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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褐釋第六1 曲誤身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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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褐釋第六1 曲誤身誤。

長寧公主, 真是名不虛傳。

先帝皇子不少,可惜莫名其妙死了個精光, 要不然,皇帝也不至於在遠支宗室裏尋找宗室子。

皇子這樣,公主也沒好到哪去。皇帝一共四個出嫁的姐妹,除了一個中途去世的,剩下全扯進謀反案裏,公主自盡,駙馬族誅, 搞得他長女蘭陵公主適婚時,勳貴青年紛紛避禍他娶, 沒有適婚對象的就在平康坊喝得酩酊大醉請禦史來抓,鬧得滿城風雨。

最後皇帝無奈, 把女兒嫁給了自己母家, 風波才告罷。

當然, 哪怕是皇帝的母家也不安全,畢竟換個皇帝就不是這個母家了,蘭陵公主的母親原也不過一宮人,養得她性格謹慎, 連駙馬出仕也不讓, 兩夫妻關起門來過日子, 二十年過去, 大家說起國朝公主,第一反應,還是這位攪風弄雨的長寧公主。

李知微見她作男兒裝扮淩晨縱馬,便知她不拘一格,等聽到她鞭打天子親衛, 沖出宮門時更是瞠目結舌。

在她眼裏,這些不過是小麻煩罷了。

但事情很快發酵起來。

不等朝參,殿中侍禦史竇天競便上奏言公主閨門無禮、夜啟宮門、毆打近臣、內幃不修四大罪,說公主與緇衣廝混往來,要她將府中慈雲寺僧眾交付有司推鞠,更說裴照元侍主無狀,理應同罪。

裴照元上表待罪,可不知為何,那夜竇家大門沒有關緊,莫名其妙沖進去數十個強盜,將屋內劫掠一番以後揚長而去,還順帶把竇天競打得鼻青臉腫,皇帝大怒,命京畿府速查,可那夥人就這樣揚長而去,消失不見了!

皇帝也只能好言好語安慰,坐罪京畿府尹辦事不力,即刻左遷。又說公主失禮,下令罰絹一千匹,裴照元罰銅五十斤。

至於慈雲寺僧人,慈雲寺供養文惠皇後,公主思念母親,召僧人傳法,理所應當,竇天競所告不實,皇恩浩蕩,不予治罪。

竇天競直接被氣得舊疾覆發,家醫無能,皇帝連忙派出禦醫診治,把他從生死邊緣拉回,治成了半身不遂。

對此,裴照元很抱歉:“倒影響了你妻妹婚事進程。”

近來待罪,裴照元放權數日,閑來蒔花弄草,自得其樂,又容光煥發不少。李知微來向他告別時,他正坐穿雪衫紅裙,在老松下拂琴,二三童子侍立,嶙峋石臺上擺著一鼎青煙,看見李知微來,停下彈奏:“原本到哪一步了?”

竇天競不巧,正是李知微嫡母與岳母的同宗堂兄,竇家這一代最出息的人物,薛妙施要成婚的竇家八郎是他的侄子,如今病重,竇家的婚事肯定要拖延。

李知微說:“我那天去的時候,正在納采。”

裴照元問他:“我這裏有一對鴛鴦雙佩,贈她做添妝如何?”

問句。

李知微大抵琢磨出一些裴照元的脾性,裴照元若真的想要他送,會直接給他,他不要也不會收回,只會以他名義直接送去。

不會多問一句。

問一句,其實是不想送。李知微答道:“他們沒有請我,做不速之客,反而不美。”

裴照元果然滿意,指尖輕拂琴徽。

李知微心裏冒出兩個字:禁/臠。

那天,裴照元就這麽說裴見濯,說裴見濯是將他當成禁/臠,才千方百計阻攔他將善思送入皇宮。

李知微至今不知為何裴見濯對此事反應如此激烈,但禁/臠二字,無疑是裴照元對他們行為模式的一種揣測。

以己度人。

裴照元對他,才是視同禁/臠。

李知微在他手底下,是不能回到薛家,和薛延祚以及背後的薛延清,乃至扶風竇氏或者任何哪一家再有牽扯的。

裴照元不允許。

對於李知微來說,這點要求很好達成,他天生就有等價交換的覺悟,沒有人比裴照元更有實力,他自然不會朝三暮四。

不過,裴照元雖答應了帶他去洛邑,但如今聖駕還未啟程,李知微必須得去上學:“我今天來,是來向相公辭行的。”

昭文院的開學通知終於到了,八月二十日,比過往晚了一旬。

這消息還是姚時止來告知的。

他比李知微厲害得多,李知微搶了四年都沒搶到來裴宅送信的好差事,他一來就搶到了,可惜裴見濯在萬年縣關禁閉,姚時止一開口說昭文院,裴家便將人引到了他這裏,姚時止拒絕了他的答謝,還佯裝無事,問他準備什麽時候回院裏居住。

這倒提醒了李知微。再留在裴宅,無疑是向天下宣告與裴照元有關系,從上次生辰宴上的事來看,裴照元並不希望他們的關系公之於眾,於是幹脆提出辭行,左右再過幾天就到洛邑去了。

果然,裴照元挺滿意他的知情識趣:“天氣轉涼,多帶衣物,善保身體。”

李知微下意識道:“多謝相公,只……”只是院裏穿院服,給了衣服,他也沒機會穿,在那一瞬裴照元的頭低了低,似乎是在看手下琴弦,李知微立刻道:“只恨我無以為報。”

裴照元撥弄了一聲:“那天在瑤臺上,是你彈的琴?”

李知微照實說:“我不會彈琴,是二郎君所奏。”

裴照元驚訝不似作偽:“你不會彈琴?”

難道他長得像會彈琴的樣子,怎麽都這麽問他?

裴照元呼喚他近前來,道:“你有喜歡的樂曲嗎?”

李知微心念急轉:“徘徊《防露》,惆悵《揚荷》。”

他有心試探,這兩句話也不突兀,前幾天中秋裴照元正和他對過謝希逸的月賦。

裴照元面色不改:“都是哀愁的調子,怪不得你喜歡月亮。”

李知微問他:“相公呢?”

裴照元說:“我只彈。”李知微坐在他身邊,依依笑起來,裴照元應當是早年在羽林衛的習慣,多年來也沒有蓄甲,沒有帶指套,聲音悶悶的,更如怨訴,李知微聽出他彈的是防露。

勾指的時候,李知微問他:“我回了學校,相公會來看我嗎?”

裴照元問:“這話怎麽說?”

李知微說:“當年,二郎君來昭文院,大家都想您會不會來。”

他現在已不稱見濯,改成二郎了。

裴照元意有所指:“我沒想過他能在那裏呆那麽久。”

在裴照元眼裏,昭文院的確沒什麽好呆的,出來了也不過先在學士院蹉跎時光。他自己也沒在昭文院畢業,不過這並不妨礙昭文院把他的考卷拉出來展覽,李知微曾觀摩過,謄抄下來,給善思作字帖。

也許可以讓善思再寫一幅字。

李知微正想著,廊下疾步行來烏衣仆役:“相公,張啟張君求見。”

稱張君,是因為他身上沒有官位。沒有官位,一般過不了裴宅門廳那一關的。

但不巧,張啟是裴照元在昭文院的同學,今科狀元張道采的父親。

紺珠的所有人。

裴照元推琴欲起,李知微見他站到一半,左右童子還不上前,忽然醒悟過來這是要自己去扶的意思,連忙向上擡手攙住裴照元的左臂,不料他跪坐太久,腳踝發麻,當下沒有站穩,反而一個趔趄向下倒去。

“你坐著吧。”裴照元反應靈敏,一把反攙住他,幾乎將他摟在懷裏,“要和我一起去看張啟嗎?”

對他的問句,李知微警惕非常,裴照元放開他,攏袖向外行去,全然儒者風範:“按理說,他兒子能拿這個狀元,你功不可沒。”

望著李知微惶然失色的臉,裴照元由衷愉悅起來,活潑、生動、漂亮……溫熱的。李知微的這雙眼睛應當是繼承了母親,瀲灩含情的杏眼,長在男子身上沒什麽威懾力,反而顯得很可憐。

他很喜歡看李知微的惶恐時刻,每每總要作弄一下才開心。

更何況他知道,即使被他嚇到了,晚上回去,李知微還是會想方設法取悅他,這是沒辦法的事。

人到最高點,不就是為了看別人忍氣吞聲的樣子嗎?

這種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張啟到來。

張啟在洛邑二十年不曾入仕,意志消沈,從慘綠少年變為紫髯大漢,與裴照元也有近十年不見,見到他來,老遠便趨步上前,作揖道:“拜見元公!”

裴照元將他攙起,舊同窗對望一瞬,張啟不由感嘆:“元公風采依舊啊。”

裴照元左觀右看,不見他何如蒲柳,只是寒暄幾句,兩人坐下,木椅長叫一聲:“兄遠來見我,如何不見侄兒?”

張啟聽他敘述家禮,大喜過望:“他……不敢來。”

裴照元明知故問為何不敢,張啟道:“京師風傳,他那文章鄙薄,本不該竊據黃金榜首,是玄郎你一意為之。他恐此時拜見,有損你清譽。”

裴照元向來有君子風度,溫潤沖和:“我秉公裁斷,並不徇私。是朝中有人中傷於我,蔓及侄兒。”

張啟對自己孩子的水平實在有數,不過裴照元如此發話,他也就順桿爬上:“竇天競說的那些都是無稽之談,一定是受王竑指使。”

竇家號稱郡望扶風,其實祖上都是鮮卑人,自然以他王家馬首是瞻。

裴照元低頭喝茶,算作默認。張啟艱難前探:“他前些日子誣陷二郎,企圖栽贓你個大不敬之罪。我真不明白,他已是行暮之年,做這些圖什麽。”

裴照元道:“老將軍與我有師生之誼,若非不得已,想必也不願難為我。可惜子孫無能。罷了,不說這些,兄長此來永樂,路上可好?”

張啟道:“都好、都好,一路行來,俱是通衢大道。記得二十年前我剛從永樂出發時,還有山賊攔路,如今俱滅矣。沿路百姓,無不感戴你恩德。”

裴照元道:“我何以克當。是聖人出巡,修路修橋,交通一順,山賊無落腳處,自然不敢為亂。不過,兄長來得不巧,恐又要奔波。”他在張啟期待的目光下抿了一口茶:“今年歉收,大駕不日要往洛邑去。”

張啟聞言感嘆道:“我見今年多雨,便知如此。關中缺糧已不是一日之寒,與其來回往返,不如幹脆……”他望著裴照元:“遷都洛邑。”

他家起自山東,落魄以後,便返回祖籍,最盼望皇帝移駕洛邑,只可惜歷代皇帝思鄉情重,只肯逐糧而來,不願久留:“十年前,聖人曾駕臨洛邑,我們見面之時,你曾說……”

裴照元問:“兄長可做了?”

張啟連忙道:“你說的話,我焉敢怠慢。已將永樂一應恒產變賣,現錢半分不留,在洛邑城中及周邊置產。不瞞你說,我這次來往路費、置裝、打點,還是先問錢坊賒借,得等秋收以後才能還上。”

他有意無意一哭窮,裴照元置之一笑,立刻便有侍從轉出門去給他拿錢。

裴照元道:“兄長勿憂,等大駕來臨即可。”

洛邑固然繁華,旁邊的縣 城則不然,不過,若是皇帝遷都於此,那自然都不是問題。想萬年縣、未央縣,原來那都是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了永樂城,不也逐漸繁華起來?

天子在哪裏,國家就在哪裏,財富就在哪裏。

當今皇帝要遷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裴照元所說的那樣,關中豪族不同意,再加上祖宗陵寢在此,才掣肘頗多,等哪一天狠下心來,他們家可就發了!

裴照元念在同窗之情,看他落魄,才給他透個消息,這麽多田產裏,肯定有一半是要分給裴家的,他也就是個經營人。

這一點,他從來心裏都有數:“我落魄山野之人,若無玄郎你指點,不知子孫後代以何為計!前幾年二郎來我家的時候,我就說……玄郎?”

裴照元驟然掀起眼來。

他生就一雙淩厲鳳眼,如巖下之電,幸好平日裏笑語溫和,才不至於淩人,一下子笑意盡收,把張啟嚇了一跳。

裴照元若無其事:“是我叫他去的。不過忘了是幾年前,想他不谙禮節,若生出事端,反而不美。”

張啟果然思考了一下:“似乎有四五年了,那時候太公、太夫人登仙不久,他來洛邑,還去了北邙查探,實則是有心的。”他微微湊近裴照元,壓低聲音:“其實他有心也很應該,若非太夫人與你海量,焉能有他今日?”

裴照元避開不談:“我與兄長飲一杯吧。”

張啟撫掌笑道:“月下當歌,正當如此!只可惜如今是秋季,不見花開。”他一邊感嘆,一邊指指自己鬢邊:“這些年,我總想起咱們在昭文院讀書的時候,牽犬弄鷹,同上瓊樓……可惜我雙鬢蚤白,如蒲柳先秋。”

“還記得咱們那時候在平康坊……”

兩個人一起笑起來,侍從端上酒來,時隔多年,張啟又喝到了天地同春。

“就是這個味道,當年在周家咱們喝過。”

平康坊都知周娘子真容,凡夫俗子並不得見,她走出繡樓,兩個侍女以雀羽扇遮住她真容,眾人只見玉藕臂上燦爛金釧。

“請郎君上詩催妝!”

要去掉她面上的扇子,非要大家夥一起背詩為她上妝才行。

張啟率先開腔:“眉殘蛾翠淺,鬟解綠雲長①。”

兩道遠山見人。

不甘示弱:“眼波向我無端艷,心火因君特地燃②。”

瀲灩含情出水。

又有人道:“檀口點櫻桃,粉鼻倚瓊瑤③。”

一管瓊鼻露出。

只差嘴巴了,還有一句!

“怎麽沒人接?”張啟急得抓耳撓腮,“還差誰?”

“差小玄!”

眾人急哄哄把坐在後面的裴照元拉來,往前一搡。

周母道:“郎君請作詩。”

周防露只差唇上一點遮攔,望見眾人拱出一位身穿道袍的玉質少年,琴聲一頓,錯了一個音。

裴照元不背詩,徑自上前,倒轉手中白玉麈尾,挑開侍女一扇,周防露的廬山面目顯露人前,他才緩緩出聲。

“不應令曲誤,持此試裴郎④。”

滿堂喝彩。

“若是沒有你,咱們怎麽喝得上她的酒?”張啟感慨道,“只可惜後來她被你父親納去。”

裴照元雲淡風輕:“我記得她有個妹妹在你家裏。”

張啟擺擺手:“別提了,那不是親的,賣個噱頭罷了。後來我家不是……就給了盧五,盧五家有悍妻,給了趙八,最後好像是去了哪個宗室家裏,生了孩子,就不動彈了,我前幾年時還了解過,叫什麽……”

“李知微。”見他想不起名字,裴照元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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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眉殘蛾翠淺,鬟解綠雲長。】——白居易《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游戲贈五十韻》

【眼波向我無端艷,心火因君特地然。】——韓偓《偶見背面是夕兼夢》

【恰便似檀口點櫻桃。粉鼻兒倚瓊瑤。】——王實甫《得勝令·恰便似檀口點櫻桃》

【不應令曲誤,持此試周郎。】——王績《贈妓》

本文背景是架空唐,大抵高宗至玄宗年間,盡量不出戲2333

其實禮拜一休息但今天是中秋,祝大家中秋快樂!![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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