裴見濯現在準備去值的班，午飯後交接，晚飯還趕得及回家來，午後又是皇帝問政時刻，露臉機會也多。
很默契，裴見濯一來，所有的午班就歸他一個人值了。對這種“光榮”裴見濯無法推拒，不過他心裏其實不太願意值午班，有時候裴照元進奏晚了，皇帝就會看笑話一樣讓裴照元順便把他帶回家去。
如果要他選擇，他想晚上去。
他不想和裴照元出現在一個家裏，更確切地說，他不想看到，或者感受到裴照元和李知微一起出現。
裴照元最近在教李知微彈琴。
李知微不用去上學，很空閑，有一大把一把的時間可以練琴。
斷續的、拙劣的琴音從東墻穿到西墻，挑戰裴照元的同時也折磨裴見濯。
譬如現在。
崔氏讓他聽的，就是李知微的琴聲。
為了顯示自己的長兄風範，裴照元把東西院建得很近，甚至還有一個小門貫通，還把自己的寢臥安排在門旁——就是現在李知微住的地方。
現在，李知微彈琴，每一個音節裴見濯都明晰。
側耳聽了一陣，仍然是嘔啞嘲哳：“離得太近了，難免聽到些，阿媽不喜歡，拿塊小布堵堵耳朵吧。”
崔氏急道：“這是難聽的事嗎？”
好吧，看來難聽是眾所共識，怪不得這幾天大家都面有菜色。
崔氏道：“這是李知微彈的！”
裴見濯避重就輕：“對啊，裴照元又不在。好了，阿媽，我上值去了。”
“等等！”崔氏拉住他，“前幾個月你要了相公壽宴的請柬，是給他吧？他借著你攀上相公，這樣的朋友……”
裴見濯說：“阿媽，你現在和我說沒用，他是裴照元的客人，你要麽和裴照元說，趕他走。和我說有什麽用？”
崔氏氣急上臉：“我是要你提防他，他和你不是真心的！”
裴見濯道：“阿媽，你說這個事，裴照元知不知道？”
崔氏一時語塞：“這……”
裴見濯道：“裴照元這麽聰明，怎麽不提防他呢？”
說完，他別過崔氏離開了，秋日裏梧桐滿階，被陽光曬得酥脆，他刻意踩過發出聲響，繞到小徑，登上閣樓。
推開窗戶，一墻之隔，東院的李知微在樹下彈琴，裴照元沒有給他請老師，任由他一個人信馬由韁亂彈，旁邊立著五六個侍從，又拿琴譜的，又捧盥盆的，有專伺點香的，還有人展開琴譜，供李知微觀看。
李知微不看譜，光折磨人。
裴見濯回身，從袖中拿出剛才在路邊撿的小石頭，輕輕一擲。
石頭呈弧線，完美地落到松間，勾了好幾下，最終準確地落到了侍從所捧盆中。
濺出水花。
一時四下皆驚，張望投石者，李知微直起身，往裴見濯的方向望來，如雪雲袖拂過琴面。
裴見濯發現他今天沒綰頭發，只用緞帶紮起一束，拂在胸前。
裴見濯沒走，在窗邊站了會兒，讓所有人把他這始作俑者的模樣收入眼底。
李知微輕輕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下垂，沒笑，很放松。
裴見濯轉身下樓下樓，琴聲沒再響起，他一路走出家門，往蓬萊宮去。
那天佛堂一別以後，他和李知微就沒有再見面，他說服不了李知微，李知微也說服不了他，就像琥珀一樣把感情凝固在原地。
很偶爾他能聽見李知微與裴照元的戲語，間或善思的笑聲，從聲音來看他最近很健康。
不過，無論健康還是病弱，裴見濯都不支持他做太子。
因為皇帝是個瘋子，各種意義上。
即使從表面上來看他很正常。
皇帝李成鈞身形精瘦，目光炯炯，髭須烏黑，雙唇朱丹，說起話來激揚慷慨，在宣政殿發布命令時，甚至不用大珰傳聲，同樣健旺的還有他的精神，每日醜時即起，戌時方睡，在位二十年來未曾停歇一日。即使輟朝，也會命令黃門將政事奏上，是不可多得的勤政之君。
如果裴見濯進來的時候，他沒有赤著腳在地上走就好了。
宮殿的青磚為保千年不朽，用太湖底千年寒泥燒制而成，涼意刺骨。裴見濯向他請安的時候，就看見一雙赤足匆匆而過，腳底燒得通紅。
“大家！”陪伴他長大的宦官田懷恩一路追來，瞅準時機將一個小劄塞進他腿彎，“大家安坐。”
皇帝一屁股坐了下來，裴見濯這才看清他身上披著的是一床厚被子。
田懷恩跪著給皇帝穿襪，又提醒道：“大家，裴二郎君給您見禮呢。”
皇帝沒說，裴見濯就一直跪著，過了會兒，他說：“還有點冷。”
田懷恩給裴見濯使眼色。
裴見濯站起來，從宮女手中接過手爐。
眼下不過寒露時分，手爐雖預備著，但燒得並不旺。裴見濯雙手捧著，將手爐遞給皇帝，手指觸碰一剎那，他感到皇帝的體溫很嚇人。
很燙，很燙。
“帶他們出去。”皇帝說。
臨走前，裴見濯發現田懷恩給他使了眼色，喉嚨極其明顯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皇帝最近有些不爽快，又開始吃藥了，這會兒燥熱，正在散發藥性，別撞槍口上。
“看什麽？”皇帝問他，很和睦，就是臉上紅得快冒煙，“老東西又給你作眼色，猜猜朕今天要和你說什麽？”
世人說伴君如伴虎，李成鈞就是只名副其實的笑面虎。
“臣不知道。”
“你這樣就沒意思了。”皇帝翹著腿，他在冷宮長大，儀態不太好，語言更是散漫，“老二啊，朕辛辛苦苦把你從萬年縣救出來，不是讓你在這兒裝傻的，你要是占著茅坑不拉屎，朕就換個通暢點的來。”
“——剛好，朕身邊還有個宗室的備身缺。”
裴見濯道：“陛下想讓我殺了盧璇。”
李成鈞嘆氣道：“你怎麽和你哥年輕時候一樣，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成何體統啊！”
殺人最多的不是你嗎？！
“要是放到以前，張家就是把全洛邑的地都交給他，也別想活命。”似乎聽到了他的腹誹，李成鈞反躬自省，“朕也是，越老越心軟。前幾天，盧璇在牢裏不吃不喝，籲天告冤，我看他這麽可憐，就去見了他一面，哎呀，他撲在我腳邊哭，把我心疼壞了，差點就要告訴他——”
李成鈞滿面唏噓，說著，又伸出手，示意裴見濯把手爐接過去。
見濯雙手捧爐，李成鈞傾身，揭過爐上的蓋子，感嘆道：“不是他，是我啊！”
舞弊的人不是你盧璇，是朕啊！
沒了蓋子，爐中炭火受風立刻躥起火苗，金器受熱變得滾燙，燎燒過裴見濯捧著爐子的雙手。
他不敢松手，過了會兒，竟覺得手指上的皮肉已失了知覺，傳來燙極以後的涼意：“盧璇不識天數，自絕於君。”
李成鈞滿意地笑了，臉上浮出一種緬懷的神情。
“還記得朕第一次看見盧璇的時候，他站在大皇兄身邊，衣服和面孔都是雪白的，我上去摸他，我想問問他那衣服在哪做的，霞兒要是穿上這麽白的衣服肯定好看，我一摸他，他就擺臉色，把袖子抽走，大皇兄說我弄臟他的衣服，把我趕走了。”
“可昨天他爬過來摸我腳的時候，臟兮兮的，我一點兒沒生氣。”李成鈞說，“小時候，我每天都聽他和大皇兄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說什麽遷都洛邑，說什麽天子理應位居天下正中，就這樣把我的大皇兄害死了，到我登基的時候，他又一句話不說，整天講那些道德文章。”
你是太原王竑扶上來的天子，他敢和你說遷都洛邑麽！
裴見濯的手指，涼了以後又有點痛，他知道這是皮肉燙開了，翻出裏面的血。
“燙嗎？”李成鈞才反應過來。
“不燙。”裴見濯說。
李成鈞點點頭，把被子往後一甩。
不上朝的時候，天子也穿得很簡便，李成鈞的被子披風底下是一件棕色的暗紋窄袖胡袍，腳上是最簡單的黑靴，和裴見濯身上的錦繡燦爛對比，顯得有些暗淡。
李成鈞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在香爐上引燃。
呼——
火星跳出香爐，落在裴見濯的手背。
裴見濯面色不改。
“你哥讓我殺了盧璇，我不願意，我說小玄啊，大皇兄的人咱們都殺完了，就留下盧璇吧，免得叫人家說我們趕盡殺絕。我不僅不殺他，我還要好好對他，昭文院的學正，我一直想讓他來做，可他一直推辭，現在好了吧？”
紙張化為飛灰，迷進裴見濯的眼中。
那是一張字跡醜陋，頻繁塗改的答卷，完整的句子只有第一行“臣聞仲尼之作《春秋》也”，寫到後面，更是龍飛鳳舞。
就這樣一張卷子，送上了皇帝的案頭。
被李成鈞、裴照元、薛延清一起點為天下第一，力壓王寧平。
洛邑張道采。
他根本沒有得到正確的考試題目，他就是亂寫的。
他根本沒作弊。
大理寺從一開始，就抓不到真正的兇手。
裴照元要卸磨殺驢，薛延清對出身山東，範陽盧氏的盧璇隔岸觀火，李成鈞要……
李成鈞給香爐蓋上蓋子，砰一聲脆響，大發慈悲道：“朕不冷了，爐子放旁邊吧。”
裴見濯將手爐捧過頭頂，放在案上，甲縫被燙得皮開肉綻，掌心處印出明顯的蓮花紋路。
李成鈞說：“把旁邊那個瓶子拿來。”
案邊果然有個窄口金瓶，裴見濯一拿，金瓶上憑空多出幾段血絲。
李成鈞雙手扶膝，仰天長嘆。
“朕這些天，總是夢到承節，他死的時候一直喊爹爹。爹爹啊、爹爹啊，爹爹不是皇帝麽，如何不能治我的病啊？爹爹，治治兒的病吧。唉，朕好難受。還有嗣茂、嗣荃、嗣藝、嗣英……嗣蕃就算了，太胖，朕想起他就煩，死了活該。”
“承節死了剛三天，禦史臺就吵著讓朕過繼宗室子，怎麽不給朕一點機會？朕才四十歲！”
四十三。裴見濯把他的零頭加上。
而李成鈞在跺腳。
田懷恩給他穿了一雙厚厚的襪子，在地上怎麽也跺不響，悶悶，砰砰砰擊打，“你說他們該不該死？他們沒死過兒子？沒死過我就讓他們也死幾個看看！你去……”
皇帝預備說幾個人，讓裴見濯去殺了他們的兒子，但說著說著，他又笑起來。
“可朕是個仁德之君啊，朕是天下的君父。朕，是天下的大爹；太子，是天下的小爹，天下可以沒有朕，卻不能沒有太子啊！”
“不然，這些人要投靠誰去啊？”李成鈞扶著裴見濯手裏的金瓶，誘惑道，“來，搖一搖，從這裏給朕選個太子的……”
“爹出來。朕要把他們帶到洛邑去，好好考量，為天下選個仁德之君。”
裴見濯依言，晃動金瓶，發現裏面傳來紙張的簌簌聲，聽聲音，大概有十來二十張，全永樂有適齡兒子、輩分合適的李姓宗室都在此處。
誰也不會想到，皇帝是這樣選人的，不靠才學，不靠家世，不靠血緣。
靠裴見濯一雙血淋淋的手。
裴見濯拎起金瓶，上下搖動，瓶子是冷的，血是燙的，凝在瓶身，有一點粘手。他搖啊搖、搖啊搖，小口處終於掉出一張紙。
撕拉。
裴見濯松開金瓶，去摸紙條，白紙黑字。
知微。
他再次拿起金瓶，搖晃，掉簽，展開。
知微。
第三次，第四次……皇帝沒有說停，他就一直搖，紙張在瓶內的摩擦聲越來越小。
知微。知微。知微……最後一張掉出來，金瓶寂靜無聲，紙背透出三字痕跡，和別的都不一樣。
裴見濯爬過去，打開。
李知微。
寫滿同一個人名字的紙條圍住了他，像上古時候畫地為牢的圈。
皇帝的聲音響起來：“啊呀，這是第一張，懷恩問要不要寫姓，我說有什麽好寫的，不都姓李嗎？”
不都是一個人嗎？
裴見濯伏跪下來，叩首。
李成鈞說：“你為什麽不和你哥哥學一學，他比你爽快多啦！”他撫一撫裴見濯的肩膀，又坐回小馬紮上，分開兩條腿，擡起頭，看見外頭徘徊不去的田懷恩：“老奴，進來！”
大門打開，田懷恩開開心心地進來。
其實他看著並不老，年齡上，的確比皇帝大了七八歲，今年五十，但沒有胡子，顯得年輕。
田懷恩帶著笑意，對地上滾血的金瓶還有亂糟糟的一圈紙視若無睹，他身後，兩個小黃門挑著一擔稻谷進來：“範陽盧家取了今年的新谷貢來。”
“河朔尚且如此，河陰定然更加豐收，陛下無憂矣！”田懷恩笑道，“還有他們今年運稻谷的燕山馬，從範陽跑到永樂，不過用了五天，可謂是千裏良駒，比起隴右所產，也不遑多讓啊。”
有糧食，有駿馬，還遠離都城，河朔真是萬事俱全。
“算他們有孝心。”李成鈞說，“朕就不吃了，見濯，你拿去給盧璇吃一口吧，吃完了好上路。”
裴見濯俯首：“是。”
他站起身，並攏雙手，田懷恩在他手上撒了一缽金谷，金谷隆起小山，滾粘血漬。
皇帝想移駕洛邑，有人不樂意，糧食歉收的事，一直沒人提起，大家都當看不見。
哪怕鬧饑荒，死光了人，他們也要讓皇帝留在永樂，反正死的不會是他們。
叫皇帝去簡單，回來就困難了。
皇帝在哪裏，首都就在哪裏，國家就在哪裏，尤其是在定下一個繼承人的時刻。
出身關隴的士族絕不願意見到皇帝離開，關隴衰落的一天。
山東郡姓雖然盼望著皇帝來臨，但又害怕一直掌握朝廷的關隴士族清算，沒人提起這茬，皇帝只能借題發揮、殺雞儆猴，就像蠻荒時候不下雨要殺人一樣。
殺了盧璇，盧家就知道要為皇帝表忠心了，再不 表忠心，皇帝就會殺了他們全族；殺了鄭安也可以，對皇帝來說都一樣，看誰倒黴。
李知微陰差陽錯救了鄭安一命。
裴見濯去牢裏給盧璇送飯，面無表情：“陛下賞賜，這是你家鄉的新木頭米，說你吃完了好上路。”
夜裏，盧璇用吃飯的筷子捅穿了喉嚨。
次日，李成鈞大驚失色：“朕說的讓他上路，上路去江州啊，自殺幹嘛，癡人啊！”他大罵裴見濯：“你也是個瓜腦袋，你長這顆腦袋有什麽用？朕殺了你！”
當時裴照元就在皇帝身邊。
皇帝只穿著襪子，臉紅彤彤的，砰砰砰走下龍椅，氣勢洶洶抽出裴見濯腰間寶刀，銀光一閃，劃過裴見濯脖頸。
裴見濯眼睛也沒眨一下，裴照元笑吟吟的。
什麽事也沒發生，皇帝將刀尖對準門口。
剛走到門口的田懷恩撲通跪下：“哎喲，大家饒命啊！”
皇帝將刀面對向自己，欣賞上面映出的英俊容顏，很是滿意。
刀鋒繼而前指：“走吧，去洛邑。”
燕山的駿馬，在前為他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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