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褐釋第六3 春秋何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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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褐釋第六3 春秋何義。
周禮以八辟麗邦附刑罰, 一曰議親，二曰議故, 三曰議賢，四曰議能，五曰議功，六曰議貴，七曰議勤，八曰議賓。
此上八種人犯法，輕則寬宥, 重則從輕，審議不在刑書, 需由聖裁。
過去一千多年，今朝比當時的周邦大了不知幾十倍, 自然不可能全然遵照周禮。宗室犯法, 只要不是貪腐、謀逆等大罪, 皇帝一般都交由宗正寺處置。
崔慎獨在昭文院升堂，原也是看李知微年少無靠，借著昭文院的特殊地位先斬後奏，等定了罪下來, 再請宗正寺過來補手續, 以免生變。
不過, 既然李知微據此抗議, 那便去請好了，沒什麽證據，他也不會輕易上門。
金吾衛得令而出，去請當今宗正卿李伯益。
宗正寺官署不遠，但過去小半日功夫, 茶都續了三四盞，李伯益才到。
身後金吾衛被他急得滿頭大汗，他卻氣定神閑，人至暮年，一絲皺紋也無，頗有些童顏的意味。穿逍遙道袍，慢悠悠走到門口，先看了周圍一遭：“唉，某此生一大憾事，就是沒讀上昭文院。”
鄭安站起來，他今年四十多歲，蓄須，面長而臒，穿深青襕袍，一派學者風範：“老先生安好。”
宗正寺卿為從三品，與鄭安同階，不過李姓宗室論起身份又高半等，李伯益身為宗正寺卿，更是宗族之長，鄭安這一禮，行得並不冤枉。
李伯益坦然受禮：“學正客氣了。”他素來王八個性，就是一個慢，鄭安也只能忍耐，眼看他踱到上座，等崔慎獨讓出位置，才撩袍坐下，左右問候道：“孔老詹事，您身體好？”
語氣閑適，倒不似來審案，反像來品茶。
孔明達勉強應道：“好。”
李伯益冒出來一句：“孩兒們都好，沒給你氣受吧？”孔明達年逾古稀，李伯益小他十歲，說話卻老氣橫秋，儼然平輩。孔明達只笑而不語，示意他看堂下。
坐一個，站一個，跪兩個，無論如何，都不像太平的樣子。
李伯益的視線緩慢一轉：“這不是小十六嗎？”恍然大悟：“你們叫我來，就是為他吧？”
下面就一個姓李的，不是審他，難道是要把你抓起來不成？
崔慎獨大覺頭痛。
孔明達雖地位尊崇，卻已致仕，且秉公鐵面、德高望重，請他前來是為作個見證，免人口舌，說他們私設公堂。
堂上實權最重者，莫過於他與鄭安。兩家素有姻親，同氣連枝，本已定下調子，將李知微捉去，釘死罪名，不料來了個李伯益，看樣子竟與李知微相識。
不過也不奇怪。李知微家貧，考入昭文院前，全靠宗族接濟過活。李伯益身為宗正卿，與他見過幾面實屬尋常，應也無甚情分。
果然，李伯益只問了一句，便不再看他：“那這三位是？”
衛士搬來座椅，崔慎獨坐下，道：“益公容稟，堂下三人，站著的是昭文院黃字齋學生姚時止，姚公思廉曾孫。中間這個，是世廟宰相張流之孫，張道采。”
李伯益反應挺快：“喲，這不是今科狀元嗎，怎麽叫他跪著？”
崔慎獨一笑置之，繼續介紹：“還有一人，是崇賢裏的貨商，吳親仁。”
這四個人，風馬牛不相及嘛！
“今年秋闈閱卷，取中三十人。學士院初定王寧平為狀元。聖人閱卷後，以為張道采文章亦佳，遂隱去卷上姓名，召薛、朱二相入內商議。二相爭執數日不下，遂請裴相裁奪。裴相以王寧平卷上有墨點，定張道采為今科狀元。”
李伯益道：“裴相都說好，那是真好了。”
崔慎獨轉折道：“可惜數日後的曲江宴上，聖人親臨，問及《春秋》大義，張道采竟惶然不能對。”
李伯益挑眉：“啊呀，卷帙浩繁嘛，他面聖緊張，情有可原。”
崔慎獨道：“可是今年的考題，正是出自《春秋》，魯隱公身死而賊不討！”
你靠春秋拿了狀元，怎麽皇帝一問就倒？
張道采將頭埋得更低。
李伯益順理成章地捧一捧：“那是該查啊。”
崔慎獨話語加快：“聖人遂命學士院出題覆考，張道采答得一塌糊塗。天威震怒，褫其功名，命有司鞫讞，查出了張家與吳親仁有大批錢款往來。”
言盡於此。
李伯益裝模作樣思考一陣：“如此說來，張道采才智平庸，能中狀元，必然有詐。聖人……啊不，大理寺是覺得，他是問吳親仁買了題，提前寫了文章。”
崔慎獨道：“張家二十年前遷往洛邑，吳親仁世居永樂，二人相隔千裏，頻繁交易本就可疑。更何況與吳親仁交易者不止張道采，另有四五人，皆是今科舉子。唯有一人例外。”
他望向堂下。
李伯益連連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哦，是這個姚時止！”
崔慎獨：“……不是，是李知微。而且，別人都是給他錢，只有李知微，是他給錢。”
李伯益一笑：“哦，大理寺的意思，是李知微把考題通過吳親仁，賣給了今科舉子，別人沒中，就中了個張道采？”
崔慎獨皮笑肉不笑：“那就要問問吳親仁了。”
吳親仁終於有嘴可以說話了。
“是……不是！不是！”吳親仁大聲道，“我一介草民，上哪曉得科舉考題？實在是冤枉啊！”
崔慎獨斥道：“本司不會無憑無據拿人，那四個舉子，已提來審過，都說你向他們兜售科舉考題。”
吳親仁伏地叩首：“諸公明鑒！科舉考題，小人斷不可能知道，但猜出題人選，那是有的。不過坊間戲賭一樣，賣個消息罷了。
“小人經營典當，常有貴人一時周轉不靈，遣家仆來尋，因而結識些人脈。每逢科舉，除出題考官外，朝廷總會再藏幾人。小人想著橫豎是一筆財路，便四處打聽誰家主人不見，從那不見的人中挑一位來押，偶有猜中，名聲便傳開了，來問的人不少。小人也事先言明，若最終人選不符，八百貫原數奉還。”
“您既查過小人賬目，便知他們的銀錢小人已退還。因為、因為小人當初猜的是鄭安鄭學正呀！”
就是因為他這猜測鬧得滿城風雨，鄭安才錯失了出題寶座，聞此言不由冷哼一聲，嚇得吳親仁縮著脖子，顫顫巍巍道：“您想，我要是猜準了，還退錢幹什麽啊？”
他不過是將消息匯總轉賣，左右是無本生意。許多外地舉子不谙京中動向，得他消息也可縮小溫習範圍。猜中了是運氣，猜不中他也老實退錢，八百貫放在錢莊裏短暫生個利息也不錯。
李伯益呵呵一笑：“無商不奸，心思活絡啊。”
崔慎獨冷笑道：“那張道采的錢你為何不退？難道說你把假消息賣了別人，真的只告訴他一人？”
別人沒中，就張道采一個人中了。
吳親仁連忙道：“那不是買題的錢。二十年前，張家自永樂遷往洛邑，有些恒產一時難以變賣，是由小人家中典當接手。這些年張家寬裕了，張郎君進京趕考，將銀錢交予小人贖回祖產，絕非購買考題啊！”
這件事情將大理寺牽扯進來，就是因為張道采，當務之急應該是要查出誰給張道采透題。
可崔慎獨緊追不舍李知微，見吳親仁半天不提，逼問道：“那你和李知微又怎麽往來？他是昭文院的學生，難道他也要買你的考題？”
吳親仁道：“冤枉啊！今日之前，小人都不知他姓甚名誰。他是五年前忽然找上小人家門的，每次往來都用黑紗遮面，說有幾部希世古籍托小人轉賣。小人觀他談吐舉止，以為是哪家子弟遇了難處，拿家裏東西來賣，羞於露面才遮掩形容，便答應了。現在才知他是昭文院學生啊！”
他連連哀嘆：“若早知如此，小人怎敢與他往來？再愚再貪，也知昭文院藏書樓是太宗皇帝敕建的重地，豈敢起歹心！”
好啊，他是不知者不罪了。
崔慎獨很公平，轉向李知微：“李知微，你有什麽話說？”
李知微終於站了起來：“學生有一個問題。”崔慎獨應允，他就問道：“姚時止，與此案有什麽關系？”
崔慎獨道：“你在堂下受審，誰許你反問，難道想串供不成？”
李知微直接戳穿道：“他想必是來檢舉學生的，學生怎麽和他串供？”
姚時止本就站著，此刻微微轉身，與他對視，兩人都穿著院服，他皮膚仍舊那樣黑，倒顯得眼下青黑不明顯：“不錯，李知微，你說得對，我的確是來檢舉你的。”
他轉身向堂上四人行禮：“學生蒙天恩，於今年六月入昭文院黃字齋就讀。因家貧，學院特批小屋兩間容身，與李知微同院。學生曾到他屋內一觀，見他房內錦繡裝潢，極其豪奢，不知他錢從何來，還未來得及問詢，便放了學假，李知微也不知所蹤。”
“小屋在藏書樓下，禁火，學生又向來有夜讀的習慣，便想趁假期為人刻碑寫信，賺些潤筆租屋。至崇賢裏尋主顧時，卻見坊市上賣的全是先祖遺作。”
說到這裏，他的眼淚就順理成章落下來了：“先祖為昭文院嘔心瀝血，死後遺作，除了獻給宮中，剩下的全在昭文院，即使家中也沒有這麽全。眼見家學流落於外，學生悲憤難抑，幾經查探，尋至源頭——正是這吳親仁！”
吳親仁頓足：“啊呀，可恨我不知啊！”
“學生早該想到的，李知微哪來這麽多錢？他父母早亡，岳父也不過錄事小官，更不說他兒子病體孱弱——”
“姚時止！”李知微出聲打斷。
“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姚時止惶然不顧，把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鄭安嘆一口氣：“唉，這是幹什麽，來人扶他起來。”
衛士立刻上前，左右扶起姚時止，豈料姚時止一個掙脫，五體投地，又砰的一聲砸在青磚上，聽著就讓人齒冷，再擡起來時，已是頭破血流：“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
鄭安感嘆道：“某若百年之後，有此兒孫，也當瞑目。”
孔明達出聲：“給他擦一擦血吧。”
鄭安提醒道：“偷竊院內古籍，前代聞所未聞，今日發生，是某失職。但李知微此行惡劣，無論如何，昭文院，不能再留他！”
圖窮匕見。
李知微見他們掌握的證據只到此處，放下心來。
他抄書拿到外面去賣的事，已經有好幾年，先頭做得並不隱蔽，換他現在做，起碼也要做好幾個戶頭，也不會直接和吳親仁交易，但以前就是以前，以前沒有這個抄書的錢，善思就看不了病，吃不了藥，他哪有空想什麽萬全之策。
偷竊古籍，和釀酒一樣，可大可小，死不了人，大家夥也不會細查，只要能捕風捉影就夠了。但這節骨眼上被昭文院開除，未來的太子決不能有一個品行惡劣的父親。
尤其是有其他備選的情況下。
李知微道：“學生不明白。”
崔慎獨竟被他氣笑了。
李知微道：“崔公代表大理寺前來，為的是張道采科舉舞弊案，大理寺查到吳親仁與他有錢財往來，我和吳親仁有瓜李之嫌，提審理所應當。但如今看來，吳親仁不過是投機倒把、誤打誤撞，那我和科舉舞弊無關，此身分明。崔公還留在這裏，是要為昭 文院清理門戶嗎？”
“張道采沒有買吳親仁的考題，但前後表現如此不一，可見有他人襄助，供題之人尚未浮出水面。此案驚動聖聽，天威震怒，令大理寺徹查，崔公不去查探，為何在此滯留？還是說，崔公聲勢浩大，集合宗正、孔詹事、鄭學正，四人三方會審，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把你兩個做成一串，既應付了舞弊案，又站穩了隊伍，不是兩全其美？崔慎獨見心事被李知微戳破，怒道：“你休要在此左右言他，昭文院身在宮禁，你偷竊古籍，其罪非輕，我照樣審你！”
李知微半點不懼：“那也要學院提請，公方可來審！”
李伯益悠悠出聲道：“啊呀，啊呀，你們都不要太氣盛啦，既然有規定嘛，我們這個流程先走到位……”
崔慎獨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另一邊，鄭安開口道：“那，我在這裏提請大理寺，夠不夠格？”
李知微面不改色：“既然學正提請，學生無話可說。”
鄭安道：“你現在可以說偷盜古籍的事了。”
李知微左右逡巡一通，看姚時止額上的血流幹了，凝在鼻下。
“姚時止在崇賢裏發現了先祖遺著，源頭是吳親仁，而我與吳親仁有錢款往來，又手頭寬裕，便以此斷定我在學院偷盜古籍，如此理由，安可服眾？”
因涉及昭文院，鄭安搶走了崔慎獨的主導權：“那你和吳親仁錢款往來，買的是什麽？別告訴我們，你也有恒產。”
李知微是頭一個住到昭文院來的人，早被查了個底朝天，哪怕有一處房產，都不可能為他開這個先例。
李知微說：“學生賣給吳親仁的，的確是古籍，也的確有姚公的註。”
吳親仁那裏肯定有他的底稿，此事不須辯駁。姚思廉桃李天下，科舉又是個萬變不離其宗的東西，他要抄要偷，第一個偷的就是姚思廉，一查一個準。
“這些古籍，都是他人所贈。說學生偷竊院藏，學生不認。”
姚時止嗚咽出聲：“絕不可能！先祖遺作，即使是我家自己保存，也有佚散，全永樂城就只有宮中和昭文院有，不是學院裏偷的，難道是你私闖宮禁？要麽、要麽就是別人偷去給了你，你不說出名字來，我不罷休！”
李知微道：“真的要我說嗎？”
姚時止膚色黢黑，本也是陽光少年，此刻五官扭曲，惡狠狠道：“不管是誰，我為先祖，定要與他——”
叩、叩、叩，不緊不慢的三聲，直接打斷了姚時止未竟之語。
開學第一天，夏日糊窗白紗還未撤去，門外人除面目不清外，衣著很好辨認，青衿儒服，昭文院的學生。
外面都是金吾衛，怎麽連個學生也攔不住？
但這人的聲音響起來，大家也都能理解了：“請見學正。”
裴見濯。
自從他國喪時挨了一頓打，就沒再沒來過昭文院了。
鄭安道：“現有要事，你稍後再來！”
他見崔慎獨猶豫不定，狠狠剜了他一眼，裴見濯又不是裴照元，有什麽可怕的，外頭的金吾衛到底比不上羽林衛，沒見過世面，裴家二公子——要不是裴照元生不出兒子，輪得到他在這裏耍威風！
門外，裴見濯悠悠道：“等不及，我要退學。”
李知微轉頭向門外看去。
鄭安怒道：“退學要請父母來！”
裴見濯“啊”了一聲，下一秒，門被踹開了。
李知微閃避不及，和他遙遙對上一眼，裴見濯匆匆掠一眼他，便轉向鄭安：“我請了。”
怪不得金吾衛不敢攔他。
他身後，陽光穿堂，裴照元鶴行於上。
裴見濯讓開一側：“當然，若這個不行，你非要見我父母的話，恐怕只能自己下去了。”
“——鄭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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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一曰議親之辟，二曰議故之辟，三曰議賢之辟，四曰議能之辟，五曰議功之辟，六曰議貴之辟，七曰議勤之辟，八曰議賓之辟。】——《周禮·秋官司寇》
即八議制度，可以理解為特權制度，在唐律疏議。八種分別是：皇親國戚、皇帝故交、賢德之人、有才之人、有功之人、有爵之人、辛勞之人及前朝國君的子孫（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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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以八辟麗邦附刑罰, 一曰議親，二曰議故, 三曰議賢，四曰議能，五曰議功，六曰議貴，七曰議勤，八曰議賓。
此上八種人犯法，輕則寬宥, 重則從輕，審議不在刑書, 需由聖裁。
過去一千多年，今朝比當時的周邦大了不知幾十倍, 自然不可能全然遵照周禮。宗室犯法, 只要不是貪腐、謀逆等大罪, 皇帝一般都交由宗正寺處置。
崔慎獨在昭文院升堂，原也是看李知微年少無靠，借著昭文院的特殊地位先斬後奏，等定了罪下來, 再請宗正寺過來補手續, 以免生變。
不過, 既然李知微據此抗議, 那便去請好了，沒什麽證據，他也不會輕易上門。
金吾衛得令而出，去請當今宗正卿李伯益。
宗正寺官署不遠，但過去小半日功夫, 茶都續了三四盞，李伯益才到。
身後金吾衛被他急得滿頭大汗，他卻氣定神閑，人至暮年，一絲皺紋也無，頗有些童顏的意味。穿逍遙道袍，慢悠悠走到門口，先看了周圍一遭：“唉，某此生一大憾事，就是沒讀上昭文院。”
鄭安站起來，他今年四十多歲，蓄須，面長而臒，穿深青襕袍，一派學者風範：“老先生安好。”
宗正寺卿為從三品，與鄭安同階，不過李姓宗室論起身份又高半等，李伯益身為宗正寺卿，更是宗族之長，鄭安這一禮，行得並不冤枉。
李伯益坦然受禮：“學正客氣了。”他素來王八個性，就是一個慢，鄭安也只能忍耐，眼看他踱到上座，等崔慎獨讓出位置，才撩袍坐下，左右問候道：“孔老詹事，您身體好？”
語氣閑適，倒不似來審案，反像來品茶。
孔明達勉強應道：“好。”
李伯益冒出來一句：“孩兒們都好，沒給你氣受吧？”孔明達年逾古稀，李伯益小他十歲，說話卻老氣橫秋，儼然平輩。孔明達只笑而不語，示意他看堂下。
坐一個，站一個，跪兩個，無論如何，都不像太平的樣子。
李伯益的視線緩慢一轉：“這不是小十六嗎？”恍然大悟：“你們叫我來，就是為他吧？”
下面就一個姓李的，不是審他，難道是要把你抓起來不成？
崔慎獨大覺頭痛。
孔明達雖地位尊崇，卻已致仕，且秉公鐵面、德高望重，請他前來是為作個見證，免人口舌，說他們私設公堂。
堂上實權最重者，莫過於他與鄭安。兩家素有姻親，同氣連枝，本已定下調子，將李知微捉去，釘死罪名，不料來了個李伯益，看樣子竟與李知微相識。
不過也不奇怪。李知微家貧，考入昭文院前，全靠宗族接濟過活。李伯益身為宗正卿，與他見過幾面實屬尋常，應也無甚情分。
果然，李伯益只問了一句，便不再看他：“那這三位是？”
衛士搬來座椅，崔慎獨坐下，道：“益公容稟，堂下三人，站著的是昭文院黃字齋學生姚時止，姚公思廉曾孫。中間這個，是世廟宰相張流之孫，張道采。”
李伯益反應挺快：“喲，這不是今科狀元嗎，怎麽叫他跪著？”
崔慎獨一笑置之，繼續介紹：“還有一人，是崇賢裏的貨商，吳親仁。”
這四個人，風馬牛不相及嘛！
“今年秋闈閱卷，取中三十人。學士院初定王寧平為狀元。聖人閱卷後，以為張道采文章亦佳，遂隱去卷上姓名，召薛、朱二相入內商議。二相爭執數日不下，遂請裴相裁奪。裴相以王寧平卷上有墨點，定張道采為今科狀元。”
李伯益道：“裴相都說好，那是真好了。”
崔慎獨轉折道：“可惜數日後的曲江宴上，聖人親臨，問及《春秋》大義，張道采竟惶然不能對。”
李伯益挑眉：“啊呀，卷帙浩繁嘛，他面聖緊張，情有可原。”
崔慎獨道：“可是今年的考題，正是出自《春秋》，魯隱公身死而賊不討！”
你靠春秋拿了狀元，怎麽皇帝一問就倒？
張道采將頭埋得更低。
李伯益順理成章地捧一捧：“那是該查啊。”
崔慎獨話語加快：“聖人遂命學士院出題覆考，張道采答得一塌糊塗。天威震怒，褫其功名，命有司鞫讞，查出了張家與吳親仁有大批錢款往來。”
言盡於此。
李伯益裝模作樣思考一陣：“如此說來，張道采才智平庸，能中狀元，必然有詐。聖人……啊不，大理寺是覺得，他是問吳親仁買了題，提前寫了文章。”
崔慎獨道：“張家二十年前遷往洛邑，吳親仁世居永樂，二人相隔千裏，頻繁交易本就可疑。更何況與吳親仁交易者不止張道采，另有四五人，皆是今科舉子。唯有一人例外。”
他望向堂下。
李伯益連連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哦，是這個姚時止！”
崔慎獨：“……不是，是李知微。而且，別人都是給他錢，只有李知微，是他給錢。”
李伯益一笑：“哦，大理寺的意思，是李知微把考題通過吳親仁，賣給了今科舉子，別人沒中，就中了個張道采？”
崔慎獨皮笑肉不笑：“那就要問問吳親仁了。”
吳親仁終於有嘴可以說話了。
“是……不是！不是！”吳親仁大聲道，“我一介草民，上哪曉得科舉考題？實在是冤枉啊！”
崔慎獨斥道：“本司不會無憑無據拿人，那四個舉子，已提來審過，都說你向他們兜售科舉考題。”
吳親仁伏地叩首：“諸公明鑒！科舉考題，小人斷不可能知道，但猜出題人選，那是有的。不過坊間戲賭一樣，賣個消息罷了。
“小人經營典當，常有貴人一時周轉不靈，遣家仆來尋，因而結識些人脈。每逢科舉，除出題考官外，朝廷總會再藏幾人。小人想著橫豎是一筆財路，便四處打聽誰家主人不見，從那不見的人中挑一位來押，偶有猜中，名聲便傳開了，來問的人不少。小人也事先言明，若最終人選不符，八百貫原數奉還。”
“您既查過小人賬目，便知他們的銀錢小人已退還。因為、因為小人當初猜的是鄭安鄭學正呀！”
就是因為他這猜測鬧得滿城風雨，鄭安才錯失了出題寶座，聞此言不由冷哼一聲，嚇得吳親仁縮著脖子，顫顫巍巍道：“您想，我要是猜準了，還退錢幹什麽啊？”
他不過是將消息匯總轉賣，左右是無本生意。許多外地舉子不谙京中動向，得他消息也可縮小溫習範圍。猜中了是運氣，猜不中他也老實退錢，八百貫放在錢莊裏短暫生個利息也不錯。
李伯益呵呵一笑：“無商不奸，心思活絡啊。”
崔慎獨冷笑道：“那張道采的錢你為何不退？難道說你把假消息賣了別人，真的只告訴他一人？”
別人沒中，就張道采一個人中了。
吳親仁連忙道：“那不是買題的錢。二十年前，張家自永樂遷往洛邑，有些恒產一時難以變賣，是由小人家中典當接手。這些年張家寬裕了，張郎君進京趕考，將銀錢交予小人贖回祖產，絕非購買考題啊！”
這件事情將大理寺牽扯進來，就是因為張道采，當務之急應該是要查出誰給張道采透題。
可崔慎獨緊追不舍李知微，見吳親仁半天不提，逼問道：“那你和李知微又怎麽往來？他是昭文院的學生，難道他也要買你的考題？”
吳親仁道：“冤枉啊！今日之前，小人都不知他姓甚名誰。他是五年前忽然找上小人家門的，每次往來都用黑紗遮面，說有幾部希世古籍托小人轉賣。小人觀他談吐舉止，以為是哪家子弟遇了難處，拿家裏東西來賣，羞於露面才遮掩形容，便答應了。現在才知他是昭文院學生啊！”
他連連哀嘆：“若早知如此，小人怎敢與他往來？再愚再貪，也知昭文院藏書樓是太宗皇帝敕建的重地，豈敢起歹心！”
好啊，他是不知者不罪了。
崔慎獨很公平，轉向李知微：“李知微，你有什麽話說？”
李知微終於站了起來：“學生有一個問題。”崔慎獨應允，他就問道：“姚時止，與此案有什麽關系？”
崔慎獨道：“你在堂下受審，誰許你反問，難道想串供不成？”
李知微直接戳穿道：“他想必是來檢舉學生的，學生怎麽和他串供？”
姚時止本就站著，此刻微微轉身，與他對視，兩人都穿著院服，他皮膚仍舊那樣黑，倒顯得眼下青黑不明顯：“不錯，李知微，你說得對，我的確是來檢舉你的。”
他轉身向堂上四人行禮：“學生蒙天恩，於今年六月入昭文院黃字齋就讀。因家貧，學院特批小屋兩間容身，與李知微同院。學生曾到他屋內一觀，見他房內錦繡裝潢，極其豪奢，不知他錢從何來，還未來得及問詢，便放了學假，李知微也不知所蹤。”
“小屋在藏書樓下，禁火，學生又向來有夜讀的習慣，便想趁假期為人刻碑寫信，賺些潤筆租屋。至崇賢裏尋主顧時，卻見坊市上賣的全是先祖遺作。”
說到這裏，他的眼淚就順理成章落下來了：“先祖為昭文院嘔心瀝血，死後遺作，除了獻給宮中，剩下的全在昭文院，即使家中也沒有這麽全。眼見家學流落於外，學生悲憤難抑，幾經查探，尋至源頭——正是這吳親仁！”
吳親仁頓足：“啊呀，可恨我不知啊！”
“學生早該想到的，李知微哪來這麽多錢？他父母早亡，岳父也不過錄事小官，更不說他兒子病體孱弱——”
“姚時止！”李知微出聲打斷。
“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姚時止惶然不顧，把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鄭安嘆一口氣：“唉，這是幹什麽，來人扶他起來。”
衛士立刻上前，左右扶起姚時止，豈料姚時止一個掙脫，五體投地，又砰的一聲砸在青磚上，聽著就讓人齒冷，再擡起來時，已是頭破血流：“請諸公為我先祖做主！”
鄭安感嘆道：“某若百年之後，有此兒孫，也當瞑目。”
孔明達出聲：“給他擦一擦血吧。”
鄭安提醒道：“偷竊院內古籍，前代聞所未聞，今日發生，是某失職。但李知微此行惡劣，無論如何，昭文院，不能再留他！”
圖窮匕見。
李知微見他們掌握的證據只到此處，放下心來。
他抄書拿到外面去賣的事，已經有好幾年，先頭做得並不隱蔽，換他現在做，起碼也要做好幾個戶頭，也不會直接和吳親仁交易，但以前就是以前，以前沒有這個抄書的錢，善思就看不了病，吃不了藥，他哪有空想什麽萬全之策。
偷竊古籍，和釀酒一樣，可大可小，死不了人，大家夥也不會細查，只要能捕風捉影就夠了。但這節骨眼上被昭文院開除，未來的太子決不能有一個品行惡劣的父親。
尤其是有其他備選的情況下。
李知微道：“學生不明白。”
崔慎獨竟被他氣笑了。
李知微道：“崔公代表大理寺前來，為的是張道采科舉舞弊案，大理寺查到吳親仁與他有錢財往來，我和吳親仁有瓜李之嫌，提審理所應當。但如今看來，吳親仁不過是投機倒把、誤打誤撞，那我和科舉舞弊無關，此身分明。崔公還留在這裏，是要為昭 文院清理門戶嗎？”
“張道采沒有買吳親仁的考題，但前後表現如此不一，可見有他人襄助，供題之人尚未浮出水面。此案驚動聖聽，天威震怒，令大理寺徹查，崔公不去查探，為何在此滯留？還是說，崔公聲勢浩大，集合宗正、孔詹事、鄭學正，四人三方會審，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把你兩個做成一串，既應付了舞弊案，又站穩了隊伍，不是兩全其美？崔慎獨見心事被李知微戳破，怒道：“你休要在此左右言他，昭文院身在宮禁，你偷竊古籍，其罪非輕，我照樣審你！”
李知微半點不懼：“那也要學院提請，公方可來審！”
李伯益悠悠出聲道：“啊呀，啊呀，你們都不要太氣盛啦，既然有規定嘛，我們這個流程先走到位……”
崔慎獨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另一邊，鄭安開口道：“那，我在這裏提請大理寺，夠不夠格？”
李知微面不改色：“既然學正提請，學生無話可說。”
鄭安道：“你現在可以說偷盜古籍的事了。”
李知微左右逡巡一通，看姚時止額上的血流幹了，凝在鼻下。
“姚時止在崇賢裏發現了先祖遺著，源頭是吳親仁，而我與吳親仁有錢款往來，又手頭寬裕，便以此斷定我在學院偷盜古籍，如此理由，安可服眾？”
因涉及昭文院，鄭安搶走了崔慎獨的主導權：“那你和吳親仁錢款往來，買的是什麽？別告訴我們，你也有恒產。”
李知微是頭一個住到昭文院來的人，早被查了個底朝天，哪怕有一處房產，都不可能為他開這個先例。
李知微說：“學生賣給吳親仁的，的確是古籍，也的確有姚公的註。”
吳親仁那裏肯定有他的底稿，此事不須辯駁。姚思廉桃李天下，科舉又是個萬變不離其宗的東西，他要抄要偷，第一個偷的就是姚思廉，一查一個準。
“這些古籍，都是他人所贈。說學生偷竊院藏，學生不認。”
姚時止嗚咽出聲：“絕不可能！先祖遺作，即使是我家自己保存，也有佚散，全永樂城就只有宮中和昭文院有，不是學院裏偷的，難道是你私闖宮禁？要麽、要麽就是別人偷去給了你，你不說出名字來，我不罷休！”
李知微道：“真的要我說嗎？”
姚時止膚色黢黑，本也是陽光少年，此刻五官扭曲，惡狠狠道：“不管是誰，我為先祖，定要與他——”
叩、叩、叩，不緊不慢的三聲，直接打斷了姚時止未竟之語。
開學第一天，夏日糊窗白紗還未撤去，門外人除面目不清外，衣著很好辨認，青衿儒服，昭文院的學生。
外面都是金吾衛，怎麽連個學生也攔不住？
但這人的聲音響起來，大家也都能理解了：“請見學正。”
裴見濯。
自從他國喪時挨了一頓打，就沒再沒來過昭文院了。
鄭安道：“現有要事，你稍後再來！”
他見崔慎獨猶豫不定，狠狠剜了他一眼，裴見濯又不是裴照元，有什麽可怕的，外頭的金吾衛到底比不上羽林衛，沒見過世面，裴家二公子——要不是裴照元生不出兒子，輪得到他在這裏耍威風！
門外，裴見濯悠悠道：“等不及，我要退學。”
李知微轉頭向門外看去。
鄭安怒道：“退學要請父母來！”
裴見濯“啊”了一聲，下一秒，門被踹開了。
李知微閃避不及，和他遙遙對上一眼，裴見濯匆匆掠一眼他，便轉向鄭安：“我請了。”
怪不得金吾衛不敢攔他。
他身後，陽光穿堂，裴照元鶴行於上。
裴見濯讓開一側：“當然，若這個不行，你非要見我父母的話，恐怕只能自己下去了。”
“——鄭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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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一曰議親之辟，二曰議故之辟，三曰議賢之辟，四曰議能之辟，五曰議功之辟，六曰議貴之辟，七曰議勤之辟，八曰議賓之辟。】——《周禮·秋官司寇》
即八議制度，可以理解為特權制度，在唐律疏議。八種分別是：皇親國戚、皇帝故交、賢德之人、有才之人、有功之人、有爵之人、辛勞之人及前朝國君的子孫（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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