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緇衣第七1 徘徊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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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緇衣第七1 徘徊防露。
揚州大邑, 自古繁華。登樓遠眺，上有青山隱隱, 下有流水迢迢，浪子蕩/婦，游樂於此，終生不見秋色。
“人生只合揚州死。”其如是也。
念這首詩的時候裴見濯在想，人應該要死在揚州，但既然活著，就得離開揚州。
於是在十六歲那年,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裝，預備北上永樂, 崔媽媽很開心：“總有一天要回去的。”
裴見濯一走，揚州的裴家就形同虛設。裴照元發信過來, 請崔氏暫留, 幫忙清點父母遺物, 如有必要再攜帶北上。
意思就是沒有必要的話，就全部送給你好了。
崔氏十分感動，知道這是裴照元給她這個先夫人婢女及見濯乳母的體面，但望著站在渡口碼頭前發呆的見濯, 她還是放心不下。
她說是見濯的乳母, 倒更像保傅, 隨夫人到裴家後, 嫁給裴家門人，夫妻倒也和美。丈夫受恩，在揚州打理產業，她也跟去，不意與主君與夫人也來到揚州, 還帶上了剛出世不久的幼子見濯。
婦人高齡生產本就危險，崔氏遠遠看著，就覺得夫人氣色大不如前，恐怕沒心力教養小兒，她便一氣包攬過來，為主分憂。
還好見濯從小便聰明良善，半點不費心力，頻出貴子是家族如日中天的征兆。就裴家而言，大郎照元尚主，更在而立之年便入鳳閣，來日必然青史留名；二郎見濯年少慧嶷，勤學恭孝，也不可限量。
只可惜這兩兄弟年齡差的太大，又從小不在一處，再加上父母去世後，見濯性情沈悶，不大願意見人，崔氏唯恐他回永樂後被人欺負，或兩兄弟有矛盾，自己鞭長莫及，無法轉圜。
於是再次開導：“大郎君最孝悌友愛，但公事纏身，你長嫂又是那樣身份，家裏沒什麽主事的人。若有什麽不舒服的，且忍一忍，過兩個月阿媽就來了。當然，若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和大郎君去說。”
見濯應是，在侍從重重護衛下登上寶船。
崔氏望著見濯立在船頭，遙遙對她揮手，遠處殘陽如血，照落江上荻花，不禁落下淚來。
她只花了半個月就清點好了家中產業，心急火燎乘船北上，一路上都怕見濯被人欺負。裴家這樣的百年望族，家宅勢力盤根錯節，見濯在揚州長大，估計也沒見過這樣場面。
見濯說話還有一些揚州口音，會不會被人笑話？
船行靠岸，她翻上兒子三思給她準備的駿馬，一路奔到崇仁坊。
一到家，她傻眼了。
不僅家中世仆都換了一輪，半個熟悉面孔也沒。
裴見濯，也不見了！
“二郎君呢？！”崔氏望著空空如也的西院，脫口而出。
裴見濯去了哪裏？
他在洛邑看牡丹。
他從揚州船行至洛邑，就呆在這兒不走了，侍從們圍著這要命的二郎君團團轉：“郎君預備何日出發？日子都是與主君報過，若有延誤，恐主君擔憂。再者，過兩日便是雨期，不好走馬，萬望郎君體恤。”
從洛邑到永樂城，就要陸行了，畢竟上陽峽翻你船時可不問你是皇帝的女兒，還是宰相的兒子。
而陸行又是最看天氣的。
他們哀聲求告，卻不想裴見濯來了興致：“洛邑牡丹天下第一，經雨一澆便為塵泥，此時不看，更待何時？”
侍從勸道：“郎君，洛邑牡丹雖是天下第一，可家裏的二喬，是聖人也稱讚的國色，等您一到家裏……”
裴見濯知道永樂來的這幫護衛個個對他陽奉陰違，把他當成燙手山芋，恨不得五花大綁了他一路飛到永樂。
“那不行，家裏的花，年年都能看。”
裴見濯推開邸舍窗戶，四月的洛邑，空中都洋溢著牡丹芬芳。
“下一次來洛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盡興，我是不會走的。”
他就在洛邑留了下來。
侍從們又不能真的綁架他，趕緊飛馬去報裴照元，說二郎君要留在洛邑看牡丹，言下之意就是主君你趕緊下令讓我們把他帶回來。
別的不說，裴見濯現在名義上還是戴孝之身！
裴照元對這弟弟估計感情也不深，也不著急，慢悠悠道：“他要看就讓他看。”
“——還是孩子。”
這孩子在一個雨天消失了，侍從早上去送飯，只看見一扇開了的窗戶，足跡早被大雨沖刷幹凈，雨絲飄進，沾濕案上畫卷。
一幅雙色牡丹。
侍從們無心賞畫，只差跟著窗戶一起跳下去。
十五歲都要十六了，放以前戰亂的時候都能做爹了，還孩子！
侍從們一通亂找，怕裴照元知道他們把弟弟弄丟了，也不敢聲張或請托有司，只能每日維持原樣。
偏偏城中望族聽說裴照元的弟弟在洛邑賞花，絡繹不絕前來拜訪，他們便只能說裴見濯水土不服病了，不能相見，一時間名醫盈門，他們只能絞盡腦汁地想借口，一會兒說郎君要看巫醫，一會兒說郎君只看揚州的醫生，可裴見濯再消失幾天，豪族們快船從揚州運來的醫生都要到了！
他們眼睛一閉，索性道：“郎君要拜菩薩！”
豈料洛邑舊年為明帝夢日之都，法教最盛，浮屠信眾不讓永樂，伽藍造像不下千尊，裴 見濯要天上的星星或許困難，要請羅漢菩薩，卻是簡單。
侍從們剛搪塞完，就有人為求見，從白馬寺運出一尊金佛，自銅駝街迤邐行來，願為二郎君祈福。
侍從們天旋地轉，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正想著如何推拒，卻發現佛陀蓮花座旁，玉立少年。
不是裴見濯是誰？
他憑欄遠望：“走吧，回永樂。”
侍從失聲道：“您去哪兒了？”
裴見濯但笑：“我去看牡丹了。”
裴見濯沒撒謊，他真是去看牡丹了。
只是去的地方，不方便讓人知道。
洛邑張家的金谷園。
金谷園，故晉富豪石倫所築，北依邙山，南臨谷水，是天下第一等享樂之處，可惜戰亂後豆剖瓜分，化為丘墟。好在張啟經營有方，不到十年，歌堂舞閣覆又林起，當年景色又依稀眼前了。
裴見濯在這裏先看姚黃，後觀魏紫，趙粉豆綠、銀絲貫頂，甚至先皇賜名的“嬌容三變”，花開綠色，盛開粉色，謝時白色。
最後，他提出來：“世兄說金谷園中遍栽牡丹名種，凡所應有，無不盡有，我看不盡然。”
看到裴見濯游覽金谷園時的滿意神色，張啟笑得十分有十二分的慈愛和善：“弟弟何出此言？”
當年，若非裴照元高擡貴手放他家一馬，再給他指點迷津，讓他在洛邑慘淡經營，教育子孫，等來日東山再起，他多半就是個廢人了。
十幾年來，聖駕雖偶臨洛邑，但裴照元到底身份不同，他們始終沒能再見一面。
如今裴見濯來臨，不正是他和裴照元匯報的大好時機嗎？
為了好好接待裴見濯，他不僅親身上陣，考慮到自己和見濯年齡懸殊，還特地還叫上了自己的長子張道采，反覆叮囑他在“二叔”面前好好表現。
你以後的功名，還要靠二叔……他兄長呢！
張道采將父親的話奉若圭臬，花枝招展地為裴見濯鞍前馬後，唯恐有一絲不周到的地方，幾天下來自覺與裴見濯之感情突飛猛進，聽到見濯發問，立刻自豪道：“二叔但說來，這哪一品牡丹，是這園子裏沒有的？”
裴見濯含笑道：“‘二喬’。”
張啟失笑：“弟弟自家就有，怎麽還上我這來問？”
裴見濯說：“說出來不怕世兄笑話，我生長揚州，但聞二喬嘉名，不曾一見。記得長兄來信時說過，普天之下，真正的二喬花，除了我們裴家，便只在世兄家中了。”
張啟大笑三聲，他中年發福，笑起來時橫肉亂顫，其聲響遏雲霄，裴見濯默默推開一步，又被他拉住手臂：“弟弟要看，我豈有不應之理？”
張道采捧場道：“二叔，請。這花我爹爹養在園中密處，不肯輕易示人的。”
裴見濯明知故問道：“這是為何？”
張啟一笑而過，三人穿花度柳，過橋沿徑前行，果然在庭院深處見了一叢粉紫牡丹：半邊是粉，半邊是紫；或外圈是粉，內圈是紫，又或粉紫交疊孿生，朵朵姿容嫵媚，並不全然相同。
裴見濯望著這牡丹，發起呆來：“果然……”
張啟見他癡迷，以為他是“果然名不虛傳”的意思，嘆惋道：“二喬之美，我豈不知？不過，外間見此花，如見你兄。我與他雖有八拜之情，卻不願用這份情誼，為自己謀利。”
裴見濯略過這句話，草草應道：“是啊。”他彎腰去摸花瓣：“這花像……兩個美人。”
張啟道：“二喬二喬，不本來就是兩個美人麽？”
裴見濯直起身來，反客為主，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人在旁邊的小亭歇下，張道采忙不疊為他介紹景色：“二叔請看，那便是故晉侍女綠珠墜樓之處，可是一處名景呢。”
昔有侍女綠珠，居金谷園歌妓之首，後被孫秀強索，綠珠不肯就範，墜樓殉主。
裴見濯順著他手臂望去，果然是一處巍巍高樓。樓下，二喬芳姿曼妙，宛然叢中：“死人的景，有什麽好看的。”
他這話說的有點冷場，張道采不知怎麽接，只一味幹笑。張啟在心裏暗罵兒子蠢笨，給機會表現也不上道，立刻接過話茬。
“這樓，其實也不過是普通的樓，因綠珠墜亡於此，方才流傳下來。洛邑八百年古都，乃天下正中，如此傳說不少，譬如當年新莽的頭，在全洛邑的最中心放了兩三百年，雖因戰亂遺失，但沒準就在咱腳底下。還有這些浮屠塔、伽藍寺裏，所埋葬將相王侯，恐怕比北邙山上還要多哩！”
裴見濯聞言，果然喜笑顏開：“世兄說的是，這麽看，的確奇妙。”又立刻話鋒一轉：“那二喬，想必也有傳說？”
“啊，這……哈哈哈！”張啟神情揶揄，“說不得，說不得！”
裴見濯聞言，更加好奇：“如何說不得？”他站起來，負手遠望，狡黠道：“世兄是風雅之人，綠珠樓上二喬花，綠珠是美人，二喬，想必也是了。”
張啟道：“弟弟豈不聞孫郎周郎、大喬小喬？”
裴見濯眼底風神流轉，笑語嫣然：“江東喬公有二女，孫郎納大喬，周郎納小喬，以結連襟之好。我家裏有二喬，世兄你家裏也有，這……”
張啟定定望他一眼，又撫掌笑道：“真是瞞不了你！”
他目露懷念：“天下牡丹名種，多在洛邑，唯有二喬，產自永樂——永樂的平康坊。”
裴見濯挑眉：“平康坊？”
“等弟弟回了永樂城，有空一定要去那裏，真是天下第一的風流殊勝之所。”張啟感嘆道，“我與你兄長年少時，常來往此間。彼時南曲有周家，周家有姐妹，一善舞，一善琴，雖非親生，容貌卻十足相似，名動京城，千金難睹一面。”
他搖搖頭，仿佛在嘲笑年少的自己如何中了圈套一般：“越見不到人，大家越搶著去見，這兩個女娘自居奇貨，要親自挑選入幕之賓，中意誰，就送誰二喬花，這花和人的名聲，就一起打了出來。”
裴見濯意味深長地，做了個男人間都懂的表情：“既然二喬花在我家與你家，這一對姐妹花，自然也是入了……”
張啟和他一起笑，十分默契。
裴見濯道：“我似乎沒聽過家裏有這號人物？”
張啟道：“先老夫人馭家甚嚴，這種人，是如何也進不了你家家門的。”
裴見濯點頭，頗自豪道：“這是自然，我父我兄，俱無姬妾在旁。”他又點點自己，點點張啟：“咱們兄弟，就不一樣了。”
這裴二郎君是暗示他，要他給他找個女人來開葷？說實在的，要女人，張啟有的是，關鍵是裴照元同意與否，若弄出事來，多影響裴見濯日後婚娶，再說壞了身子算誰的？
於是有些猶豫：“這……”
誰承想裴見濯問：“我想見一見這小喬，不知她有沒有這牡丹漂亮？”
張啟差點沒反應過來小喬是誰：“小……弟弟啊，我自永樂遷居來洛，何必帶上這許多麻煩，她早被我留在永樂了。”
裴見濯緊銜話尾追問：“留在世兄永樂的家宅之中？”
“我家在永樂的屋宅早已變賣，難道還為她留下片瓦？不過，我給他找了個好去處，範陽盧家，詩禮之族，也算是對得起她的名聲。”見裴見濯目露失望，他連忙拍肩安慰道：“什麽大喬小喬，那不過是她們自擡身價的噱頭，盛名之下，不過爾爾，如何比得上牡丹，開落自有韻味？”
他仰天，數了數。
“弟弟何必癡心，這人今年也要四十來歲，倘使綠珠活到這個年紀，也要變成魚眼珠子了。”
裴見濯說：“是啊。”
日暮殘陽照在綠珠墜亡之地，金谷園光華燦爛，依稀可見主人當年鬥富之景。裴見濯拒絕張啟盛情邀請，步出園圃，沿著銅駝街前行，晚來生民造飯，炊煙裊裊升起，附著桃李，凝成暮雨，落在西側永寧寺殘垣之上。
在揚州他看過北固山，在洛邑他看了北邙山，騎白馬、跨銀鞍，他沿著崤函古道，來到了……回到了永樂城。
入城的時候也是一個黃昏，裴見濯第一次聽見丹鳳樓的嗡鳴，比洛邑千萬所佛寺共振要來得威嚴。
在他身後，城門緩緩關閉。宵禁之後，只有他與侍從一行，在朱雀大街上奔馳，月光照亮他的寶鞍，像撫摸地上的流星。
無論真心假意，裴照元為他的到來舉宴歡慶，即使裴見濯並不開心，他不喜歡裴照元，也不喜歡少年們各有隱喻的，充滿著永樂城典故的官話，直到遇見了範陽盧氏的子弟。
他的目標。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按輩分來說，是見濯的表叔——他的母親，是裴照元、裴見濯母親的堂姑。
世家之間的親戚關系就是這麽曲折，但在裴見濯努力下他們一見如故。
表叔說：“平康坊我是不可能去的，我娘知道要打死我！你說我娘這麽兇——就這麽說吧，她嫁給我爹第一件事，就是打發了他身邊的所有鶯鶯燕燕，一個沒留。”
“是嗎？”裴見濯很好奇地問，“可我怎麽還聽說你兄長曾把當年名動永樂的行首娘子都納入幕中，莫非你娘不管他？”
“誰啊，葉揚荷？”
“似乎是叫這個名字，我不大清楚。”
“別人不知道，她，我知道。”表叔壓低聲音，“我和你說，你別和別人說，當時，趙家老八和我長兄爭昭文院的畢業名額，我兄長發奮讀書，借口說嫂子不讓，把女人都送給趙八了，把趙八美的，還以為我兄長怕了他，其實就是想讓他玩女人，不讀書！這裏頭就有葉揚荷。”
裴見濯陪著他一起笑。
“你知道趙八不行嗎？他一直生不出孩子來，別人笑話他，他就怪女人，然後他把女人送給了李守安，李守安是誰你知道嗎？”
裴見濯搖頭。
盧家表叔拍腿大笑：“這李守安，人稱種豬……哈哈哈哈哈……”
其實講笑話的人，最忌諱講到一半自己先笑開，讓別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
不過裴見濯很有耐心：“他很胖嗎？”
表叔搖搖手指：“非也、非也，他是很能生。他是宗室，混了個水部郎中，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生孩子給錢，他為了錢，一口氣生了三十多個，全永樂聞名！趙八怪女人不行，人家就讓他把女人送給李守安，結果沒過幾天……哈哈哈哈……葉揚荷就懷孕啦，生了個大胖小子出來！”
歌舞盡歇。
裴照元來到他房間，問他：“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裴家有恩蔭，只要裴見濯一成年就可以做官，前幾年裴見濯以守孝的理由推掉了。
他不想來永樂。
裴見濯說：“我想去水部看看。”
裴照元問：“那兒？”
裴見濯說：“上陽峽不是在修壩嗎，我想看看圖紙。”
在裴照元的默許下，第二天，他就去了水部，不過裴照元大概不太滿意這個部門，沒有給具體職位，幾個長官猛然遭了個鳳凰蛋在手裏，團團圍著他，憑他左看看圖紙、右看看檔案，無聊到連死人的檔案都看了半天。
水部還是無聊，弄了兩天，裴二郎君的興致就沒了。
他意興闌珊地回宅，恰逢長公主鑾駕經過，金鈴一晃，她請小叔上車：“你還沒來過嫂嫂家，去瞧瞧？”
裴見濯毫不拘泥，登上車駕，長寧公主頭戴蓮花冠，衫帔霞采、裙裾曳地，身邊坐著個七八歲的盲眼小僧。
見到他上來，長寧喜笑顏開，問了他一路揚州、洛邑景況，又道：“你若有缺的，你兄長自然會做；可有什麽心裏想要的，不好意思說的，只管與嫂嫂來講。”
長嫂如母，她這話也不錯。
裴見濯也不客氣：“嫂嫂，我想去昭文院。”
長寧公主不愧是長寧公主，眼睛也沒眨一下，三天後，裴見濯就領到了昭文院的院服。
被鄭安、孔明達聯手訓誡，保證不再打同學以後，裴見濯成功降級到黃字齋，沿著廊下，在書聲中走到最盡頭。
一群白茫茫的院服，有一個人擡頭在看他。
裴見濯循著目光，走到最後一排，一屁股坐下，課堂安靜了幾分鐘，又恢覆如初。
金瘡藥、筆墨、書本，窸窸窣窣遞過來。
裴見濯往旁邊看過去，那是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只可惜生在男人身上，若是女人長了這雙眼睛……
定然能名動天下。
裴見濯心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感想，他想這個人就是葉揚荷的孩子。
葉揚荷死了，二喬花還在開。
他吐出一口氣，卻忘記張開嘴巴，腮幫子鼓起來。
李知微看著他的樣子竟笑了，又輕聲說：“不要這樣。”那雙眼睛又在看他，很關心，仿佛是自己在痛：“你嘴角有傷。”
裴見濯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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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第一版見濯的人設浪子是流浪無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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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大邑, 自古繁華。登樓遠眺，上有青山隱隱, 下有流水迢迢，浪子蕩/婦，游樂於此，終生不見秋色。
“人生只合揚州死。”其如是也。
念這首詩的時候裴見濯在想，人應該要死在揚州，但既然活著，就得離開揚州。
於是在十六歲那年,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裝，預備北上永樂, 崔媽媽很開心：“總有一天要回去的。”
裴見濯一走，揚州的裴家就形同虛設。裴照元發信過來, 請崔氏暫留, 幫忙清點父母遺物, 如有必要再攜帶北上。
意思就是沒有必要的話，就全部送給你好了。
崔氏十分感動，知道這是裴照元給她這個先夫人婢女及見濯乳母的體面，但望著站在渡口碼頭前發呆的見濯, 她還是放心不下。
她說是見濯的乳母, 倒更像保傅, 隨夫人到裴家後, 嫁給裴家門人，夫妻倒也和美。丈夫受恩，在揚州打理產業，她也跟去，不意與主君與夫人也來到揚州, 還帶上了剛出世不久的幼子見濯。
婦人高齡生產本就危險，崔氏遠遠看著，就覺得夫人氣色大不如前，恐怕沒心力教養小兒，她便一氣包攬過來，為主分憂。
還好見濯從小便聰明良善，半點不費心力，頻出貴子是家族如日中天的征兆。就裴家而言，大郎照元尚主，更在而立之年便入鳳閣，來日必然青史留名；二郎見濯年少慧嶷，勤學恭孝，也不可限量。
只可惜這兩兄弟年齡差的太大，又從小不在一處，再加上父母去世後，見濯性情沈悶，不大願意見人，崔氏唯恐他回永樂後被人欺負，或兩兄弟有矛盾，自己鞭長莫及，無法轉圜。
於是再次開導：“大郎君最孝悌友愛，但公事纏身，你長嫂又是那樣身份，家裏沒什麽主事的人。若有什麽不舒服的，且忍一忍，過兩個月阿媽就來了。當然，若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和大郎君去說。”
見濯應是，在侍從重重護衛下登上寶船。
崔氏望著見濯立在船頭，遙遙對她揮手，遠處殘陽如血，照落江上荻花，不禁落下淚來。
她只花了半個月就清點好了家中產業，心急火燎乘船北上，一路上都怕見濯被人欺負。裴家這樣的百年望族，家宅勢力盤根錯節，見濯在揚州長大，估計也沒見過這樣場面。
見濯說話還有一些揚州口音，會不會被人笑話？
船行靠岸，她翻上兒子三思給她準備的駿馬，一路奔到崇仁坊。
一到家，她傻眼了。
不僅家中世仆都換了一輪，半個熟悉面孔也沒。
裴見濯，也不見了！
“二郎君呢？！”崔氏望著空空如也的西院，脫口而出。
裴見濯去了哪裏？
他在洛邑看牡丹。
他從揚州船行至洛邑，就呆在這兒不走了，侍從們圍著這要命的二郎君團團轉：“郎君預備何日出發？日子都是與主君報過，若有延誤，恐主君擔憂。再者，過兩日便是雨期，不好走馬，萬望郎君體恤。”
從洛邑到永樂城，就要陸行了，畢竟上陽峽翻你船時可不問你是皇帝的女兒，還是宰相的兒子。
而陸行又是最看天氣的。
他們哀聲求告，卻不想裴見濯來了興致：“洛邑牡丹天下第一，經雨一澆便為塵泥，此時不看，更待何時？”
侍從勸道：“郎君，洛邑牡丹雖是天下第一，可家裏的二喬，是聖人也稱讚的國色，等您一到家裏……”
裴見濯知道永樂來的這幫護衛個個對他陽奉陰違，把他當成燙手山芋，恨不得五花大綁了他一路飛到永樂。
“那不行，家裏的花，年年都能看。”
裴見濯推開邸舍窗戶，四月的洛邑，空中都洋溢著牡丹芬芳。
“下一次來洛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盡興，我是不會走的。”
他就在洛邑留了下來。
侍從們又不能真的綁架他，趕緊飛馬去報裴照元，說二郎君要留在洛邑看牡丹，言下之意就是主君你趕緊下令讓我們把他帶回來。
別的不說，裴見濯現在名義上還是戴孝之身！
裴照元對這弟弟估計感情也不深，也不著急，慢悠悠道：“他要看就讓他看。”
“——還是孩子。”
這孩子在一個雨天消失了，侍從早上去送飯，只看見一扇開了的窗戶，足跡早被大雨沖刷幹凈，雨絲飄進，沾濕案上畫卷。
一幅雙色牡丹。
侍從們無心賞畫，只差跟著窗戶一起跳下去。
十五歲都要十六了，放以前戰亂的時候都能做爹了，還孩子！
侍從們一通亂找，怕裴照元知道他們把弟弟弄丟了，也不敢聲張或請托有司，只能每日維持原樣。
偏偏城中望族聽說裴照元的弟弟在洛邑賞花，絡繹不絕前來拜訪，他們便只能說裴見濯水土不服病了，不能相見，一時間名醫盈門，他們只能絞盡腦汁地想借口，一會兒說郎君要看巫醫，一會兒說郎君只看揚州的醫生，可裴見濯再消失幾天，豪族們快船從揚州運來的醫生都要到了！
他們眼睛一閉，索性道：“郎君要拜菩薩！”
豈料洛邑舊年為明帝夢日之都，法教最盛，浮屠信眾不讓永樂，伽藍造像不下千尊，裴 見濯要天上的星星或許困難，要請羅漢菩薩，卻是簡單。
侍從們剛搪塞完，就有人為求見，從白馬寺運出一尊金佛，自銅駝街迤邐行來，願為二郎君祈福。
侍從們天旋地轉，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正想著如何推拒，卻發現佛陀蓮花座旁，玉立少年。
不是裴見濯是誰？
他憑欄遠望：“走吧，回永樂。”
侍從失聲道：“您去哪兒了？”
裴見濯但笑：“我去看牡丹了。”
裴見濯沒撒謊，他真是去看牡丹了。
只是去的地方，不方便讓人知道。
洛邑張家的金谷園。
金谷園，故晉富豪石倫所築，北依邙山，南臨谷水，是天下第一等享樂之處，可惜戰亂後豆剖瓜分，化為丘墟。好在張啟經營有方，不到十年，歌堂舞閣覆又林起，當年景色又依稀眼前了。
裴見濯在這裏先看姚黃，後觀魏紫，趙粉豆綠、銀絲貫頂，甚至先皇賜名的“嬌容三變”，花開綠色，盛開粉色，謝時白色。
最後，他提出來：“世兄說金谷園中遍栽牡丹名種，凡所應有，無不盡有，我看不盡然。”
看到裴見濯游覽金谷園時的滿意神色，張啟笑得十分有十二分的慈愛和善：“弟弟何出此言？”
當年，若非裴照元高擡貴手放他家一馬，再給他指點迷津，讓他在洛邑慘淡經營，教育子孫，等來日東山再起，他多半就是個廢人了。
十幾年來，聖駕雖偶臨洛邑，但裴照元到底身份不同，他們始終沒能再見一面。
如今裴見濯來臨，不正是他和裴照元匯報的大好時機嗎？
為了好好接待裴見濯，他不僅親身上陣，考慮到自己和見濯年齡懸殊，還特地還叫上了自己的長子張道采，反覆叮囑他在“二叔”面前好好表現。
你以後的功名，還要靠二叔……他兄長呢！
張道采將父親的話奉若圭臬，花枝招展地為裴見濯鞍前馬後，唯恐有一絲不周到的地方，幾天下來自覺與裴見濯之感情突飛猛進，聽到見濯發問，立刻自豪道：“二叔但說來，這哪一品牡丹，是這園子裏沒有的？”
裴見濯含笑道：“‘二喬’。”
張啟失笑：“弟弟自家就有，怎麽還上我這來問？”
裴見濯說：“說出來不怕世兄笑話，我生長揚州，但聞二喬嘉名，不曾一見。記得長兄來信時說過，普天之下，真正的二喬花，除了我們裴家，便只在世兄家中了。”
張啟大笑三聲，他中年發福，笑起來時橫肉亂顫，其聲響遏雲霄，裴見濯默默推開一步，又被他拉住手臂：“弟弟要看，我豈有不應之理？”
張道采捧場道：“二叔，請。這花我爹爹養在園中密處，不肯輕易示人的。”
裴見濯明知故問道：“這是為何？”
張啟一笑而過，三人穿花度柳，過橋沿徑前行，果然在庭院深處見了一叢粉紫牡丹：半邊是粉，半邊是紫；或外圈是粉，內圈是紫，又或粉紫交疊孿生，朵朵姿容嫵媚，並不全然相同。
裴見濯望著這牡丹，發起呆來：“果然……”
張啟見他癡迷，以為他是“果然名不虛傳”的意思，嘆惋道：“二喬之美，我豈不知？不過，外間見此花，如見你兄。我與他雖有八拜之情，卻不願用這份情誼，為自己謀利。”
裴見濯略過這句話，草草應道：“是啊。”他彎腰去摸花瓣：“這花像……兩個美人。”
張啟道：“二喬二喬，不本來就是兩個美人麽？”
裴見濯直起身來，反客為主，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人在旁邊的小亭歇下，張道采忙不疊為他介紹景色：“二叔請看，那便是故晉侍女綠珠墜樓之處，可是一處名景呢。”
昔有侍女綠珠，居金谷園歌妓之首，後被孫秀強索，綠珠不肯就範，墜樓殉主。
裴見濯順著他手臂望去，果然是一處巍巍高樓。樓下，二喬芳姿曼妙，宛然叢中：“死人的景，有什麽好看的。”
他這話說的有點冷場，張道采不知怎麽接，只一味幹笑。張啟在心裏暗罵兒子蠢笨，給機會表現也不上道，立刻接過話茬。
“這樓，其實也不過是普通的樓，因綠珠墜亡於此，方才流傳下來。洛邑八百年古都，乃天下正中，如此傳說不少，譬如當年新莽的頭，在全洛邑的最中心放了兩三百年，雖因戰亂遺失，但沒準就在咱腳底下。還有這些浮屠塔、伽藍寺裏，所埋葬將相王侯，恐怕比北邙山上還要多哩！”
裴見濯聞言，果然喜笑顏開：“世兄說的是，這麽看，的確奇妙。”又立刻話鋒一轉：“那二喬，想必也有傳說？”
“啊，這……哈哈哈！”張啟神情揶揄，“說不得，說不得！”
裴見濯聞言，更加好奇：“如何說不得？”他站起來，負手遠望，狡黠道：“世兄是風雅之人，綠珠樓上二喬花，綠珠是美人，二喬，想必也是了。”
張啟道：“弟弟豈不聞孫郎周郎、大喬小喬？”
裴見濯眼底風神流轉，笑語嫣然：“江東喬公有二女，孫郎納大喬，周郎納小喬，以結連襟之好。我家裏有二喬，世兄你家裏也有，這……”
張啟定定望他一眼，又撫掌笑道：“真是瞞不了你！”
他目露懷念：“天下牡丹名種，多在洛邑，唯有二喬，產自永樂——永樂的平康坊。”
裴見濯挑眉：“平康坊？”
“等弟弟回了永樂城，有空一定要去那裏，真是天下第一的風流殊勝之所。”張啟感嘆道，“我與你兄長年少時，常來往此間。彼時南曲有周家，周家有姐妹，一善舞，一善琴，雖非親生，容貌卻十足相似，名動京城，千金難睹一面。”
他搖搖頭，仿佛在嘲笑年少的自己如何中了圈套一般：“越見不到人，大家越搶著去見，這兩個女娘自居奇貨，要親自挑選入幕之賓，中意誰，就送誰二喬花，這花和人的名聲，就一起打了出來。”
裴見濯意味深長地，做了個男人間都懂的表情：“既然二喬花在我家與你家，這一對姐妹花，自然也是入了……”
張啟和他一起笑，十分默契。
裴見濯道：“我似乎沒聽過家裏有這號人物？”
張啟道：“先老夫人馭家甚嚴，這種人，是如何也進不了你家家門的。”
裴見濯點頭，頗自豪道：“這是自然，我父我兄，俱無姬妾在旁。”他又點點自己，點點張啟：“咱們兄弟，就不一樣了。”
這裴二郎君是暗示他，要他給他找個女人來開葷？說實在的，要女人，張啟有的是，關鍵是裴照元同意與否，若弄出事來，多影響裴見濯日後婚娶，再說壞了身子算誰的？
於是有些猶豫：“這……”
誰承想裴見濯問：“我想見一見這小喬，不知她有沒有這牡丹漂亮？”
張啟差點沒反應過來小喬是誰：“小……弟弟啊，我自永樂遷居來洛，何必帶上這許多麻煩，她早被我留在永樂了。”
裴見濯緊銜話尾追問：“留在世兄永樂的家宅之中？”
“我家在永樂的屋宅早已變賣，難道還為她留下片瓦？不過，我給他找了個好去處，範陽盧家，詩禮之族，也算是對得起她的名聲。”見裴見濯目露失望，他連忙拍肩安慰道：“什麽大喬小喬，那不過是她們自擡身價的噱頭，盛名之下，不過爾爾，如何比得上牡丹，開落自有韻味？”
他仰天，數了數。
“弟弟何必癡心，這人今年也要四十來歲，倘使綠珠活到這個年紀，也要變成魚眼珠子了。”
裴見濯說：“是啊。”
日暮殘陽照在綠珠墜亡之地，金谷園光華燦爛，依稀可見主人當年鬥富之景。裴見濯拒絕張啟盛情邀請，步出園圃，沿著銅駝街前行，晚來生民造飯，炊煙裊裊升起，附著桃李，凝成暮雨，落在西側永寧寺殘垣之上。
在揚州他看過北固山，在洛邑他看了北邙山，騎白馬、跨銀鞍，他沿著崤函古道，來到了……回到了永樂城。
入城的時候也是一個黃昏，裴見濯第一次聽見丹鳳樓的嗡鳴，比洛邑千萬所佛寺共振要來得威嚴。
在他身後，城門緩緩關閉。宵禁之後，只有他與侍從一行，在朱雀大街上奔馳，月光照亮他的寶鞍，像撫摸地上的流星。
無論真心假意，裴照元為他的到來舉宴歡慶，即使裴見濯並不開心，他不喜歡裴照元，也不喜歡少年們各有隱喻的，充滿著永樂城典故的官話，直到遇見了範陽盧氏的子弟。
他的目標。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按輩分來說，是見濯的表叔——他的母親，是裴照元、裴見濯母親的堂姑。
世家之間的親戚關系就是這麽曲折，但在裴見濯努力下他們一見如故。
表叔說：“平康坊我是不可能去的，我娘知道要打死我！你說我娘這麽兇——就這麽說吧，她嫁給我爹第一件事，就是打發了他身邊的所有鶯鶯燕燕，一個沒留。”
“是嗎？”裴見濯很好奇地問，“可我怎麽還聽說你兄長曾把當年名動永樂的行首娘子都納入幕中，莫非你娘不管他？”
“誰啊，葉揚荷？”
“似乎是叫這個名字，我不大清楚。”
“別人不知道，她，我知道。”表叔壓低聲音，“我和你說，你別和別人說，當時，趙家老八和我長兄爭昭文院的畢業名額，我兄長發奮讀書，借口說嫂子不讓，把女人都送給趙八了，把趙八美的，還以為我兄長怕了他，其實就是想讓他玩女人，不讀書！這裏頭就有葉揚荷。”
裴見濯陪著他一起笑。
“你知道趙八不行嗎？他一直生不出孩子來，別人笑話他，他就怪女人，然後他把女人送給了李守安，李守安是誰你知道嗎？”
裴見濯搖頭。
盧家表叔拍腿大笑：“這李守安，人稱種豬……哈哈哈哈哈……”
其實講笑話的人，最忌諱講到一半自己先笑開，讓別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
不過裴見濯很有耐心：“他很胖嗎？”
表叔搖搖手指：“非也、非也，他是很能生。他是宗室，混了個水部郎中，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生孩子給錢，他為了錢，一口氣生了三十多個，全永樂聞名！趙八怪女人不行，人家就讓他把女人送給李守安，結果沒過幾天……哈哈哈哈……葉揚荷就懷孕啦，生了個大胖小子出來！”
歌舞盡歇。
裴照元來到他房間，問他：“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裴家有恩蔭，只要裴見濯一成年就可以做官，前幾年裴見濯以守孝的理由推掉了。
他不想來永樂。
裴見濯說：“我想去水部看看。”
裴照元問：“那兒？”
裴見濯說：“上陽峽不是在修壩嗎，我想看看圖紙。”
在裴照元的默許下，第二天，他就去了水部，不過裴照元大概不太滿意這個部門，沒有給具體職位，幾個長官猛然遭了個鳳凰蛋在手裏，團團圍著他，憑他左看看圖紙、右看看檔案，無聊到連死人的檔案都看了半天。
水部還是無聊，弄了兩天，裴二郎君的興致就沒了。
他意興闌珊地回宅，恰逢長公主鑾駕經過，金鈴一晃，她請小叔上車：“你還沒來過嫂嫂家，去瞧瞧？”
裴見濯毫不拘泥，登上車駕，長寧公主頭戴蓮花冠，衫帔霞采、裙裾曳地，身邊坐著個七八歲的盲眼小僧。
見到他上來，長寧喜笑顏開，問了他一路揚州、洛邑景況，又道：“你若有缺的，你兄長自然會做；可有什麽心裏想要的，不好意思說的，只管與嫂嫂來講。”
長嫂如母，她這話也不錯。
裴見濯也不客氣：“嫂嫂，我想去昭文院。”
長寧公主不愧是長寧公主，眼睛也沒眨一下，三天後，裴見濯就領到了昭文院的院服。
被鄭安、孔明達聯手訓誡，保證不再打同學以後，裴見濯成功降級到黃字齋，沿著廊下，在書聲中走到最盡頭。
一群白茫茫的院服，有一個人擡頭在看他。
裴見濯循著目光，走到最後一排，一屁股坐下，課堂安靜了幾分鐘，又恢覆如初。
金瘡藥、筆墨、書本，窸窸窣窣遞過來。
裴見濯往旁邊看過去，那是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只可惜生在男人身上，若是女人長了這雙眼睛……
定然能名動天下。
裴見濯心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感想，他想這個人就是葉揚荷的孩子。
葉揚荷死了，二喬花還在開。
他吐出一口氣，卻忘記張開嘴巴，腮幫子鼓起來。
李知微看著他的樣子竟笑了，又輕聲說：“不要這樣。”那雙眼睛又在看他，很關心，仿佛是自己在痛：“你嘴角有傷。”
裴見濯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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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第一版見濯的人設浪子是流浪無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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