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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褐釋第六4 天下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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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褐釋第六4 天下為公。

老王八李伯益反應最快, 他在見到裴照元的身影後,馬上以一種常人難及的敏捷躥起, 下堂迎接:“元公安好啊!”

崔慎獨緊隨其後,趨步向前:“大兄!”

裴照元的母親崔夫人,正是崔慎獨的姑姑。若非這層關系,他也不會仕途通達至此。鄭安一行人找上他,也多少有點拉裴照元下水的意思。

只是這事多少有點先斬後奏,崔慎獨多少有點心虛,怕裴照元不理他, 趕忙望向旁邊沒見過幾面的裴見濯,想著少年人臉皮薄, 總好說話些:“弟弟怎麽要退學?”

裴見濯隨著裴照元向前走,微側下巴:“崔少卿。”他指指裴照元的背影:“在公幹, 稱宰相。”

崔慎獨一楞。

這表弟生長揚州, 他在宴上遙遙見過幾回, 只聽內外傳說他極為粗野無禮,如今看樣子卻神清目明,與裴照元偕行,竟如雙璧輝映。崔裴兩家同氣連枝, 裴家能出此等英才, 崔慎獨亦覺與有榮焉。況且不過一個稱呼罷了, 終究抹殺不了血脈親情, 連連稱是,重新見禮。

那邊裴照元已與孔明達見過,坐上首位,對著站在一旁的鄭安道:“這些年,他給你添麻煩了。”

鄭安拱手道:“不敢, 二郎君勤學。”

裴照元笑一笑:“聖人召他備身侍奉,元文寵華,恐難再兼顧學業了。”

鄭安笑得牙酸。

科舉令天下士人趨之若鶩,可即使高中狀元,也要等有空缺才能做官;昭文院倒是畢業就授官,也不過九品下僚。

羽林備身,起步就是六品。

這官只有皇帝和太子身邊才設,太子的前面還要綴“東宮”二字以分別,如今沒太子,只皇帝身邊還有四名,四名裏還要分一半給宗室,留給外人的,就兩個名額。

大家默認,皇帝越年輕,備身越有含金量,等同於皇帝的青梅竹馬。當今皇帝四十歲,已多年不設備身,前段時間可憐徐妃喪子,給了她娘家兒郎一個安撫,不過虛有其名,大家都沒當回事。

可給了裴見濯,再聯系到他兄長裴照元也是如此出身,並勾搭上了當時的六皇子,現在的陛下……

裴見濯早不當、晚不放,偏偏這時候進宮,恐怕是要走兄長的老路。

原以為裴照元無子,裴家在他死後也該衰落,誰能想到裴照元力大無窮,裴見濯這種爛泥巴竟生生能給糊上墻。

鄭安又嘆又羨,更想要將裴照元拉攏過來,當即表示,裴見濯如果願意的話可以保留學籍,日後想讀了回來讀,或者只要來考試就行了,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來考就保證過,沒必要退學。

裴照元不同意。

他表示不能占據名額,妨礙他人進取。今天來就是幫弟弟收拾東西的,畢竟昭文院在宮門內,別人不好出入,順便——

收拾什麽,裴見濯那張生灰的桌子?

順便什麽?

裴照元仿佛才發現堂下端倪:“你怎麽在這兒?”

他說話時,從眼睛到嘴唇都生動起來,語調柔和,說是和自家子弟談笑,可分明尾音上揚,哪怕裴見濯、崔慎獨方才都沒得過他這樣的好臉色。

調/情。

大家齊齊被腦內設想驚得惡寒,往堂下看一眼,姚時止破落戶一個,見裴照元到來,面色凝沈,肯定不是;吳親仁滿腦腸肥,裴照元和這樣的人打招呼,也不怕丟臉,張道采麽……

張道采如見救星,崩潰大哭:“世叔!”對裴照元一個人哭還不夠,他大嘴一張,對著裴見濯嚎啕道:“二叔!”

張道采,實在倒黴透頂!

作為宰相後代,張道采在洛邑可以說是橫著走。剛到年紀,他爹就替他報名了鄉試,鄉試是州縣自己出題考試,他在考前就有了題目,不費吹灰之力拔得頭籌,成了舉人,赴永樂趕考。

他在洛邑呼風喚雨,卻不想在永樂,權貴如過江之鯽。考試卷子不糊名,判卷者看名字就能看出考生郡望,再加上那些給宰相公主皇親國戚投刺送詩的,張道采等了一回一回又一回,每回他爹都說打點好了關系,但每回都沒成,眼見著神童、奇才乃至於“大器晚成”都要和他挨不上邊了。

他急了。

因此,當家中早年放良、留在永樂的家仆吳親仁告知,有人願將今年考題買給他時,張道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就是代價有點大。

對方要他的傳家寶,紺珠。

別人不知道,張道采還不清楚麽,那紺珠就是顆漂亮的珠子,冰涼涼的,握在手裏好玩罷了,什麽過目不忘、博聞強記都是騙人的。

剛好他這次趕考,他娘把珠子借來給他了,也算是個祝願。

珠子沒了,考題有了,死爺爺不如活孫子,他爺爺泉下有知也會同意的——考官鄭安,題目是蔡仲之命,很切合時要,這分明就是暗指李重憲嘛!若答得好,來日李重憲他兒子登基,自己也可平步青雲。

這提前曉得了題目,無論如何也有個進士出身了吧!張道采找人寫了卷子,背得滾瓜爛熟,坐到考場上,傻眼了。

卷上赫然叫他論的是“魯隱公身死而賊不討”!

好在魯隱公是春秋開篇第一篇,他腦子裏有這個人,依稀記得魯隱公代年幼的弟弟桓公攝政,有個大臣說要替隱公殺了桓公以絕後患,隱公拒絕了,一心一意要把皇位還給弟弟。大臣怕桓公知道後找他算賬,一不做二不休,殺了隱公,桓公即位後,對殺兄長的大臣視若無睹。因此在春秋裏有些微言大義的筆法。

這要怎麽論?隱公說白了不是國君,是攝政,殺他的人沒準就是他親弟弟呢,哪有為攝政埋怨國君的道理,可殺自己的兄長,仁義孝悌又在何方,皇帝出這個題到底是什麽寓意?

張道采絞盡腦汁,生怕一個答錯,還沒上金殿就下了大獄,只敢套一些陳詞濫調,還套得離題萬裏,交卷子的那一刻,他都準備好收拾包袱,三年後再來了。

只恨那珠子已被騙走,吳親仁也找不到騙子,他自知理虧,不敢報案,又不敢回家,這才逗留了幾天。

結果!他!中了!

一聽最後判卷人的名字,張道采淚流滿面。

裴照元!世叔!親叔!親爹啊!

他爹經常說自己從前和裴照元做同學時感情多好,他還不信,現在不由得他不信了,裴照元賠上半生英名給他這麽爛的卷子點成狀元,就是親爹也做不到。

話說聖人為什麽也覺得他那文章好?

算了不管了,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張道采把疑問一拋,曲江宴飲去也。

然後他就被下了大牢。

大理寺告訴他,他涉嫌科舉舞弊。

之所以是“涉嫌”,是因為和他一起舞弊的人抓住,罪名未定。不過,鑒於說他舞弊的人是皇帝,不管抓沒抓住,他罪名前“涉嫌”兩個字總會去掉。

科舉舞弊,什麽下場?

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張道采屁滾尿流之際,仙樂降臨:想活命就坦白從寬,究竟是誰透題給你……好,我信你,你是張相子孫,怎會行此齷齪之事?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可陛下不信啊,你非得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說不出?我幫你想想,或許是這個吳親仁?我們查過了,他與一個叫李知微的人有牽連……對,你只是一時受其蒙蔽,看在你祖父份上,陛下一定會饒你一命,但你必須將他們供出,方可減輕罪責。

張道采猛吸一口氣,哭道:“世叔!就是他和吳親仁兩個把題給我的,我是一時糊塗啊!”

吳親仁對曾經的主家破口大罵:“放——”

“屁”字還沒出,金吾衛一腳踢在他後心。

砰!頭著地的聲音。

裴照元眼神一掠,金吾衛不敢再動。

裴照元仿佛沒聽清,又問:“吳親仁和誰?”

崔慎獨熱情介紹:“和李知微。”

李知微擡頭,與裴照元對視一眼。

崔慎獨滔滔不絕:“此人是昭文院黃字齋學生,舒王五代孫,假托家貧,寄居院中,多行鄙事,譬如竊取姚公著作,售賣牟利,如今更是……”

裴照元說:“書是我的。”

崔慎獨道:“聯合舞弊……什麽?”

裴照元淡淡道:“先姚公所著《清渠集》,是我給李知微的。”

霎那間四座皆靜。

裴照元道:“他的字好看。”

有多好看?……這是字好看的事嗎?崔慎獨兩眼一黑,堂下的姚時止直接暴起:“相公如何有我家先人遺作!《清渠集》,只宮中與院中有藏!”

裴照元八風不動,崔慎獨立刻鞍前馬後介紹姚時止的來歷,才換得裴照元施舍似的一眼。

那是一種極輕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驢狗雞豚。

裴見濯代替他發言,兄弟兩個這會兒又配合默契了:“書是長主所賜。”

怎麽樣,宮裏給公主陪嫁,連書都陪進去,這書已經在裴家了,不服,去找皇帝對賬去吧。

姚時止目眥欲裂:“這不——”

砰!金吾衛動了腳。

姚時止不僅無罪,反而檢舉揭發有功,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打。鄭安不得已出聲道:“小兒無知,裴公高擡貴手!”裴照元不說話,鄭安道:“二郎君,裴二郎君!”

裴見濯的年紀,做他孫子都夠了。

裴見濯大呼冤枉:“學正,我只是來辦退學的!”

金吾衛卻就此停手,退到一旁。

鄭安嘆道:“相公,那究竟是姚家的書,李知微受恩,觀看謄抄,千不該萬不該,把它賣給這書商。”

姚思廉的地位舉世公認,莫說姚家,便是他們這一代人,治學時亦難免受其影響。這樣一來,姚家子弟讀書科舉自然比旁人更具優勢,如今書籍流散市井,天下皆知,與動搖姚家根基無異。

更何況李知微偷的可不僅是那麽一本書,從吳親仁和他的記錄來看,這些年他螞蟻搬家似的往外運了不知多少。

怪不得這些年寒門貴子越來越多,恐怕到處都有李知微這樣的蛀蟲。

難道裴照元會短視到,覺得李知微偷書時,會特地放過裴家?世家間雖各有沈浮、東風西風,但根基一致,斷沒有獨善其身的道理。

也許裴照元想到了,但是不管:“此是陛下允準,亦是天下為公的意思。”

哼,好,既然天下為公,怎麽不把皇位讓出來給外姓人坐?大家腹誹又驚慌,不禁思考是誰把裴照元請動,來救李知微的。

若說裴照元和李知微有舊,鄭安絕對不信,裴照元這個人的作風,他多少了解一些,李知微若得了他的青眼,絕不可能把日子過成這樣。

更何況七月裏那件事,滿城皆知。

但不管是誰把裴照元請來,他都做對了。

李知微從院裏偷古籍這件事,死無對證。

天底下只有裴照元敢說藏書能與昭文院相匹敵,李知微是賣書了,可賣的是他裴照元的書,是他裴照元澤被寒門、有教無類。

若是針對李知微這個人,見到裴照元庇護,他也該罷手了。

只可惜。

鄭安說:“原來如此,怪不得李知微方才說這些書不是院中的。只是張道采所說考題一事……”

考題洩露,就沒那麽好說話了。

果然裴照元說:“此案系大理寺主審。慎獨。”

崔慎獨終於受他看了一眼,站起一拜。

說來也可笑,他這主審官竟陪在末座,審起案來,半分威嚴也無。不過他多少探尋到裴照元的傾向,再次問話時,多少有了點秉公執法的意味:“李知微,方才張道采說,你與吳親仁串通,賣他考題,你可要申辯?”

李知微處變不驚:“我沒有做過。我素日在院中,根本無法接觸到出題人,況且,哪怕真得了題目,冒著殺頭的罪名,將題販賣,必為圖利,請問學生獲了什麽利?”

張道采也不管自己拿到的考題是真是假了:“崔少卿,他圖我家傳寶珠!他和吳親仁說,只要我把家中寶珠贈予,他便告訴我題目,我、我一時糊塗才答應的。”

李知微一頭霧水:“什麽寶珠?”

張道采道:“你少裝傻,是你通過吳親仁搭上我……吳親仁,你說話啊!”

吳親仁懶得理他。

自己都放良這麽多年了,對張家也算仁至義盡,張道采平時對他頤指氣使不說,方才把他供出來的時候都沒想過他的死活。

“小人只從李知微手裏買過古籍,每一本每一筆都有記錄,什麽寶珠什麽考題,小人不知道啊!”

張道采怒起:“你這狗仆——啊!”

所有人皮肉一緊,只見金吾衛擡腳一踹。

堂下四個人,除了李知微外都挨了揍,老老實實趴在地上。

張道采著地以後,臉平了,牙也掉了,口齒不清地申訴道:“他們做局害我,世叔……他們害我……他們……他們合夥把紺珠從我手裏騙走……我是直接拿給他們的……那是我祖父留下來的……”

這話他說的不假,到底是傳家寶,他怎麽敢要人見證,都準備考上狀元以後推說丟了或給人偷了來平賬。

卻不知眾人聽他口口聲聲喊著裴照元,心裏替他害疼。

張道采好歹也是宰相後代,又不是吳親仁那樣的商販,金吾衛沒有裴照元的默許甚至示意,會踹他嗎?

果然裴照元面無表情:“紺珠?”

張道采一邊說話一邊噴血:“是啊!”

裴照元面露失望:“這紺珠在二十年前,便被張啟輸給了我,如何會在你手裏?”

張道采連血都忘了吐。裴照元還有證人:“老先生還記得,當年張啟拿紺珠與我換美姬,您斥責過我們。”

頓了頓,孔明達說:“是。”

裴照元道:“此珠在我宅中,上有張家徽記,大理寺可遣人驗看。”

崔慎獨連稱不敢,張道采不可置信:“怎麽可能,不可能!”

“二叔!”他病急亂投醫,“二叔!前幾年你在洛邑,我們一起看過那顆珠子的啊,那珠子明明……”

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他在幹什麽,他在說裴照元撒謊?

裴見濯不可置信:“前幾年我在洛邑看牡丹,才與你見了一面,你竟要我誣陷自己的,至,親,兄,長?”

張道采兩眼一翻,暈倒了。

誣陷宰相,他活不成了!

制止金吾衛要潑水把他叫醒的舉動,裴照元面上失望:“他這是覺得,我會幫他撒謊。”

考題是可以是李知微洩給他的,也可以不是;珠子可以在李知微手裏,也可以不在,死無對證,怎麽都可以。

但不能在裴照元手裏。

崔慎獨慷慨激昂:“相公堅毅中正,怎會為私情壞公義!”

裴照元道:“科舉舞弊,事不在小,洩題、買題俱一視同仁,皆要嚴懲,以為萬世之法。我會上奏陛下,請三司會審。學院是清凈之地,你不該貿然帶人前來。”

崔慎獨還試圖狡辯:“他們供出了李知微,再加上古籍……”他忽然明白過來什麽,當下站起,對李知微作揖道:“是我識人不明,誤會了你。”

李知微側身:“學生不敢當,少卿何至於此!”

裴照元道:“既然無事,你就走吧。”他撣袖站起,讓出前案給鄭安:“學院規矩森嚴,不能為他破例,見濯,拿文書來。”

這是要繼續給弟弟辦退學手續了。

崔慎獨連忙點頭:“是。”便招呼金吾衛,將暈過去的張道采和半死不活的吳親仁帶走。

李伯益看了一場熱鬧,瞇瞇笑:“啊,那老夫也告辭了。”他站起來,揮揮手:“你倆也走吧,去上課了。”

姚時止碰得一頭血,像受傷的小獸,李伯益再三搖頭:“年輕人,不要氣太盛,都是誤會,你倆還是同學呢,來握個手,好了,好了,和我走吧……”

“寺卿留步。”孔明達出聲,“還有一事。”

李伯益“噢喲”了一聲:“老先生要請我喝茶?”

孔明達觀看了這一場鬧劇,未置多言,此刻出聲,饒是裴照元也多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人要退學,請你留下一辦。”

李伯益裝傻道:“我兒可早畢業了啊!”

孔明達說:“李知微父母俱亡,你既然是宗正寺卿,為他辦理,理所應當。”

李伯益一楞,去看李知微。

李知微這個小孩子,是他從小看到大,很小就會撒謊,有時候憋著壞不知道在想什麽,但真正遇到難題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一片空白,嘴唇發抖:“先生?”

孔明達不看他:“寺卿,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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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小裴這個官應該是千牛備身,但我覺得千牛不如羽林好聽,就羽林備身吧。比較著名的千牛備身是唐高祖李淵。

【隋受禪,(李淵)補千牛備身。文帝獨孤皇後,即高祖從母也,由是特見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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