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褐釋第六5 餘予何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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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褐釋第六5 餘予何誅。
很小的時候, 李知微就知道，自己是皇帝的親戚。
不過皇帝不會管他們, 管他的人是宗正寺卿。
那也是個傳說中的人物，李知微沒見過。
直到有一天葉揚荷死了。
葉揚荷死的不光彩。
她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找到了從前的老相好，想要偷偷跑出去，但又失敗了。
人家把她的錢都騙走了，卻根本沒來接她。
按理說主君死了，大家分香賣履散去便罷, 但葉揚荷被騙走的錢，是偷別人的。
人可以滾, 錢必須還。
王姨的首飾匣子都空了，拍門大罵：“臭表子, 我說你哪年月發的這好心, 來教我做臉！”
門裏面, 葉揚荷不吭氣。
李知微被發配到蔣姨房間，蔣姨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大兒子，李知微的七兄李知趣剛結婚, 家裏出錢給買了田地房屋安身, 紅紅火火的小日子就要開始了。
不過, 李知情告訴李知微：“本來還想用嫂子的嫁妝, 母親一聽，說傳出去丟臉，就上宗正寺求了兩畝地回來。”
再加上蔣姨一生都沒有買過幾件像樣的首飾衣裳，葉揚荷只偷走她兩吊錢，她說就當給李知微買肉吃了。李知微擡不起頭, 蔣姨擰擰他的臉，真給他燒了一碗肉，熱油淌著醬汁彌漫在飯裏，李知微嚼都沒敢嚼就咽了，生怕葉揚荷看見摳他的喉嚨。
啊，他忘了葉揚荷被關起來了。
蔣姨看他那麽瘦，很可憐他，又說起葉揚荷：“她都也三十多了，誰還要啊？等再過兩年你成了婚，把她接過來，做個老太君，安穩享福，這輩子還要求什麽？”
這是蔣姨夢寐以求的一生，葉揚荷嗤之以鼻。李知微把肥肉吞進喉嚨，李知情忽然大叫起來：“媽，肉上的毛沒拔幹凈！”
李知微忽然就想吐了，那根他沒看見的，在肉皮上的豬毛來回搔弄他的喉嚨。
葉揚荷說不出錢去了哪，一天說不出，就一天不被放出來，被關在屋子裏做繡工賣錢，不繡完不給飯，她的手指是拿來彈琴的不是拿來繡花的，繡花是好女人幹的活，她這輩子最討厭做好女人，但為了活命，還是繡得十指血痕。
有一天侍女上門驗收，發現她病得有進氣沒出氣了，就去告訴主母，李知微被獲準進入母親的房間，迷迷糊糊的，他聽見葉揚荷喊媽，喊了半天，她說：“別打我！”
長大後，李知微知道了母親的身世與經歷。她在平康坊做妓女，被人贖身，輾轉到趙家。趙家八郎年近三十還沒有子嗣，人家笑他無能，他說那都是女人沒用。他說的是葉揚荷，他太喜歡葉揚荷了，最近三個月都沒離開過她。
人家說，啊呀，你有這麽多女人，你看李守安，家裏那幾塊地都快被他耕塌啦！
叨陪末座的李守安尷尬笑笑。
葉揚荷當時正在倒酒，趙八郎對李守安說：“這個人送你了。”李守安說不敢，趙八郎揶揄說，你要是能在她肚子裏下上種，我送你黃金百兩！
李知微就出生了。
這下趙八郎更被坐實無能，李守安不僅沒拿到黃金，升遷也沒了。
至於葉揚荷，則更如秋扇。
前幾年她待遇還不錯，李守安害怕趙八哪天想起來了把女人要回去，所以當成個花瓶供起來。但花瓶就是花瓶，隨時有更美的代替，趙八早將她拋諸腦後。李守安想過給葉揚荷擦擦灰，但葉揚荷惡聲惡氣地拒絕他，嫌他胖，嫌他窮，久而久之，李守安就懶得理她，還有她那個孩子李知微了。
葉揚荷才不在乎，要是李守安喜歡她才麻煩，她要離開李家，她受不了李家捉襟見肘、拆了東墻補西墻的貧窮，還有牛一樣只知道耕地的“好女人”們。
她矢志不渝想要逃跑，一直到生命的最後。
李知微坐在她身邊，表情無悲無喜。
這一次葉揚荷跑的時候沒準備帶他，他害了她，他也綁住了她。
所幸他們都要解脫了。
過了半天，葉揚荷醒了。
她病得很醜，又瘦，皮包骨頭，含含糊糊對李知微說她餓，李知微去廚房給她端了粥，葉揚荷當水一樣喝下去，又有了力氣：“她們是不是在罵我？”
李知微說：“嗯。”
葉揚荷得意極了：“一群蠢貨。”她說自己很小的時候就會偷東西，誰也發現不了，直到有一天被姐姐抓住，她發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偷東西。她這次聯系的張家和裴家很熟，雖然人不見了，但一定會把消息給裴家，周防露一聽，肯定會來救他的。
她倆要到洛邑去，因為……
李知微冷冷道：“那她怎麽還沒來？”
葉揚荷說：“她就來了！”忽然尖叫一聲，她坐起來，手指前方：“她來了！”
李知微回頭看門口，門關著，再轉頭時，葉揚荷已經死了。
李知微幫她把眼睛合上，心裏不害怕，父親死的時候就是長兄合，他看著葉揚荷的敗相，暗自發誓：“我一定不要做你們這樣的父母。”
但死了，總得有口棺材吧。用主母的話來說，這種女人，破草席子一卷就可以扔了，但考慮到李知微，她沒直接說，讓人放了一卷草席過來，王姨第二個知道，來屋裏把葉揚荷的衣服都拿走了，她穿不上，以後的新婦可以，最後來的是蔣姨，她說：“叫你媽走吧。”
再不走就臭了，怪晦氣的。
李知微說：“我知道了，蔣姨。”
葉揚荷死了，但葉揚荷是他母親，唯一的。
他擁有的東西太少，想給自己留個念想，如果用草席裹了丟走，他就找不到葉揚荷了。但他又沒錢買棺材。
那年他十歲，已經可以一定程度上自由出入家門。
他穿上最新最好的衣服，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父親的上衙的官署就在那裏，果然越往北走，大家穿得越好，李知微找了個幹凈地方，趴著一哭，就有人過來問他：“我找不到我爹了！”
“你爹是誰？”
“我爹是宗正寺李寺卿！”李知微哭道，“你帶我去找他吧，他會報答你的！”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家那兩畝田還有平日裏的公糧賑濟，根本輪不到宗正寺卿辦，這麽大的官頂多批個好就過去了。但他不知道宗正寺的官職排列，又生得太漂亮，大家確信這麽好看的孩子一定是豪族養出的。
再說了，這北城這麽多官署，冒充為什麽非要冒充到宗正寺卿頭上，說自己是尚書的兒子宰相的孫子不好嗎？
李知微就見到了李伯益。
他在宗正寺的水池裏養了好多魚，看到李知微被侍從抱過來，喊他爹，嚇得一把魚食全部扔進了水池裏，金魚們吃得肚皮翻白，他把李知微叫到屋裏：“你是誰家的娃娃呀？”
李知微和盤托出，他請李伯益給他點錢。
李伯益聽了，讓他躲在幕後，叫來錄事，問李家的情況，錄事說：“宗室子的確一直有錢米供應，一直到加冠為止，也的確負責婚喪嫁娶。可這李守安……他把他兒子女兒們的錢都領完了！”
苦從中來：“從前宗室子嗣不蕃盛，他來預支米糧，也便同意了。誰知道他嘗到了甜頭，屢試不爽。咱們若是不給他便說要告我們從前給他預支違規！這才不得已……他一死，他娘子便不認賬，前幾天他有個兒子結婚，還鬧著要咱們出錢呢！”
李知微看錄事走了，轉出來，急慌慌道：“不能 預支的話，我能問您借嗎？”李伯益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愛穿官袍，穿很寬松的氅衣服，這麽大的衣服要很多料子，這個人肯定很有錢，“我會還您的！”
李伯益呵呵一笑：“好啊。”
他把錢借給了李知微。
李知微有了錢，走出永樂城，到了永樂城和萬年縣交界的一個小村，那裏有農田，他問能不能在人家的地裏埋棺材，給錢，先付三年的。他們同意了，本來就有很多墳就是在田裏的。李知微豎了塊小木牌，回去了。想起來的時候，他過去看葉揚荷一眼，想不起來就不看了。
想起來的時候少，想不起來的時候多。
考上昭文院的時候，他想起來了。
葉揚荷逼著他讀書，逼著他寫字，她把李知微抱在懷裏，念詩的時候抑揚頓挫，聲調婉轉，她懂詩，她一邊彈琴，一邊給李知微唱詩經，琴聲是個很美妙的東西，可以鏗鏘，可以婉轉。李知微想學，葉揚荷不讓，她只讓李知微讀書。
李知微能考上昭文院，要多謝她。
他去田裏看完葉揚荷，看到風化的木牌，發現自己還沒還李伯益的錢。債多了不怕，虱子多了不咬，他又去找了李伯益，想再問他借點錢。
那時候的李知微已經是天才少年，不用冒充身份，順理成章走到李伯益面前伸手，李伯益問他借多少。
李知微怕這是個一錘子買賣，於是獅子大開口說：“三百貫。”
噗——李伯益噴了一口茶，對著幕後喊，老孔出來，瞧瞧你親自點的好學生！三百貫，他以為是三百文呢！
李知微就見到了孔明達，褐衫玄裳雲履，青布巾包頭，和畫上的至聖先師只有眉毛的差別——孔明達的眉毛和頭發都稀疏，他問李知微：“借錢做什麽用？”
孔明達不是學正，但卻是昭文院的精神，李知微不知道他在，心內懊悔，覺得銅臭之事會被老儒不喜，再三囁嚅之後才說了出來。
怕有學費，怕做衣服，怕吃不起飯，總之——他會還的，等他畢業以後。
說到這裏的時候，李伯益沒戳穿他，李知微埋葉揚荷的錢還沒還他呢。
孔明達說，使者派信到你家時，你就說了自己的難處，這些天學院裏商討過，決定免除你的學雜費。不要你一文錢，只要讀書就可以了。
李知微低著頭。
孔明達走了，李伯益留他吃了頓飯，像個長輩一樣問他的課業，飯後散步的時候，宗正寺的水池裏不見一條魚，全是王八。
李伯益說：“上次你冒充我兒子，嚇得我一把魚食全撒水裏，把魚都撐死了。不過也好，我發現賞魚不如賞烏龜，很是有趣味啊，你來瞧瞧。”
李知微在水池旁看了半天，也沒賞出來，只見烏龜趴在水池底，一動不動。
“魚游得快，死得也快，烏龜不動，活得久。”李伯益說，“慢慢來，不要著急，日子還長得很吶。”
李伯益往水池子裏撒飼料，烏龜懶得動彈，飼料被水泡發、泛白，只有水草在招搖。
李知微聽到這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被識破。大張旗鼓跑到宗正寺來，無非是要求宗正寺和昭文院破例撫恤他罷了。李伯益在警告他不要心急，他雖然點了頭，心裏卻不讚同。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不管是烏龜、金魚還是人，都會死，動得快動得慢，都是殊途同歸。和一個要餓死的人說總有一天紅燒肉、小米粥會自己長腿走到你面前，那是不現實的。
李知微沒聽他的話，上躥下跳，自己蹦跶得歡。
有一年賺得好，他把葉揚荷的棺材錢還給李伯益，李伯益收下了。宗正寺的水池裏，烏龜照舊趴著不動彈，李知微告辭出門，駐步觀察它的龜甲。
李伯益在窗邊看見了，走出門，對他說：“你若有難處，大可以具狀申來。”
沒有辦法。窮是綿長、跗骨的，一生的病癥。這筆錢根本批不下來，他也沒必要繼續麻煩李伯益，他害怕麻煩別人，李伯益是他二百年前就分家的堂祖父。
於是他回答：“家裏都好，多謝您。”
他就回昭文院繼續蹦跶了。
有了穩定的收入以後，他再也沒麻煩過李伯益，見面也越來越少。
但孔明達要開除他，李知微還是第一時間把祈求的目光投向李伯益，請李伯益救救他。
李伯益清了清嗓子，笑得滿臉開花，婉轉求情。
“不都說開了，都是誤會。舞弊是張道采滿口胡唚，還說的有鼻子有眼。知微是你看著長大的，上哪認識盧璇？若說出題的是咱們鄭學正，倒還有可能，是吧，哈哈！”
鄭安咬牙切齒地一笑。
“至於和吳親仁的往來，那是裴相有教無類，可憐知微一時不得意才出手相助，這放到上下五百年，也是一段佳話啊。”
孔明達說：“老朽竟不知裴相大度如此！”
裴照元佯裝聽不懂他的嘲諷，在老師面前裝傻：“是見濯在家中說起，我於心不忍。”
孔明達偏過頭去。
李伯益走到他身邊：“我的老兄長，火氣怎如此大，弟弟給你順一順……”軟的不行，他也來了硬的：“孩子壓根沒犯什麽錯，你叫他退學，也難以服眾嘛。這年頭，沒影子的事都說得像三分，這節骨眼上你叫他走，豈不讓天下人揣測嗎？”
“無罪還要趕人走——我說鄭學正，你們院裏還有這條規矩？”
鄭安被點了名，心念急轉：“那自然是沒有的。”
要說開除李知微，鄭安舉雙手雙腳讚成，如今擺在他眼前的就兩條路。
要麽，把李善思弄死。
可惜李知微平時看他就和眼珠子一樣當心仔細，關在院裏不讓看醫生七天，也還沒病死，倒打草驚蛇，如今被李知微送到外頭去，更如魚入海，怎麽也逮不著了。
要麽，把李知微弄臭。
釀酒、舞弊、竊書，李知微但凡沾上一樣都得滾蛋。但問題是這些都沒成。
釀酒弄巧成拙，把裴見濯打了個半死，雖說明面上是李景毅牽頭，但裴照元何等人精，必然看得出他在其中推波助瀾。這兩兄弟感情如何另說，裴見濯大不敬，裴照元有管教不嚴的罪過；就好像長寧公主出事，裴照元坐罪侍主無狀一樣。
他們沒傷到李知微，反而擺了裴照元一道。
如今舞弊竊書案發，李知微脫罪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他脫罪的人是裴照元。
此時李知微無罪，開除他，既弄不臭他，反而還讓他全然被裴照元保護起來，自己這邊鞭長莫及。
還不如留他在院中。
於是勸道：“老先生，學生年紀還輕，又沒什麽大錯，若有做的什麽不好處，高擡貴手，放過他罷。”
孔明達擡起貴手——
從袖子裏抽出一沓成績單，當眾宣讀。
“延康乙卯年，李知微，丁等，自請地字齋落黃字齋。”
“丙辰年，丁等，黃字齋。”
“丁巳年，丙等，黃字齋。”
“戊戌年，丁等，黃字齋。”
“乙未年……”
今年。
“丁等。”孔明達宣判道，“學院規定，功考兩次得丁，便是學力不足，需得降級。如今李知微在黃字齋兩年得丁，降無可降，不逐何為？”
對於李知微的成績，鄭安是確切看過的：“他不是丙等？”
孔明達說：“他的策論沒過，是丁等。”
策論，正是孔明達教的那一科。
策論這種東西，一般學生寫不好，極易離題。判卷人各有好惡，全憑運氣。
都是可以轉圜的。
鄭安道：“老先生，自古文無第一，文章好壞，因人而別。如今裴相也在，不如學生卷子拿來，我們同看過，若是都覺得是丁等，再讓他退學不遲。”
孔明達面無表情：“策論是丙。只因為他平時荒廢學業，故給丁等。”
鄭安賠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孔明達冷笑：“不如學正問問他，有一樁‘箕子之明夷’的課業，卻交在哪裏？”
鄭安看向李知微，李知微啞口無言。
那課業本是做完的，但碰上孝明太子去世，他釀酒被李景毅抓住，那天正好是孔明達的課，等他回去時，一是見濯被帶走，二則是……
他不想私下裏去見孔明達。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想想姚時止還提醒過他，不交課業，是影響考試登第的。
也許他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
李知微不願多想，他機關算盡，在兩場大案中全身而退。
卻還是受到了懲罰。
孔明達搖頭：“朽木難雕，吾不知何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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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時候, 李知微就知道，自己是皇帝的親戚。
不過皇帝不會管他們, 管他的人是宗正寺卿。
那也是個傳說中的人物，李知微沒見過。
直到有一天葉揚荷死了。
葉揚荷死的不光彩。
她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找到了從前的老相好，想要偷偷跑出去，但又失敗了。
人家把她的錢都騙走了，卻根本沒來接她。
按理說主君死了，大家分香賣履散去便罷, 但葉揚荷被騙走的錢，是偷別人的。
人可以滾, 錢必須還。
王姨的首飾匣子都空了，拍門大罵：“臭表子, 我說你哪年月發的這好心, 來教我做臉！”
門裏面, 葉揚荷不吭氣。
李知微被發配到蔣姨房間，蔣姨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大兒子，李知微的七兄李知趣剛結婚, 家裏出錢給買了田地房屋安身, 紅紅火火的小日子就要開始了。
不過, 李知情告訴李知微：“本來還想用嫂子的嫁妝, 母親一聽，說傳出去丟臉，就上宗正寺求了兩畝地回來。”
再加上蔣姨一生都沒有買過幾件像樣的首飾衣裳，葉揚荷只偷走她兩吊錢，她說就當給李知微買肉吃了。李知微擡不起頭, 蔣姨擰擰他的臉，真給他燒了一碗肉，熱油淌著醬汁彌漫在飯裏，李知微嚼都沒敢嚼就咽了，生怕葉揚荷看見摳他的喉嚨。
啊，他忘了葉揚荷被關起來了。
蔣姨看他那麽瘦，很可憐他，又說起葉揚荷：“她都也三十多了，誰還要啊？等再過兩年你成了婚，把她接過來，做個老太君，安穩享福，這輩子還要求什麽？”
這是蔣姨夢寐以求的一生，葉揚荷嗤之以鼻。李知微把肥肉吞進喉嚨，李知情忽然大叫起來：“媽，肉上的毛沒拔幹凈！”
李知微忽然就想吐了，那根他沒看見的，在肉皮上的豬毛來回搔弄他的喉嚨。
葉揚荷說不出錢去了哪，一天說不出，就一天不被放出來，被關在屋子裏做繡工賣錢，不繡完不給飯，她的手指是拿來彈琴的不是拿來繡花的，繡花是好女人幹的活，她這輩子最討厭做好女人，但為了活命，還是繡得十指血痕。
有一天侍女上門驗收，發現她病得有進氣沒出氣了，就去告訴主母，李知微被獲準進入母親的房間，迷迷糊糊的，他聽見葉揚荷喊媽，喊了半天，她說：“別打我！”
長大後，李知微知道了母親的身世與經歷。她在平康坊做妓女，被人贖身，輾轉到趙家。趙家八郎年近三十還沒有子嗣，人家笑他無能，他說那都是女人沒用。他說的是葉揚荷，他太喜歡葉揚荷了，最近三個月都沒離開過她。
人家說，啊呀，你有這麽多女人，你看李守安，家裏那幾塊地都快被他耕塌啦！
叨陪末座的李守安尷尬笑笑。
葉揚荷當時正在倒酒，趙八郎對李守安說：“這個人送你了。”李守安說不敢，趙八郎揶揄說，你要是能在她肚子裏下上種，我送你黃金百兩！
李知微就出生了。
這下趙八郎更被坐實無能，李守安不僅沒拿到黃金，升遷也沒了。
至於葉揚荷，則更如秋扇。
前幾年她待遇還不錯，李守安害怕趙八哪天想起來了把女人要回去，所以當成個花瓶供起來。但花瓶就是花瓶，隨時有更美的代替，趙八早將她拋諸腦後。李守安想過給葉揚荷擦擦灰，但葉揚荷惡聲惡氣地拒絕他，嫌他胖，嫌他窮，久而久之，李守安就懶得理她，還有她那個孩子李知微了。
葉揚荷才不在乎，要是李守安喜歡她才麻煩，她要離開李家，她受不了李家捉襟見肘、拆了東墻補西墻的貧窮，還有牛一樣只知道耕地的“好女人”們。
她矢志不渝想要逃跑，一直到生命的最後。
李知微坐在她身邊，表情無悲無喜。
這一次葉揚荷跑的時候沒準備帶他，他害了她，他也綁住了她。
所幸他們都要解脫了。
過了半天，葉揚荷醒了。
她病得很醜，又瘦，皮包骨頭，含含糊糊對李知微說她餓，李知微去廚房給她端了粥，葉揚荷當水一樣喝下去，又有了力氣：“她們是不是在罵我？”
李知微說：“嗯。”
葉揚荷得意極了：“一群蠢貨。”她說自己很小的時候就會偷東西，誰也發現不了，直到有一天被姐姐抓住，她發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偷東西。她這次聯系的張家和裴家很熟，雖然人不見了，但一定會把消息給裴家，周防露一聽，肯定會來救他的。
她倆要到洛邑去，因為……
李知微冷冷道：“那她怎麽還沒來？”
葉揚荷說：“她就來了！”忽然尖叫一聲，她坐起來，手指前方：“她來了！”
李知微回頭看門口，門關著，再轉頭時，葉揚荷已經死了。
李知微幫她把眼睛合上，心裏不害怕，父親死的時候就是長兄合，他看著葉揚荷的敗相，暗自發誓：“我一定不要做你們這樣的父母。”
但死了，總得有口棺材吧。用主母的話來說，這種女人，破草席子一卷就可以扔了，但考慮到李知微，她沒直接說，讓人放了一卷草席過來，王姨第二個知道，來屋裏把葉揚荷的衣服都拿走了，她穿不上，以後的新婦可以，最後來的是蔣姨，她說：“叫你媽走吧。”
再不走就臭了，怪晦氣的。
李知微說：“我知道了，蔣姨。”
葉揚荷死了，但葉揚荷是他母親，唯一的。
他擁有的東西太少，想給自己留個念想，如果用草席裹了丟走，他就找不到葉揚荷了。但他又沒錢買棺材。
那年他十歲，已經可以一定程度上自由出入家門。
他穿上最新最好的衣服，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父親的上衙的官署就在那裏，果然越往北走，大家穿得越好，李知微找了個幹凈地方，趴著一哭，就有人過來問他：“我找不到我爹了！”
“你爹是誰？”
“我爹是宗正寺李寺卿！”李知微哭道，“你帶我去找他吧，他會報答你的！”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家那兩畝田還有平日裏的公糧賑濟，根本輪不到宗正寺卿辦，這麽大的官頂多批個好就過去了。但他不知道宗正寺的官職排列，又生得太漂亮，大家確信這麽好看的孩子一定是豪族養出的。
再說了，這北城這麽多官署，冒充為什麽非要冒充到宗正寺卿頭上，說自己是尚書的兒子宰相的孫子不好嗎？
李知微就見到了李伯益。
他在宗正寺的水池裏養了好多魚，看到李知微被侍從抱過來，喊他爹，嚇得一把魚食全部扔進了水池裏，金魚們吃得肚皮翻白，他把李知微叫到屋裏：“你是誰家的娃娃呀？”
李知微和盤托出，他請李伯益給他點錢。
李伯益聽了，讓他躲在幕後，叫來錄事，問李家的情況，錄事說：“宗室子的確一直有錢米供應，一直到加冠為止，也的確負責婚喪嫁娶。可這李守安……他把他兒子女兒們的錢都領完了！”
苦從中來：“從前宗室子嗣不蕃盛，他來預支米糧，也便同意了。誰知道他嘗到了甜頭，屢試不爽。咱們若是不給他便說要告我們從前給他預支違規！這才不得已……他一死，他娘子便不認賬，前幾天他有個兒子結婚，還鬧著要咱們出錢呢！”
李知微看錄事走了，轉出來，急慌慌道：“不能 預支的話，我能問您借嗎？”李伯益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愛穿官袍，穿很寬松的氅衣服，這麽大的衣服要很多料子，這個人肯定很有錢，“我會還您的！”
李伯益呵呵一笑：“好啊。”
他把錢借給了李知微。
李知微有了錢，走出永樂城，到了永樂城和萬年縣交界的一個小村，那裏有農田，他問能不能在人家的地裏埋棺材，給錢，先付三年的。他們同意了，本來就有很多墳就是在田裏的。李知微豎了塊小木牌，回去了。想起來的時候，他過去看葉揚荷一眼，想不起來就不看了。
想起來的時候少，想不起來的時候多。
考上昭文院的時候，他想起來了。
葉揚荷逼著他讀書，逼著他寫字，她把李知微抱在懷裏，念詩的時候抑揚頓挫，聲調婉轉，她懂詩，她一邊彈琴，一邊給李知微唱詩經，琴聲是個很美妙的東西，可以鏗鏘，可以婉轉。李知微想學，葉揚荷不讓，她只讓李知微讀書。
李知微能考上昭文院，要多謝她。
他去田裏看完葉揚荷，看到風化的木牌，發現自己還沒還李伯益的錢。債多了不怕，虱子多了不咬，他又去找了李伯益，想再問他借點錢。
那時候的李知微已經是天才少年，不用冒充身份，順理成章走到李伯益面前伸手，李伯益問他借多少。
李知微怕這是個一錘子買賣，於是獅子大開口說：“三百貫。”
噗——李伯益噴了一口茶，對著幕後喊，老孔出來，瞧瞧你親自點的好學生！三百貫，他以為是三百文呢！
李知微就見到了孔明達，褐衫玄裳雲履，青布巾包頭，和畫上的至聖先師只有眉毛的差別——孔明達的眉毛和頭發都稀疏，他問李知微：“借錢做什麽用？”
孔明達不是學正，但卻是昭文院的精神，李知微不知道他在，心內懊悔，覺得銅臭之事會被老儒不喜，再三囁嚅之後才說了出來。
怕有學費，怕做衣服，怕吃不起飯，總之——他會還的，等他畢業以後。
說到這裏的時候，李伯益沒戳穿他，李知微埋葉揚荷的錢還沒還他呢。
孔明達說，使者派信到你家時，你就說了自己的難處，這些天學院裏商討過，決定免除你的學雜費。不要你一文錢，只要讀書就可以了。
李知微低著頭。
孔明達走了，李伯益留他吃了頓飯，像個長輩一樣問他的課業，飯後散步的時候，宗正寺的水池裏不見一條魚，全是王八。
李伯益說：“上次你冒充我兒子，嚇得我一把魚食全撒水裏，把魚都撐死了。不過也好，我發現賞魚不如賞烏龜，很是有趣味啊，你來瞧瞧。”
李知微在水池旁看了半天，也沒賞出來，只見烏龜趴在水池底，一動不動。
“魚游得快，死得也快，烏龜不動，活得久。”李伯益說，“慢慢來，不要著急，日子還長得很吶。”
李伯益往水池子裏撒飼料，烏龜懶得動彈，飼料被水泡發、泛白，只有水草在招搖。
李知微聽到這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被識破。大張旗鼓跑到宗正寺來，無非是要求宗正寺和昭文院破例撫恤他罷了。李伯益在警告他不要心急，他雖然點了頭，心裏卻不讚同。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不管是烏龜、金魚還是人，都會死，動得快動得慢，都是殊途同歸。和一個要餓死的人說總有一天紅燒肉、小米粥會自己長腿走到你面前，那是不現實的。
李知微沒聽他的話，上躥下跳，自己蹦跶得歡。
有一年賺得好，他把葉揚荷的棺材錢還給李伯益，李伯益收下了。宗正寺的水池裏，烏龜照舊趴著不動彈，李知微告辭出門，駐步觀察它的龜甲。
李伯益在窗邊看見了，走出門，對他說：“你若有難處，大可以具狀申來。”
沒有辦法。窮是綿長、跗骨的，一生的病癥。這筆錢根本批不下來，他也沒必要繼續麻煩李伯益，他害怕麻煩別人，李伯益是他二百年前就分家的堂祖父。
於是他回答：“家裏都好，多謝您。”
他就回昭文院繼續蹦跶了。
有了穩定的收入以後，他再也沒麻煩過李伯益，見面也越來越少。
但孔明達要開除他，李知微還是第一時間把祈求的目光投向李伯益，請李伯益救救他。
李伯益清了清嗓子，笑得滿臉開花，婉轉求情。
“不都說開了，都是誤會。舞弊是張道采滿口胡唚，還說的有鼻子有眼。知微是你看著長大的，上哪認識盧璇？若說出題的是咱們鄭學正，倒還有可能，是吧，哈哈！”
鄭安咬牙切齒地一笑。
“至於和吳親仁的往來，那是裴相有教無類，可憐知微一時不得意才出手相助，這放到上下五百年，也是一段佳話啊。”
孔明達說：“老朽竟不知裴相大度如此！”
裴照元佯裝聽不懂他的嘲諷，在老師面前裝傻：“是見濯在家中說起，我於心不忍。”
孔明達偏過頭去。
李伯益走到他身邊：“我的老兄長，火氣怎如此大，弟弟給你順一順……”軟的不行，他也來了硬的：“孩子壓根沒犯什麽錯，你叫他退學，也難以服眾嘛。這年頭，沒影子的事都說得像三分，這節骨眼上你叫他走，豈不讓天下人揣測嗎？”
“無罪還要趕人走——我說鄭學正，你們院裏還有這條規矩？”
鄭安被點了名，心念急轉：“那自然是沒有的。”
要說開除李知微，鄭安舉雙手雙腳讚成，如今擺在他眼前的就兩條路。
要麽，把李善思弄死。
可惜李知微平時看他就和眼珠子一樣當心仔細，關在院裏不讓看醫生七天，也還沒病死，倒打草驚蛇，如今被李知微送到外頭去，更如魚入海，怎麽也逮不著了。
要麽，把李知微弄臭。
釀酒、舞弊、竊書，李知微但凡沾上一樣都得滾蛋。但問題是這些都沒成。
釀酒弄巧成拙，把裴見濯打了個半死，雖說明面上是李景毅牽頭，但裴照元何等人精，必然看得出他在其中推波助瀾。這兩兄弟感情如何另說，裴見濯大不敬，裴照元有管教不嚴的罪過；就好像長寧公主出事，裴照元坐罪侍主無狀一樣。
他們沒傷到李知微，反而擺了裴照元一道。
如今舞弊竊書案發，李知微脫罪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他脫罪的人是裴照元。
此時李知微無罪，開除他，既弄不臭他，反而還讓他全然被裴照元保護起來，自己這邊鞭長莫及。
還不如留他在院中。
於是勸道：“老先生，學生年紀還輕，又沒什麽大錯，若有做的什麽不好處，高擡貴手，放過他罷。”
孔明達擡起貴手——
從袖子裏抽出一沓成績單，當眾宣讀。
“延康乙卯年，李知微，丁等，自請地字齋落黃字齋。”
“丙辰年，丁等，黃字齋。”
“丁巳年，丙等，黃字齋。”
“戊戌年，丁等，黃字齋。”
“乙未年……”
今年。
“丁等。”孔明達宣判道，“學院規定，功考兩次得丁，便是學力不足，需得降級。如今李知微在黃字齋兩年得丁，降無可降，不逐何為？”
對於李知微的成績，鄭安是確切看過的：“他不是丙等？”
孔明達說：“他的策論沒過，是丁等。”
策論，正是孔明達教的那一科。
策論這種東西，一般學生寫不好，極易離題。判卷人各有好惡，全憑運氣。
都是可以轉圜的。
鄭安道：“老先生，自古文無第一，文章好壞，因人而別。如今裴相也在，不如學生卷子拿來，我們同看過，若是都覺得是丁等，再讓他退學不遲。”
孔明達面無表情：“策論是丙。只因為他平時荒廢學業，故給丁等。”
鄭安賠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孔明達冷笑：“不如學正問問他，有一樁‘箕子之明夷’的課業，卻交在哪裏？”
鄭安看向李知微，李知微啞口無言。
那課業本是做完的，但碰上孝明太子去世，他釀酒被李景毅抓住，那天正好是孔明達的課，等他回去時，一是見濯被帶走，二則是……
他不想私下裏去見孔明達。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想想姚時止還提醒過他，不交課業，是影響考試登第的。
也許他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
李知微不願多想，他機關算盡，在兩場大案中全身而退。
卻還是受到了懲罰。
孔明達搖頭：“朽木難雕，吾不知何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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