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紅粟第五5 惆悵陽阿。

關燈
第31章 紅粟第五5 惆悵陽阿。

“這件衣服你、你要拿好啊。”

李知情排行十二, 有個兄長李知趣,排行第七, 他倆的母親是嫡母陪嫁,謹小慎微,連兒子都叫知情識趣,嫡母很滿意,他們母子三人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上指的自然是嫡母和大哥,家產以後基本都是他們的;下嘛, 其實家裏的姨娘兄弟姐妹過得都差不多,除了他的十六弟李知微。

李知微的娘不是府裏家生子, 沒積蓄,沒靠山, 也沒寵愛, 也不會做人, 更別談什麽知情識趣。有這樣一個娘,李知微過得難,衣服邋遢,每天踢踢踏踏走來走去, 不是褲子長了一截, 就是袖子短了一寸, 提起左邊袖子, 右邊袖子就漏風。

所以他來問李知情借衣服,李知情覺得合情合理,就從櫃子裏拿了一件給他。

結果,他娘蔣氏走了進來,問李知微道:“新年不是扯了緞子給你娘嗎, 她沒給你做衣服?自己倒每天換衣服!”

李知微低低喊了一聲:“蔣姨。”

蔣氏挺可憐李知微,但也很心疼,府裏捉襟見肘,大郎、二郎都到了娶新婦的年紀,姑娘們也要嫁人,主君要升官就得在外頭應酬,主母都拿了自己的嫁妝填補虧空,有了這個沒那個,月錢都不及時發,她日子也艱難:“十六,這衣服你拿去,但是……不是蔣姨小氣,但這衣服蔣姨已經答應你王姨,給你十五兄了,你穿完了,記得拿回來,啊?”

李知微甜甜一笑:“好,謝謝蔣姨。”似乎覺得笑不能表達,他把衣服抱在懷裏,學著大人的樣子作揖。

蔣氏只能嘆氣。

李知微是她平生見過最漂亮的孩子,漂亮到不像主君能生出來的,後院裏常有閑言碎語,但他娘的生產日期又半點沒錯,大家找不出理由,只能說這孩子會長,隨了他那傾國傾城的娘。

但會長,又不等於會投胎。

府裏沒錢,大家都想法設法賺一些,譬如蔣氏就拿自己的繡品拿出去賣,套現錢,女人來錢的活計就那麽幾樣,只有李知微的娘每天彈琴唱歌,聲音蕩在院子裏出不去,像騷狐貍叫。還好李知微自己嘴巴甜,又愛幹凈,不淘氣,院子裏,大家要是有多的零嘴玩意兒,也樂意給他一些。

只可惜衣服這種東西貴重,蔣氏不預備給,能借給他穿穿已經很不錯了:“十六,別穿壞了,去吧,唉,去吧!”又對李知情道:“快讀書去,練字,你知道誰的字最好嗎?”

拖得很長很長的一道:“裴——”

李知微怕再不走蔣姨就後悔了,連忙跑走,在心裏補全李知情的回答。

裴——照——元——

他的房間很近,就在蔣姨房間的斜對角,他們用一個院子,中心是一口井,十五兄正在看著王姨從井裏撈香瓜。李知微見狀跑得更快,他怕別人叫他,又怕別人不叫他。

跑到房間,關上門,李知微才松了一口氣。

“後面有鬼追你嗎?跑得那麽快,一點樣子也沒有!”

母親葉揚荷的聲音就響起來,像小鳥叫,不是麻雀,要比麻雀要好聽很多,很多年以後昭文院有同學把黃鶯藏進懷裏夾帶進來,他們說那是鶯囀,平康坊最漂亮的娘子都這麽說話,他們說起宴會,李知微想起母親。

那是母親的聲音。

但那時候李知微形容不出這種聲音,只低頭:“外面熱。”

屋子裏也不涼快,葉揚荷把窗打開,看見窗戶外蔣氏搭了個小桌子,和王氏一起切瓜,他們的孩子圍坐在一起,不一會兒,院子裏另外住著的一個張氏也出來了,每個人分到一小塊,有說有笑的。

葉揚荷看了,冷笑道:“吃吃吃,胖死她們!”

她瘦,下巴削尖,顯得杏眼大而含情,手指頭像蔥管,沒有一處不漂亮,李知微完美繼承了這些,當然,痩不是他願意繼承的,他純粹是吃不飽。

但葉揚荷很享受自己的婀娜,她總把腰束得緊緊的,除了中午一餐和水以外,李知微沒見過她吃別的東西。

李知微心裏渴望胖一些,他餓,又渴,嘴巴苦,也想吃香瓜,笑語傳進來,他咽了口口水,被葉揚荷看見,斥責:“別學他們,你和他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李知微不知道,葉揚荷把窗戶關了,問他:“衣服拿來我看看。”

李知微把衣服給她,葉揚荷一抖落開,皺眉道:“怎麽是冬天的毛衣服,這怎麽穿得出去?不要這件!”

李知微低低道:“只有這個。”

正當季的衣服,十二兄自己也要穿。

葉揚荷才不信:“李知情前幾天還穿了件秋香綠的衣服,那件還行,你去要過來。”

你怎麽不去問她要?李知微不動彈,沈默抗爭,葉揚荷拿手指戳他的腦門:“叫你去要她們的東西,是給她們面子,再過幾天,她們想送你,你還不稀得看他們。”

李知微也應了,還是不動。

葉揚荷拿他沒辦法,她自己又不願意和這些膀大腰粗的婦人為伍,只能把衣服從李知微手裏搶過來:“好了,走吧,寫字去。”

葉揚荷對他別的都有短缺,筆墨紙硯一點沒少過,蔣姨說得不對,葉揚荷本來就有很多衣服,不用克扣李知微的,李知微的份例都被葉揚荷拿去賣掉,換書換筆了。

李知微沒有新衣服,但有很多新書。

連中三元的裴照元是永樂城風頭無兩的明星,他上午剛殿試,下午考題就流傳天下,晚上李知微就拿到了那本書,新的,帶著一些劣質油墨痕跡,葉揚荷說別的人都可以不看,但裴照元的東西,一定要看,裴照元寫的文章,一個字不落都要背。

因為你馬上就會見到他。葉揚荷說。

李知微這才知道母親為什麽叫他去借衣服。

連路邊三歲的孩子都知道,河東裴家出了個文曲星活神仙。狀元,連中兩次的狀元,還是羽林備身。

羽林很好理解,是禁軍;而備身,則是備於其身,簡單來說,就是羽林中的羽林、禁軍中的禁軍,皇宮門口站崗的也是羽林,而羽林備身,則是真正站到皇帝身邊,與他日夜相對,為他執戟扈從的。

這就必須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武功好,方便保護皇帝;家世好,與國朝共存亡才能保證忠心;長得好,讓皇帝賞心悅目,據說有人因為臉上出天花有點坑都被刷下去了。

裴照元原本就在讀昭文院,有一天隨著家人進宮,皇帝就把他扣下做了羽林備身,裴照元做了羽林備身還不安分,還要下場考試,考了一次狀元還不算,隔年來皇帝開了制科,他又去考,中了敕頭。

考一次中一次,考兩次中一雙,還占著羽林衛的缺不放。無數同齡青年恨得牙癢癢,結果皇帝還要把女兒嫁給他,只是還沒想好是哪一個,讓人恨不得在他游街的路上放點絆馬釘摔死他算完,摔不死毀容也行,娶不了公主,看他怎麽得瑟!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裴照元打馬的那條街上早就被人墊土鋪綢,清理的幹幹凈凈,連塊大點的石頭都沒有。作為文曲星制造者,裴家夫婦會帶領族人坐在道路中心搭彩棚,參與兒子的榮耀。

“明天,咱們就去那裏。”葉揚荷說。

李知微背完了書,練完了字,被獲準在母親身邊休息,聽到葉揚荷說的話,很驚訝:“可明天是中秋,而且我們……”

他們不能到外面去啊。

薛姨她們賣手工活也是統一托人出去賣,因為她們是主子,拋頭露面是外頭下等仆婦才會做的事,她們可是李家的女人。

葉揚荷知道兒子在想什麽,冷哼一聲。

李知微看她手上動作不停,湊過去,卻嚇了一跳:“娘!”

葉揚荷把李知情衣服剪了!

外面的皮和裏面的毛掀開,衣服整個兒被剪得七零八落,李知微啊啊亂叫要去阻攔,葉揚荷抽了他一巴掌他才老實。

剪子發著銀光,她斥道:“不知道剪子會戳死人嗎?”她把衣服抖一抖,碎布飛了一地,又把李知微扒光,給他套上衣服,很滿意,很合身。

李知微真漂亮,不愧是她生的!

至於別人的衣服怎麽樣,她不關心。

李知微很絕望,他想哭,葉揚荷又把衣服扒下來,掛在架子上,讓李知微去睡覺,明天他們要起個大早,李知微忐忑地睡了,

但他希望明天永遠不要到來,他害怕李知情。

夜裏,葉揚荷大概是太開心了,沒睡著,拿出琴來彈,琴音碰到小院子的墻壁,撞回來。王姨很潑辣,直接罵道:“叫叫叫叫個屁,把你爹舌頭拖出來堵住你媽的——”最後那個字李知微沒聽懂,葉揚荷氣得摔了琴,上床掐李知微:“你是死人嗎,你媽被欺負了!”

四歲的李知微望著天花板,不反抗,像個人肉抱枕,葉揚荷掐完就消氣了,抱著李知微唱歌,母親的懷抱有溫度,唱歌也很好聽,薛姨說唱歌的女的不正經,可李知微聽見母親的歌聲,就不生氣了。那天晚上他沒睡著,聽見葉揚荷說:“都怪你。”可她又哭,眼淚鹹鹹的,李知微吃到了。

第二天蒙蒙亮,葉揚荷就帶他出門了,葉揚荷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身短打,臉不僅塗黑還點了紅點,兩個人窩頭窩腦、懷抱包袱,搭上小廝出去運恭桶的車,葉揚荷說自己是嫡母身邊的婢女:“大娘子叫我們出去看病。”

小廝一看他們的尊容,生怕傳染,收了錢,把他們放在草頭醫生家門口就逃之夭夭。

出了門,葉揚荷就擡頭挺胸,哪怕路邊人紛紛側目,她也半點不懼,很習慣大家目光的註視,李知微含胸縮頭,覺得很窘迫,還覺得自己身上有糞臭。

葉揚荷帶他到了邸舍,從包袱裏面給他拿昨天那件新衣服穿,洗去臉上的黑炭,美人金童又出現在水盆倒影裏,葉揚荷開心了,一吹起,銅盆裏波光瀲灩。

她揚起了甜美的笑,手舞足蹈,李知微發現她的手勢很像孔雀,和一朵搖晃的花:“知微,寶寶,咱們要享福啦!”

她告訴李知微,她當年在平康坊時認過一個姐姐,叫周防露,她倆對雙星盟誓,有福同享有難通同當,她被人贖身後,被不斷轉手,最後掉進了李家這個魔窟,她那個姐姐就幸運多了:“她被裴家要走啦!”

葉揚荷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又哭又笑,很扭曲,李知微有點害怕,葉揚荷擦了擦眼淚,指著窗外,告訴李知微:“你看到那個棚子了嗎,那是裴家的棚子,這麽大的事,周防露肯定會來。”

為什麽周防露會來?她又不是裴照元的爹,也不是裴照元的媽,裴照元打馬游街,關她什麽事?

李知微很疑惑,葉揚荷很篤定:“到時候你就鉆過去,跑到棚子上面,大喊‘我娘是葉揚荷!’周防露聽見了一定會來找你,到時候,娘帶你去裴家,帶你吃好的,穿好的。”

她抓起一把幹果給李知微,李知微絕望地塞著自己的嘴,拼命吃拼命吃。

葉揚荷看到他的吃相,又罵他,又很開心,對自己的計劃很篤定。她向來是被人送來送去的,只要別人開口要,她就得走,不喜歡李家,讓人家再把她要走就行了,裴家勢力這麽大,一要一個準。

歡呼聲傳來,遠遠鳴鑼開道,葉揚荷趕緊把他拎起來:“快走快走!”他們一溜煙跑下樓,那時候裴照元的大馬近在眼前,李知微什麽也看不見,入目的只有腿,葉揚荷在後面搡:“擠啊、快擠啊,上去、上去!”

上去,就是裴家的棚子。

“我娘是葉揚荷!”李知微往棚子上沖,一點也不含糊,“我娘是葉揚荷!”

“裴郎!裴郎!裴郎!”人們歡呼。

“我娘——”李知微瘋狂敲欄桿,因為自己一定會被十二兄罵,如果再搞砸了葉揚荷的差事,簡直是雪上加霜,“我娘是葉 揚荷!葉揚荷!”

“裴郎!裴郎!裴郎!”歡呼聲在繼續。

彩棚裏,裴望和他的夫人凝成金光燦燦的點,所有人都圍在旁邊,像屏風,李知微拼命往前沖:“周防露,我娘是葉揚荷!!周防露!!”

“要拋花啦!裴郎!裴郎!”“誰搶到花,今年中秋宴誰請啊!”“我和他說過了花給我!”“他說給你就給你,問過我了嗎?”

裴照元舉起手。

人群屏息凝神,望向裴照元,竟有一瞬間的安靜。

李知微趁機大喊:“周——”

裴照元拋出花。

“快去搶彩頭!”人群又沸騰起來。

他們像打馬球一樣把裴照元的花扔來扔去,花瓣落了一地,沒人阻攔,在歡笑聲裏,李知微喉嚨都啞了:“周防露!我娘是葉揚荷!周防露、周防露——”

終於有個好心人聽見了他的喊叫:“你是誰家的孩子,是不是走丟了?”

李知微哇地一聲要哭出來,覺得這個俊美的好心人像天神菩薩:“我找周防露!”

好心人聽了這名字,露出暧/昧神情:“周防露……走,我帶你去找她。”

李知微被他牽著往上走,裴家夫婦越來越近,李知微四處尋找棚後有沒有周防露的影子,葉揚荷說,周防露和她長得特別像,才被媽媽搜集起來一起長大——媽媽不是娘嗎,這裏李知微沒聽懂——沒有,沒有,沒有人長得像葉揚荷。

眼看就要走到眼前了,李知微絕望地哭了出來,好心人問他為什麽哭,他說不清楚,只會喊周防露、周防露,他找不到周防露了,不會說話,就會哭。

好心人轉頭,很不耐煩:“裴照元那朵花呢?”

“在我這兒呢,殿下!”

“給他。”

“啊……”

“嘖!”

李知微哭得腦袋嗡嗡響,一邊響,一邊喊周防露,喊著喊著,一朵花,砰一聲落進他懷裏。

李知微不哭了。

他低下頭,看懷裏被拋得七零八落的牡丹,花瓣蜷曲,裴照元的馬蹄遠去,李知微抱著花跑了。

他不想找周防露了,他想讀書。

讀多少書,能成裴照元這樣?

熱鬧消失,人們回家過中秋了,葉揚荷問他:“周防露呢,她和你說什麽了?”

李知微的嗓子啞了:“我沒找到她。”

天旋地轉。

李知微以為要被葉揚荷打,但其實沒有,他倆回家去,接受既定的命運,爹沒出現,嫡母也沒出現,他倆要到外面過中秋應酬,沒空來管這個私自出逃的妾,兩個小廝把葉揚荷踢進了屋子,葉揚荷一句話沒說。

而李知微則被送到薛姨那裏呆了一個月,大家認為李知微是被母親挾持的,李知情到處說李知微弄壞了他的衣服要李知微賠,也沒人理他,反而很同情李知微。李知情氣得要命,讓李知微給他寫功課,李知微寄人籬下,答應了。

薛姨發現了,罵了李知情,沒有罵李知微。

李知微縮著脖子,薛姨摸摸他的頭,把他抱在懷裏,讓他可以透著窗戶,看看母親所在。

葉揚荷房間的窗戶被貼了個米字,打不開,借著月亮的光,李知微看見母親的身影,她站在窗戶邊,披頭散發。

母子倆遙遙對望,如隔霄漢。

薛姨愛撫他:“可憐的孩子,叫你娘死了心吧,她已經叫張家送來,孩子都生下了,以為還能和原來一樣嗎?”

薛姨身上沒有母親的蘭香,有一股胰子味,李知微不知道原來什麽樣,他發了瘋想讀書,踢走裴照元,自己騎馬游街,那天晚上他夢見這個場景,繼續幫李知情做功課,不用自己的筆墨,又能學習,又能省錢。

過了半個月,葉揚荷窗戶上的米字被掀掉了,她若無其事走出來,像以前那樣,聲音尖尖,腰肢纖纖。很偶爾,李知微半夢半醒,發現她在摸自己,有時候用指腹,有時候用指甲。

後來李知微才能明白母親的怨憎。

她曾經在平康坊南曲做風光無限的都知娘子,因為王公貴族的一霎之歡,從南曲出來,和姐姐分離,開啟輾轉流落的一生,最後砸在李知微父親身上。

他讓她懷孕了。李家是皇家,孕育過皇家血脈的女人,怎麽好再次買賣呢?她的一生就被困在這個窮苦落魄的家庭,再回不到風流舊地。

周防露也不知身在何方。

時光如水般經過,二十年前的牡丹花飄飄,從李知微手裏飛走,往回拋給裴照元。

他終於站到了他眼前。

李知微仰著頭,幫他拿花的好心人,面容漸漸清晰。

聽到周防露的名字微微笑起來的好心人……

生日宴上,在大門口,和裴照元並肩而來的那個人。

殿下。

二十年前的殿下,活到現在的,只有陛下。

白龍魚服,行走鬧市的,當年的六皇子殿下,現在的大絳皇帝陛下李成鈞。

原來他早就見過皇帝了。

七夕節,裴宅夜空上綻放的煙花,仆從們說裴照元在公主宅,聖駕、聖駕,聖駕什麽?

聖駕在公主宅。

善思也早就見過皇帝了。

李知微想到這麽多天,裴照元雲淡風輕,不肯接他的招,就覺得很好笑。

佛口蛇心,不外如是。

裴見濯呢?

大概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兄長,他叫李知微走,大概是因為他知道裴照元的手段。李知微什麽也沒有,躬身入局,必然得交付一些什麽。

不戰而降,更是懦弱。

李知微抓起地上剛才打架落下的簪子,兩下挽好,將整張臉露出給裴照元,任他回憶端詳,卻回答道:“我與相公,素昧平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