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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褐釋第六6 竊鉤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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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褐釋第六6 竊鉤者誅。

李知微幻想過無數次自己離開昭文院的樣子。

剛進來的時候春風得意, 定在玄字齋,當時他十五歲的生日還沒過, 正長年紀的男孩子,差一兩歲都能差出一個頭,李知微矮得可憐,安排在頭一排聽課,兩只烏溜溜的眼睛哪兒也不看,只盯著先生。

忽然有一陣嘈雜經過。

都要功考了,怎麽還這麽吵, 考不過功考,就沒法升學, 不升學,就沒法畢業, 不畢業, 就沒法……想到這裏李知微又笑起來, 上次回家,他見了薛家大娘子,他馬上就要有個家了。

同桌捅捅他:“快看!”

李知微轉頭,看見四五個青年身穿褐色短打結伴走過:“不是放假才修藏書樓嗎, 現在會不會太早了?”

早聽說藏書樓要修繕一番, 但要是現在裝, 會不會聲音太大, 影響他覆習?

同桌一陣無語:“想什麽呢,那是天字齋的學生,不是力工!”

“可是他們穿的……”

褐色短打,粗布料子,分明是幹活的人才穿嘛!

同桌道:“你傻呀, 這叫釋褐,他們畢業了!”

所謂釋褐,即科舉放榜以後,中舉者脫下代表平民的褐色短打,穿上士大夫的青綠官袍,代表正式入仕。

昭文院畢業就授官,因此也有這儀式。

青年們生到這麽大,頭一次穿粗布衣服,個個新奇,走路蹦跳,李知微看得艷羨極了,頭一次沒有聽課,想這些人要去幹什麽。

廣場上會舉辦盛大的釋奠禮,他們會在那裏祭拜先聖孔宣父,巨幅畫像展開,作配的是顏回,從祀的是七十二弟子及二十二位先儒,有六佾舞,在樂聲中,學生們脫掉身上的褐色短打,由人換上青綠官袍。

李知微興奮到半夜,趁半夜去買了件褐色短打,壓在箱底,他預計明年成婚,後年生子,大後年畢業,爭取在四十歲以前做到尚書,五十歲以前做到宰相。七十歲榮休,到時候,他也和孔明達一樣,回昭文院教書。

他對這個地方有感情。

不過那件褐色短打後來沒有了壓箱底的機會,李知微打掃洗涮全穿的是它,穿了五年都沒穿壞,哪怕後來條件好了也沒換,一直到這次他回昭文院打掃也是換上這件衣服。後來因為沒有鋪蓋,他去了姚時止房間睡覺,這件短打就放在房間最顯眼處。

撚起發白的粗布,李知微還在發呆,身旁侍從看他不動,喚道:“郎君?”

“嗯?”

侍從道:“郎君手上這件衣服還要嗎?”應該是不要的了,都變了形狀,裴家的幫傭都不穿這種。

果然李知微搖了頭。

侍從又笑道:“郎君,我們在這裏收拾就好,不要嗆著您了。”

李知微退學後的半個月,裴照元終於想起來李知微和別的學生不一樣,別的學生一畢業就能抽身離開,李知微在院內足足住了七年,有許多雜物在裏頭,

於是點了兩個人陪李知微搬家。

昭文院在宮墻內,等閑人不得出入,但裴照元能拿到什麽許可都不奇怪。

三個人大男人擠在小房間,轉都轉不開,更別提收拾了。

李知微知道這時候幫忙也是幫倒忙,直接退了出去,坐在井沿。

侍從間或捧著一二件東西過來問他要不要,李知微大多要求,善思的衣服、玩具,小床的被褥,棉絮、蒲葦,他從北城淘換來的伸縮桌子……通通用不上了。

院子裏,竹竿上,他洗好的鋪蓋沾染秋露。

啪嗒,姚時止開門進來。

看見李知微,他還有心情笑:“搬走啦?”

李知微說:“你有要的嗎,可以拿去。”

姚時止站在他面前:“你走了,我也呆不久。”

言下之意是不用。

他倒是破罐子破摔。

李知微不置可否。

侍從轉到另一個房間,去請阿閦佛。

姚時止忽然問:“你怪我嗎?”

他頭上還有一塊血痂沒有脫落,是當時金吾衛一腳踹在他背上,讓他的頭磕在地上導致的,正在額間。

李知微瞇著眼:“我反而要多謝你。”

姚時止挑眉:“你早想退學了?”

李知微搖頭:“你見過我拿紺珠,那天沒說。”

姚時止說:“沒事啊,我說了,裴照元也會給你擺平的,他一個眼神,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我敢忤逆他,他就不是讓人踹我一腳了。”

他猛然靠近,湊在李知微耳邊:“說不定像竇天競一樣,睡著睡著就被人‘哢嚓!’一下,擰斷骨頭。”

李知微面無表情:“那你記得待在昭文院裏不要出門,他還不敢來宮裏發威。”

姚時止哈哈大笑,越過李知微,看井水裏的自己。

李知微問:“你是裴照元的人,還是鄭安的人?又或者別人?”

姚時止嘻嘻一笑:“不告訴你,除非你回答我一個問題,要不然,你就猜去吧。”

李知微說:“什麽問題?”

姚時止道:“你為什麽這麽恨張家?”

“紺珠這東西,可遇不可求。但在問張道采要來之前,你手上就已經有一顆了,可見不是今年才起意收集的。這東西不當吃不當喝,買它,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從張道采手裏騙來紺珠,完全是巧合。他有可能今年不來考試,也可能不聯系吳親仁,也可能不敢把傳家寶拿出來換你的考試。其中但凡有個環節出錯,我想,你就會把手裏那顆紺珠送給裴照元。”

“你從很多年前就想過要去參加裴照元的壽宴,並且,在你設想中,壽禮一直是這顆紺珠。”

“——為什麽?”

李知微說:“畢了業以後,你一定要去大理寺和崔慎獨聯手,必能使囹圄一空。”

姚時止羞澀道:“你過譽啦。”

李知微道:“辦冤假錯案,不是你的強項嗎?”

姚時止不以為恥:“那你到時候要是還活著,記得提攜我一把啊。”

李知微點頭:“好說,好說。”

姚時止舊事重提:“這件事裏,只有張道采一人受害。他買考題是不對,但是科舉考題,誘惑力實在太大了,你和十個人說,九個人都會想買,還有一個會直接交錢。你那題目是貨真價實的也就算了——”

李知微疑惑道:“你也見過他行為舉止,草包一個。要拿到的是錯題,怎麽考上的狀元?”

除非拿到真題,不然,依張道采的水平,根本拿不到狀元。別人猜測,也只會猜測李知微給張道采的是真題。

姚時止卻篤定他給的是假題。

要麽,他見過張道采,張道采對他坦白了,且他深信不疑;要麽,他見過張道采的答卷,知道上面答得狗屁不通,絕不是早有準備的樣子!

姚時止面色一凝。

李知微迤邐笑開:“編故事別把自己也編進去了。”

姚時止不理他:“人家在洛邑長大,和你無冤無仇,你騙人家的傳家寶不說,還讓人家鋃鐺入獄,如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想把你供出來減輕些罪行吧,又被裴照元擋回去,還落了個構陷宰執的罪名,恐怕這次,是非死不可了。”

恐嚇:“你怕不怕他來找你索命?”

李知微站了起來,姚時止下意識避開,阿閦佛從龕上被請了下來,李知微說:“那我更要好好拜佛,積攢福報了。”

侍從走上來:“郎君,都收拾好了。”

李知微頷首:“走吧。”

姚時止站在井邊:“等等!”他微笑著:“忘了說了,學正派我來檢查,看看有沒有夾帶什麽東西——哪怕扔掉的,也要看。”

李知微點頭:“請。”

侍從讓開一線,姚時止趴上去清點翻找,找著找著,他問:“鋪蓋你還要嗎?”

李知微說:“不要。”

姚時止說:“那我拿去睡了,冬天怪冷的。看好了,沒東西,拿走吧。”他說著,兩個侍從拎起箱子,姚時止把背上的包送給李知微:“你桌子上的書,昨天裴見濯來給你收掉了,還有這個。”

李知微伸手接過。

一個臟舊的紙團。

他塞在桌子底下,論“箕子之明夷”的答卷。

明夷於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①

明夷,就好像一只在天空飛行了三個日夜還沒有捕獲獵物的鳥,它飛上天的時候是多麽得意,現如今又是多麽消沈!堅持啊,堅持,就像被商紂王囚禁的箕子那樣,一切會變得光明起來,一定不要迷失自己啊。

用晦而明,其身在守正。

隔了三個月,李知微忽然反應過來,這節課是孔明達講給他聽的。

孔明達早知道孝明太子要死,李知微一定會卷入奪嫡鬥爭。

他希望李知微可以堅持正道,李知微令他大失所望。

李知微明白得太晚,當然,明白得早,他也不願意聽。貧窮的最大特征就是不願意等待,等到未來,未來也不一定好;到眼前的東西才是真的。

阿閦佛請到了新佛堂,龕前已擺好香爐貢饗,李知微點第一炷香,借著香上的火,把卷子燒了,白紙暈成了黑墨,片片飛灰如花,撲到李知微發間。

被裴照元親手摘去。

李知微沒理他,徑自叩首,三下以後,跪在蒲團上不起。

裴照元拍拍李知微肩上的一點灰:“我得罪你了?”

李知微很容易讓人有成就感,不管心裏怎麽想的,從表現上來看,總是十分溫順,裴照元挺喜歡打扮他,柔軟羅料織成青衫,覆在身上仿如無骨。

很合襯。

裴照元明知故問:“你讓我去昭文院看你,我不是去了嗎?”

李知微道:“相公不是去看我的。”

裴照元道:“我還沒有必要大費周章,為他去找鄭安。”他說的是見濯退學的事。

李知微並不領情,戳穿道:“您根本不滿意我回學校裏去。”

裴照元沒說話,上前兩步,用手拂了拂檀香,煙愈發蕃盛起來。李知微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未經相公同意,便來辭行,拂了相公美意,罪該萬死。”

裴照元一笑,轉身過來,竟背對佛像,兩對金蓮花托上的鮫燭照得他也生出寶相:“倒也沒這麽嚴重。”

裴照元對他擅自辭行回昭文院的事果然不滿。

他的不滿從來不表現在一時言行上,而是在某一天,甚至大家都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忽然發難。

離開昭文院,對李知微來說有好有壞。昭文院無論如何也是在宮中,在鄭安的勢力範圍內,若真發生什麽事,裴照元鞭長莫及,倒不如提前離開。

對於雀鳥來說,籠子是禁錮,也是保護。

更何況李知微這次雖然是因為課業緣故被勸退的,但裴照元在場,鄭安出具的文書內語調婉轉,只說李知微與院內學風不合,半點不影響名聲。

只是李知微自始至終不知道這件事。

他可以聽話,但不能被擺布。

裴照元是最享受擺布別人的。

面對當朝宰相,李知微也半點不懼,他想這個人聰明,權傾朝野,兒子需要這個人的幫助,但他們是合作關系。

裴照元,不可以擺布他。

揚起一個笑,李知微望向裴照元,逆著光的時候,裴照元臉上是暗沈的一片。

一點點埋怨:“以後,相公不妨和我說明白些。”

裴照元往前走了兩步,一點燈火逃出他的臉頰,李知微瞥見他的笑弧,也許還有眼角的一點細紋,很偶爾地,他窺見這個人年少時的模樣。

“孔明達這個人,有時候說話很難聽。”裴照元俯下身,額頭和李知微輕輕一碰,從袖中抽出了一沓什麽,灑在李知微腿上,“所以,我代他向你賠罪了。”

李知微沒有低頭去看:“老先生說的不錯,我的確是朽木難雕,笨得很。”裴照元嘴角有一點下滑的趨勢,李知微說:“可相公說什麽,我都會聽的。”

裴照元又拍了拍李知微的肩,大笑而去,燭火微微顫動。

不知過了多久,李知微脫力松氣,整個人垮下來。

借著佛光,他看清楚了裴照元給他的賠罪禮。

那是一沓洛邑的地契,從房邸、田產、坊鋪不一而足,粗粗一摸,大概百張,均是新制作出來的,末尾都寫著李知微的名字,蓋好了洛邑的印章。

這些……都是他的了。

“張道采的罪,今天剛判下來,要不要聽?”

乍聞身後傳聲,李知微下意識用衣袖遮住地契,但明白過來是誰以後,想了想,又把它們攏在一起。

“願聞其詳。”李知微說。

裴見濯當值第一天,身上備身服還未脫去,戴鹖冠,穿袴褶,腰佩彎刀,氣勢逼人。

“張道采舞弊,笞三百,黥面,舉家流三千裏;盧璇貶江州刺史,戴枷看管。”裴見濯走到李知微身後,一道影子投射下來,“張家敗落後,裴照元留了張啟一命,許他在洛邑經營。”

二十年前的鍘刀,如今才落在張家頭上。

“你手上那沓,是張啟的買命錢。”

洛邑與永樂相隔八百裏,水路上陽峽湍急,陸路桃林關險峻,來回無論如何也要五六天,案發開始,張啟派人從洛邑拿來地契,到裴照元改完名姓,送去洛邑蓋官印。

剛好半個月。

半個月後,裴照元就記起來,讓李知微去學院裏收拾東西了。

比起二十年,真不算久。

李知微吐了一口氣:“是誰透題給張道采?”

看似再尋常不過的一次科舉,出題的人也是有多年經驗、名望甚高的名士盧璇。

裴見濯說:“查不出來,那就是盧璇透的題,他去死。”

縈繞在鼻尖的清檀,幻成權力的芳香。

“還有一個問題。”李知微擡起眼,他的眼睛在尾部如果能上挑一些,整個人的氣質都會再凜冽英挺一些,可偏偏生得圓潤,“五年前,你去洛邑找張家幹什麽?”

裴見濯沒有回答。

李知微望著他的眼睛:“是來找我嗎?”

找葉揚荷。

裴見濯望著他:“是。”

過了一會兒,李知微才反應過來這句話裏是什麽意思,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氣,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佛像:“周防露是誰?”

裴見濯說:“我娘。”

“她在哪兒?”

“我生下來,她就死了。”

“……請柬是真的嗎?”

“是。”

“那為什麽?”

“……”裴見濯報以沈默。

李知微知道自己聽不到回答,坐在地上,數地契,一百五十四張,很多很多的錢,不斷生錢的錢,他一下子成為了富翁:“她葬在哪裏?”

裴見濯說:“萬年縣,山莊上。”

李知微的手抖了一下,隨即恢覆正常:“好啊。那就算我祭拜過她了,她見到我應該會開心的。”

裴見濯說:“不會。她如果活著,只希望你離開這裏。”

李知微說:“你又不是你的母親,你怎麽會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揚起一個得意的,明媚的笑容,舌尖抵住上顎,毫不畏懼:“她一定會保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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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夷於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周易·明夷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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