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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紅粟第五6 風露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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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紅粟第五6 風露中宵。

延康七年中秋節的最後, 李知微和裴照元在瑤臺上看月亮。風露中宵,月蔽重雲, 不見婀娜,唯見流光。

粉粉紫紫的二喬花飄在酒盞,裴照元為李知微斟了一杯:“咱們來晚了。”

李知微搖頭道:“晚也有晚的好處。”

裴照元示意他說下去。

李知微摩挲著手上玉盞,微微笑了:“此刻雖然有重雲遮蔽,不見月體,但月色朗然,月光能穿雲照外, 又何嘗不是別有滋味?”

李知微穿上裴照元為他預備的長衫,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 他很少有那麽閑適的時刻,平日裏大多是穿的深色窄袖衫, 利於行動, 便於清洗, 還能抱孩子。如今換上飄飄廣袖,倒顯得他有些消瘦,為裴照元斟酒的時候,手腕露出來, 突楞出的一截還有血絲。

剛才和裴見濯打架弄的。

兩個人誰也沒落到好, 裴見濯好不容易養好的傷口再度崩裂, 腰腹也有痕跡, 李知微廝打時直接亂踹,腦子磕了,眼睛也掛了彩;李知微也是雪上加霜。

月色的確很亮,照著夜空發白。裴照元讓人熄滅了所有的燈,還是能看見李知微嘴角處一點血痕, 一圈絨毛,那是很年輕,很活潑的象征,這讓他想到自己如清輝般流逝的韶光,像杯中二喬花瓣那樣,曬幹又蜷曲。因此感嘆道:“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

月亮要落下了啊,白露也要幹了。天色將晚,誰能與我同歸?

難道我的人生,也要像落下的月亮一樣,走到盡頭了嗎?

李知微聞言站起:“相公,請。”

裴照元的目光被他奪去。

他很難不去欣賞李知微靈動狡黠的神情,還有體內飛之欲出的勃勃生機,行動起來,衣上的游魚暗紋在月光下游弋。

一切都那麽明顯,還是讓人移不開眼睛。

李知微應答道:“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在這樣美好的日子裏快回去吧,當心夜晚的風霜零落你的衣角。

裴照元撫掌而笑。

於是當晚他們就踏上了回永樂城的路途,阡陌縱橫間,農人收成依舊,口號被遠遠拋在後面,李知微向後一望,最遺憾的是自己沒有登上萬年山,看皇帝的陵寢狀況。

善思困得眼前發黑,黏糊著聲音數人,發現加上他只有三個:“流……裴、裴見濯呢?”

他又和裴見濯和好了,因為在出農田的時候裴見濯和他道歉了。可惜,到晚上看月亮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他仰頭看得脖子都酸了,還不如回去睡覺。月亮一直會圓的,連他都知道,世界和月亮一樣是個圓形,四季往覆、陰晴圓缺,總有一天,人們會踏上原點。

所以不看也沒什麽,他安心睡著了,又被人抄起來坐車,沒有註意到父親的沈默。

裴照元說:“他睡著了。”

善思嘆了一口氣,自動補全:裴見濯一大早就睡了,怎麽叫也叫不醒,而且人又高,沒法和他一樣抱著走,所以就呆在原地了。

真羨慕他!再好的車子也比不上床,哪怕有了父親的懷抱做緩沖也一樣。但父親今天很漂亮,和往常不一樣,雪白而柔軟,像天上的雲。善思蹭了蹭,努力睡著了,父親撫摸他的頭。

李知微其實是在給善思拆辮子。

侍從們不敢拆裴照元足足花了一刻鐘編的辮子,就讓善思這麽帶著睡了,李知微一邊拆,一邊又怕扯到善思的頭皮,像繡娘用指甲劈線那樣仔細,裴照元靠在一邊看,偶爾馬跑慢了,嘶叫兩聲。

竟很安寧。

“這麽難拆?”裴照元問。

李知微低頭,滿眼都是善思的蓬發,隨口答道:“都打住結了。”

裴照元過來看,沈思片刻:“拿剪子剪了。”

李知微搖頭:“別叫他見刀光。”

原來這世上還有裴照元不知道的事,他聞所未聞般“哦”了一聲:“這是什麽道理?”

李知微低聲道:“沒這麽多道理。”

裴照元坐到李知微身邊,伸出手幫忙拆善思的頭發,不料他的手剛伸過來,善思感到腦袋一沈,哼哼兩聲要醒,裴照元連忙退走,不給李知微添亂:“養孩子也是門學問。”

李知微道:“相公的學問,不在此細事。”

不知是真是假,裴照元說:“齊家方可治國,這事上,我很遺憾。我命裏無子,少時不以為然,只覺天地遼闊、大有可為。到如今心氣漸消,又想人生須臾而已,落得形影相吊,煞是可憐。”

李知微道:“依相公功績,百代之後,自有人祭祀血食,何必拘泥一脈。”

裴照元說:“等你到了洛邑就知道了。”

李知微心內一動,裴照元說:“陛下曾經想在北邙山上修建帝陵,命我去堪輿采址,我登上那座山,發現和我一樣的人,有一千多個。”

洛邑,是天下之中啊。古往今來、將相王侯,也不過一抔土壟。

李知微低頭,說:“我教您編辮子吧。”

裴照元答應了。

李知微牽出一縷善思的頭發,均勻分成三股,一股疊著一股:“按順序來,依次交疊,這樣……”

裴照元坐過去,接過他手上編了一半的辮子,小心翼翼往下續,他學得很快,三下交疊,連一絲縫隙也看不見,他沒有拿細繩子綁住善思的辮子,而是把尾端散開,一撫摸,辮子又成了發絲。

他學會了編辮子。

“說起來,我要帶你去洛邑,還沒問你願不願意?”

李知微直言不諱:“相公做事,從來不問我。”

裴照元道:“我想,你應該會同意。”

李知微換了個詞:“是求之不得。”

裴照元說:“原本在田間說起時就想帶你去,怕見濯知道了不願,便沒有說,誰知道他還是察覺出來,竟做出這樣的事。”

裴見濯禁足在了萬年縣。

“我生辰時,他做出的事不像話,你也不是全然無辜,鬧起來,你面上也煞不好看,於是便兩邊放過,不意釀就如今之事。這些天,還是讓他在萬年縣好好反省吧。”

如果裴照元帶他去了洛邑,裴見濯留在永樂,那麽,等他們回來的時候,皇位紛爭也的確該落下帷幕了。

不管怎樣,裴照元這麽做,李知微的確是松了一口氣,他有許多事要去探尋,裴見濯在,他們太知根知底,會拖慢他的進度。

得了便宜,李知微委婉道:“他只是一時想不開。”

“他不是想不開,是很霸道。”裴照元說,“先父母老來得子,來了永樂以後,長主對他亦縱容,養得他如此稟性,將你視為……”

李知微呼吸一滯。

裴照元吐出兩個字:“禁/臠。”

好端端的人,怎麽能變成嘴邊的一塊肉呢?

“他若想幫你,是很簡單的事。”

表面上看起來,李知微最缺的是錢。

這也是為什麽大家會認為他和裴見濯關系沒有那麽好的原因,如果和裴見濯在一起了,裴見濯從指縫裏漏出一點錢,就足夠李知微生活,安心學習到畢業了。

誰能想到是李知微自己不願意呢?

畢了業,他就是茫茫李氏宗族中的一個,再沒有特殊身份了。

李知微反應過來,裴照元是在說裴見濯的壞話。

“他是孩童心性,自己不願長進,便想拉著你一起,卻沒有想過你和他不一樣。”裴照元說。

他有兄嫂,有裴家做後盾,可以等著做官,或者富貴一生,你有什麽?

李知微若真是個尋常孤兒,聽到一國宰相喁喁關懷,恐怕當場就要落下淚來。

但裴照元若是如此好人,也不會風雨不倒二十年了。

此刻附和裴照元,難免有鄙棄見濯的小人之嫌,如不附和,又難免與他藕斷絲連,李知微正猶豫間,忽聽裴照元道:“善思這個孩子,我很喜歡。”

李知微呼吸一滯,盯著他,手腳僵硬:“您……”

你說裴見濯不願意幫我,導致我在昭文院蹉跎多年,那你能嗎?

“我只能把善思帶到洛邑,剩下的,要看天意。”裴照元說,“我中年無子,族中許多人都想將孩子過繼給我,留個照蔭,我尚不願,何況陛下。”

裴照元擡起手,李知微以為他要捋一捋善思的頭發,卻沒想到自己耳畔輕輕刮來一陣風。

他沒有綰緊的頭發,被裴照元別到耳後。

裴照元在欣賞他的臉。

這種目光讓李知微有點不自在,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低垂的,柔順的,任人欣賞的姿態。

裴照元果然很滿意,看著看著,他說:“見濯來找過我,要我放你走。”

李知微知道自己要穩定心緒,但難免還是被他們兄弟間對話牽動了。

“他說,論長,論親,論貴,善思都不是太子的可望人選,即使真做了太子,來日登基,亦有不如意之事,尚不如鄉野田舍老翁,可以相頤終年。”

“這兩條路,各有好處。”裴照元說,“去洛邑前,你都有機會,我可以……”

李知微終於擡起了頭:“相公何必厚我如此!”

李知微靠自己,連田舍翁也做不了,裴見濯向他許諾這個,他信;裴照元又憑什麽,若他不去爭奪帝位,在裴照元這裏還有什麽價值。

裴照元竟然笑了一下:“就當是傾蓋如故吧。”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你沒有見過我。

裴郎打馬而過,並沒有留戀彩棚上的任何一人。

裴照元的每句話都真真假假,但有一句話李知微相信,年少時的裴照元,確實春風得意到不把任何一個人放在眼裏。多年來的個性如此,他做什麽決定,說什麽話,向來都是通知,而非商量。

現在卻給了李知微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

夜風偶爾從車簾撲進來,李知微聞到了熟悉的香氣。萬年縣是豐收的稻谷味,南城是黃沙,是腥膻,是醉漢的吵嚷與碌碌生民,北城則香飄十裏,到了崇仁坊則更甚,裴照元行過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許有汙穢存在。李知微第一次來的時候,還以為是生辰宴上的人太多,胭脂香粉盈街。

後來才知道,裴宅門前,十年如一日都是如此芬芳。

崇仁坊到了,天也要亮了。

他望著裴照元:“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何期為一老翁!①”

終日飽餐,驅車奔馳,手持權印,腰系紫綬,受重人主,安享榮華,這樣的日子,過四十三年就夠了。

做一個碌碌無為的老翁,有什麽意思呢?

我的一生只要一個瞬間。

裴照元哈哈大笑,善思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頭發都散了,變成了蜷曲的毛蟲,很疑惑:“到——”

他還沒說完這話,身體猛然向李知微倒去,李知微立刻雙手抱住他。

駿馬長嘶。

有人在崇仁坊門口,攔停了裴照元的車!

淩晨還未天明,能夜行者非富即貴,又是崇仁坊這樣地界,再加上裴宅與公主府的大門不隨坊市開關,等閑人沒有勘驗都進不來。

能是誰?

裴照元臉上也難得有些意外,馭者還未來報,車簾便被一根馬鞭挑開。

李知微因坐在簾下,見一線光透出來,轉頭望去,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管蔥白,鳳仙花色的蔻甲,微短,甲床上用金箔描著花樣,再就是紺色的胡袍窄袖,一路往上,唯見女子高髻濃鬢,艷若桃李,霎那間令熹光失色。

裴照元瞇了瞇眼睛。

女子的視線停留在李知微臉上幾秒,轉而問裴照元:“見濯呢?”

裴照元說:“他再呆兩天。”

女子說:“這是應該的。喔,我給你添了點小麻煩。”

裴照元“啊”了一聲,示意知道了,女子便放下簾子,策馬而去。

車到了烏頭門,侍從先將善思抱下馬,隨後便有相府官員匆忙來報,神情緊張:“相公,事了不得也,長主夤夜從宮門闖出,羽林衛不許,她不肯罷休,鞭撻羽林,策馬而出……”

“恐明日憲臺得知,不肯輕易罷休了!”

怪不得方才挑開車簾的馬鞭依稀有血,李知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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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史記·蔡澤列傳》

好像連續用25字以上古文要標註,文中裴照元與李知微對詩出自謝莊《月賦》,沒超過25字就不打註釋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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