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粟第五2 中道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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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紅粟第五2 中道改路。
永樂除主城之外, 還轄兩縣，一名萬年, 一名未央，具有祝福之意，開始都因山路難通，十分荒僻。國朝定都永樂城百年以後，主城人滿為患，地值千金，士庶游玩無地, 便只能騎馬駕車，來到縣中游玩, 再加上相師堪輿，五座帝陵俱建造於此, 守墓人世代居住, 增加人煙, 久而久之，這兩縣也成了繁盛之地，比起其他名都大邑，也不遑多讓。
在這兩縣中, 萬年因為溫泉的緣故, 比未央出名。
皇帝曾以溫泉為中心修築行宮, 秋季行獵解乏, 還賜浴大臣妃主，於是皇親國戚、豪奢大族都在萬年縣圈地建宅，以占據溫泉泉眼為榮。
裴家自然也不例外。
裴照元說的“洗一洗”，並非是尋常沐浴，而是溫泉泡澡。
李知微由侍從指引, 步入溫泉池畔，見九頭獅獸吐水至白玉池底，騰然生煙，薔薇水與硫磺氣息混合成了一種奇異芬芳，撥開雲霧，水上正飄著一樽清酒，遠處珠簾後，琵琶女端坐玉床，彈奏一首古曲，李知微聽了聽，發現那是《揚荷》，很美妙，很動人，此情此景，堪稱天下第一等的清閑逍遙，在這之前，李知微想也想不到。
他需要冷靜冷靜。
李知微對侍從搖搖頭，示意獨處，四周很快安靜下來，他褪去身上衣物，探足池中。
一月前在生辰宴上受的跌挫轉褪成黑青，看著恐怖，但只要不用力按，就覺不出痛來。讓人比較煩惱的是膝蓋處的兩塊傷，膝蓋上肉少，摔了一下，幾乎見到骨頭，還好李知微忍得住痛，走起路來沒什麽分別，就是不敢碰水，怕發炎反覆。一個月來，大多是用熱水擦拭清潔便罷。
不算難熬，畢竟他本來也沒什麽可以洗澡的機會，頂多趁著休假日到外頭澡堂裏痛痛快快洗一個，但這樣就得把善思托給別人照顧，一次兩次還好，久了也不好意思。反正對他來說，從後竈提上兩壺水，洗個頭、擦擦身子，也差不多，很舒服了。
溫泉水漫過胸膛的時候，享受兩個字就重寫了。
溫熱的水流如情人懷抱將疲憊盡數撫平，水汽上蒸，臉也熏得飄然。李知微幾乎是立刻困倦起來，眼皮耷拉，頭靠在池子上，一歪，睡了過去。
開始很舒適，他幾乎一瞬間就不知天地何方，眼前鼻下一片黑甜，過了一會兒以後，就有些冷，還有些渴。
真奇怪，我不是在溫泉裏嗎，滿身都是熱騰騰的水。
李知微懶得掀開眼皮，心中懊惱，把身體再往下沈了沈，想著水漫過肩膀就不會害冷，結果越往下，水越冷，溫泉水漫到下巴上，竟覺得冰涼。
再往下沈，讓水漫過……
不行，醒來了，要醒來了，等醒來了——睜開眼！
一只手擡起了他的下巴。
李知微猶自眩暈，潛意識裏太害怕自己溺死，拼命在水中擡起臉，頭發如絲蘿纏滿脖頸，他晃晃腦袋想甩脫，下巴上的手卻越掐越緊。
“唔……”他難捱呻/吟，捏著他下巴的手聞聲驟然一松，李知微的頭失去支點，不斷下滑。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李知微想回答，卻叫不出聲來，黑沈間，一雙手傳過來挾住他腋下：“李知微！”
李知微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裴見濯袖口濕痕斑斑。
“是你？”李知微驚魂未定，脫口而出。
照例來說，他和裴見濯並無什麽不能相見的，但他身上冷，又生氣裴見濯在田間言語，兀自把身體沈入溫泉，眼睛向別的地方望去。
裴見濯看著他，始終未語。
李知微被他看得難受了，又發現自己肌膚皴皺，手指泛白，想剛才差點在溫泉裏睡了過去，若不是裴見濯喊醒他，恐怕溺死也不曉得，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對他說話，又恨他，又愛他，又委屈，五味雜陳、滋味難辨，索性出浴：“你要洗麽，我洗好了。”
裴見濯為了叫醒李知微，半身坐在浴池階梯邊沿，攔住李知微出浴的必經之路。
李知微繞過他，攀住邊沿，高高擡腿，踩在浴池邊上往下跳，腳背幾乎與白玉池沿融為一體，裴見濯氣他，又看不分明，擔心他腳底滑，又擔心他腿擡得太高，傷了筋肉：“餵！”
一聲悶響，李知微成功落地，踩在雪白獸毯上。
裴見濯吞下未竟之語，坐在入浴的階梯上回望，李知微胴/體盡在眼前，背影雪白，黑發如藻彎曲纏繞。
李知微不痩，也不胖，就是美，帶著原始氣息的，未經雕琢的美，他早知道。
海藻被主人撥到身前擦拭，入眼便是腰後腿側的淤青。裴見濯別開眼去，抓住池邊的金樽，一嗅，果然是裴照元最愛的天地同春：“不是我，你覺得誰會來？”
李知微聞言，停止了手上的擦拭，烏發滴水滑過胸前，已經變得冰涼，他害起冷來，拿了件長衫披好，走到裴見濯面前：“你覺得我在等誰？”
發梢洇濕絲綢，緊緊貼住皮肉。
他們早過了對彼此袒露身體羞恥的時刻，反而有無限探索的興趣。李知微此刻大喇喇露著，裴見濯知道，這不是什麽勾/引或者邀請，而是明晃晃的拒絕。
不會發生關系，穿成什麽樣都不會發生，哪怕光著。
他要和他劃清界限了。
裴見濯冷冷道：“你死了這條心吧，他喜歡女人。”
李知微毫不退避：“是嗎，我怎麽覺得他和長主並沒有外界所說的那樣恩愛情深？”
身在此中，李知微自然能品出這對皇家夫妻的不同，哪有恩愛夫妻動輒一二月不見面的？別說裴照元事務繁忙，五天裏倒有三天得閑來逗善思，也不往公主宅中一轉；公主那邊，舉宴游樂不亦樂乎，翰林學士都快成了她私人班底，多少老臣參她內幃不修，也不見裴照元動一動眉毛。
感情倒是好得很，裴照元十回出事，九回她都待在皇帝身邊轉圜，裴見濯讀書、賣酒，也都是她保下來，若非她的緣故，王竑不可能這麽快對裴照元服軟。
說是恩愛，不如叫做共贏。
說裴照元喜歡男人女人，不如說他喜歡權力，當然，權力之下，男人女人哪個優先，李知微沒心思管，他只投裴照元對權力所好。
只是被裴見濯羞辱到了這份上，不得已反擊罷了。
裴見濯反問：“誰說是長主了？”
李知微向來溫柔，在裴見濯頻頻逼問下橫眉冷對，倒添了一點艷色，他攏著身上未系帶的、貼著肉的長衫迫近，發尾落下一滴，綻開在裴見濯的袍上。
裴見濯不看他，低頭看自己袍上洇濕：“再和他牽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又是威脅。
李知微覺得沒意思：“我已經和你說得很明白了，見濯，我向你隱瞞本意是不對，但如果不是你和…和裴照元，不能相容，我肯定會對你坦白。況且你也早就察覺，已經報覆回來，如果這樣不能讓你暢快，還要怎麽樣？”
似乎覺得話語太過尖銳，李知微柔聲道：“我知道你勸我走是覺得前方艱險，但是我已經走到這裏了，你害怕我出事，害怕我輸，你不更應該幫助我嗎？”
裴見濯大概沒想到李知微能如此得寸進尺，不僅不要他阻攔，還要他的幫助：“你……”
李知微緊接著發問：“為什麽反而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一針見血：“——難道就因為我和裴照元合作？”
你的恨，你的嫉妒，蒙蔽了你對我的愛嗎？
裴見濯說：“你覺得和裴照元合作是好事嗎，你以為他能一手遮天？”
李知微望著他：“但我只能接觸到他。如果要我選，我希望一手遮天的人是你。”
裴見濯和他無話可說。
“見濯，我承認靠近你有目的，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李知微說這話的時候，竟然微微笑了。見濯是很好的，他不可憐李知微，只是愛，那是李知微從來沒有得到的一種全新體驗，一個吃穿不愁又感情豐沛的人才能無私贈予的。
可遇見裴照元，裴見濯就要把這份愛收回去。
他恨裴照元，比愛李知微多。
李知微不滿意。
他半蹲下來，像一只幼獸，雙手搭在裴見濯的膝上：“你剛才說的話，太傷我的心了。好像誰對我有用，我就和誰上/床，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你自己。”
“如果我是這樣的人，我早就和李景毅在一起了，等不到你。”李知微說，“哪怕現在也一樣。”
裴見濯抿唇，抓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他大概在糾結什麽事，李知微不知道也不明白，只覺得自己的手被捏的很痛，痛得能擰出一把酸水，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永遠也說服不了裴見濯。
有這麽困難嗎，有這麽難辦嗎？為什麽這麽恨裴照元——裴照元對他不夠好嗎？他今天的吃穿住行今天的春風得意都是裴照元給的，他出生的時候裴照元都要娶妻了，只要裴照元樂意，他死在揚州都不會有人敢來問一句！
他和裴見濯，都不能沒有裴照元。
裴見濯放開了他的手，站起來：“秋闈已經放榜，學院也馬上要開學了，你不要再找裴照元了。”
這是李知微最後的退出機會。再過幾日，最晚年底，朝廷眾臣不會坐視皇帝膝下空虛，等到宗室子進宮的那一刻，才是真正覆水難收。
“我再來，你會繼續叫人打我出去嗎？”李知微問。
貼肉白羅下是歷歷可見的淤青，李知微不愛動彈，不愛玩，也不愛吃，只愛讀書，然後做官，因此沒有時下最流行的馬背上曬出的，小麥一樣的光澤肌膚，雪緞一樣的皮肉，有點什麽痕跡都非常明顯，裴見濯忽然想起有一天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斑斑春/痕，很美麗，很暢快。
真不愧是親兄弟，一個叫他和裴見濯分開，一個讓他離開裴照元。
“有裴照元，誰能趕你。”裴見濯盯著他的背影。
又是裴照元，李知微和他說不通，直接暫停對話：“到此為止。”
他想自己還是很喜歡裴見濯的，所以不能再讓裴見濯說話了，這份感情可以等到勝利後享用，又或者等他失敗了，在臨死前回味。管寧斷席，人在危急時刻總有不同的選擇，不能說誰對誰錯，也許站在裴見濯的角度，他不能理解李知微去以身試險，他覺得自己可以給李知微和皇帝、親王一樣的生活，或者他幹脆不喜歡這種生活——他享受了二十年，享受夠了，和李知微睡破草席子也開心，李知微願意陪他睡，但是，善思不可以。
李知微迅速為這場對話，同樣為這場感情劃下中止符號，預備好好保鮮這份感情，等勝利那天再取出來饗用：“我走了。”
裴見濯迅速從池沿跳下，追著他走了兩步：“你！”
李知微果真一句話也不再搭理他，兀自擦了頭發，換好衣服到外頭去，沒料到剛打開門，便發現外頭坐著個不速之客。
“相公？”
裴照元竟在浴池外面等他。
他腦中霎時閃過裴見濯對他說的那些話，影影綽綽、朦朦朧朧的話影，然而這還不算，善思從裴照元懷中探出一個頭來：“爹爹。”
看到善思的造型，李知微下意識往後看一眼，剛走出來的裴見濯冷笑一聲。
李知微聽人說頭發連著魂魄，從不給善思剪頭，他又手巧，出門進貨時多看兩眼街上孩童的頭發式樣就能學會，日日晨起給善思束發。到了裴宅，有手巧的仆婢幫助，發型更是層出不窮，是以善思雖然年紀小，但已經很習慣坐著一二刻不動，讓人打扮自己了。
可今天打扮他的人，是裴照元。
執筆可攪弄天下風雲的元相宰輔大抵因為沒有孩子的緣故，一腔父愛無數抒發，全用在了善思的頭發上，編了半日發現這裏粗了、那裏細了，整齊漂亮的小辮子成了歪歪扭扭的醜蜈蚣，覆水難收，索性匆匆結尾，攏成一個馬尾紮起，頭頂隆起了好幾塊，怎麽也壓不下去。
沒有鏡子，善思毫不知情自己頭上情狀，還覺得自己和早上那樣漂亮，跳下裴照元的懷抱：“姑父說，我們去田裏看麥子，好嗎？”李知微還沒答應他，他又側頭，看看後面站著的裴見濯：“你去嗎，見濯？”
裴見濯彎腰，綻出一個笑，善思原來也不想理他，看他笑得挺好，便也跟著彎了彎唇，做個盡釋前嫌的樣子：“那我們……”
裴見濯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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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除主城之外, 還轄兩縣，一名萬年, 一名未央，具有祝福之意，開始都因山路難通，十分荒僻。國朝定都永樂城百年以後，主城人滿為患，地值千金，士庶游玩無地, 便只能騎馬駕車，來到縣中游玩, 再加上相師堪輿，五座帝陵俱建造於此, 守墓人世代居住, 增加人煙, 久而久之，這兩縣也成了繁盛之地，比起其他名都大邑，也不遑多讓。
在這兩縣中, 萬年因為溫泉的緣故, 比未央出名。
皇帝曾以溫泉為中心修築行宮, 秋季行獵解乏, 還賜浴大臣妃主，於是皇親國戚、豪奢大族都在萬年縣圈地建宅，以占據溫泉泉眼為榮。
裴家自然也不例外。
裴照元說的“洗一洗”，並非是尋常沐浴，而是溫泉泡澡。
李知微由侍從指引, 步入溫泉池畔，見九頭獅獸吐水至白玉池底，騰然生煙，薔薇水與硫磺氣息混合成了一種奇異芬芳，撥開雲霧，水上正飄著一樽清酒，遠處珠簾後，琵琶女端坐玉床，彈奏一首古曲，李知微聽了聽，發現那是《揚荷》，很美妙，很動人，此情此景，堪稱天下第一等的清閑逍遙，在這之前，李知微想也想不到。
他需要冷靜冷靜。
李知微對侍從搖搖頭，示意獨處，四周很快安靜下來，他褪去身上衣物，探足池中。
一月前在生辰宴上受的跌挫轉褪成黑青，看著恐怖，但只要不用力按，就覺不出痛來。讓人比較煩惱的是膝蓋處的兩塊傷，膝蓋上肉少，摔了一下，幾乎見到骨頭，還好李知微忍得住痛，走起路來沒什麽分別，就是不敢碰水，怕發炎反覆。一個月來，大多是用熱水擦拭清潔便罷。
不算難熬，畢竟他本來也沒什麽可以洗澡的機會，頂多趁著休假日到外頭澡堂裏痛痛快快洗一個，但這樣就得把善思托給別人照顧，一次兩次還好，久了也不好意思。反正對他來說，從後竈提上兩壺水，洗個頭、擦擦身子，也差不多，很舒服了。
溫泉水漫過胸膛的時候，享受兩個字就重寫了。
溫熱的水流如情人懷抱將疲憊盡數撫平，水汽上蒸，臉也熏得飄然。李知微幾乎是立刻困倦起來，眼皮耷拉，頭靠在池子上，一歪，睡了過去。
開始很舒適，他幾乎一瞬間就不知天地何方，眼前鼻下一片黑甜，過了一會兒以後，就有些冷，還有些渴。
真奇怪，我不是在溫泉裏嗎，滿身都是熱騰騰的水。
李知微懶得掀開眼皮，心中懊惱，把身體再往下沈了沈，想著水漫過肩膀就不會害冷，結果越往下，水越冷，溫泉水漫到下巴上，竟覺得冰涼。
再往下沈，讓水漫過……
不行，醒來了，要醒來了，等醒來了——睜開眼！
一只手擡起了他的下巴。
李知微猶自眩暈，潛意識裏太害怕自己溺死，拼命在水中擡起臉，頭發如絲蘿纏滿脖頸，他晃晃腦袋想甩脫，下巴上的手卻越掐越緊。
“唔……”他難捱呻/吟，捏著他下巴的手聞聲驟然一松，李知微的頭失去支點，不斷下滑。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李知微想回答，卻叫不出聲來，黑沈間，一雙手傳過來挾住他腋下：“李知微！”
李知微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裴見濯袖口濕痕斑斑。
“是你？”李知微驚魂未定，脫口而出。
照例來說，他和裴見濯並無什麽不能相見的，但他身上冷，又生氣裴見濯在田間言語，兀自把身體沈入溫泉，眼睛向別的地方望去。
裴見濯看著他，始終未語。
李知微被他看得難受了，又發現自己肌膚皴皺，手指泛白，想剛才差點在溫泉裏睡了過去，若不是裴見濯喊醒他，恐怕溺死也不曉得，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對他說話，又恨他，又愛他，又委屈，五味雜陳、滋味難辨，索性出浴：“你要洗麽，我洗好了。”
裴見濯為了叫醒李知微，半身坐在浴池階梯邊沿，攔住李知微出浴的必經之路。
李知微繞過他，攀住邊沿，高高擡腿，踩在浴池邊上往下跳，腳背幾乎與白玉池沿融為一體，裴見濯氣他，又看不分明，擔心他腳底滑，又擔心他腿擡得太高，傷了筋肉：“餵！”
一聲悶響，李知微成功落地，踩在雪白獸毯上。
裴見濯吞下未竟之語，坐在入浴的階梯上回望，李知微胴/體盡在眼前，背影雪白，黑發如藻彎曲纏繞。
李知微不痩，也不胖，就是美，帶著原始氣息的，未經雕琢的美，他早知道。
海藻被主人撥到身前擦拭，入眼便是腰後腿側的淤青。裴見濯別開眼去，抓住池邊的金樽，一嗅，果然是裴照元最愛的天地同春：“不是我，你覺得誰會來？”
李知微聞言，停止了手上的擦拭，烏發滴水滑過胸前，已經變得冰涼，他害起冷來，拿了件長衫披好，走到裴見濯面前：“你覺得我在等誰？”
發梢洇濕絲綢，緊緊貼住皮肉。
他們早過了對彼此袒露身體羞恥的時刻，反而有無限探索的興趣。李知微此刻大喇喇露著，裴見濯知道，這不是什麽勾/引或者邀請，而是明晃晃的拒絕。
不會發生關系，穿成什麽樣都不會發生，哪怕光著。
他要和他劃清界限了。
裴見濯冷冷道：“你死了這條心吧，他喜歡女人。”
李知微毫不退避：“是嗎，我怎麽覺得他和長主並沒有外界所說的那樣恩愛情深？”
身在此中，李知微自然能品出這對皇家夫妻的不同，哪有恩愛夫妻動輒一二月不見面的？別說裴照元事務繁忙，五天裏倒有三天得閑來逗善思，也不往公主宅中一轉；公主那邊，舉宴游樂不亦樂乎，翰林學士都快成了她私人班底，多少老臣參她內幃不修，也不見裴照元動一動眉毛。
感情倒是好得很，裴照元十回出事，九回她都待在皇帝身邊轉圜，裴見濯讀書、賣酒，也都是她保下來，若非她的緣故，王竑不可能這麽快對裴照元服軟。
說是恩愛，不如叫做共贏。
說裴照元喜歡男人女人，不如說他喜歡權力，當然，權力之下，男人女人哪個優先，李知微沒心思管，他只投裴照元對權力所好。
只是被裴見濯羞辱到了這份上，不得已反擊罷了。
裴見濯反問：“誰說是長主了？”
李知微向來溫柔，在裴見濯頻頻逼問下橫眉冷對，倒添了一點艷色，他攏著身上未系帶的、貼著肉的長衫迫近，發尾落下一滴，綻開在裴見濯的袍上。
裴見濯不看他，低頭看自己袍上洇濕：“再和他牽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又是威脅。
李知微覺得沒意思：“我已經和你說得很明白了，見濯，我向你隱瞞本意是不對，但如果不是你和…和裴照元，不能相容，我肯定會對你坦白。況且你也早就察覺，已經報覆回來，如果這樣不能讓你暢快，還要怎麽樣？”
似乎覺得話語太過尖銳，李知微柔聲道：“我知道你勸我走是覺得前方艱險，但是我已經走到這裏了，你害怕我出事，害怕我輸，你不更應該幫助我嗎？”
裴見濯大概沒想到李知微能如此得寸進尺，不僅不要他阻攔，還要他的幫助：“你……”
李知微緊接著發問：“為什麽反而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一針見血：“——難道就因為我和裴照元合作？”
你的恨，你的嫉妒，蒙蔽了你對我的愛嗎？
裴見濯說：“你覺得和裴照元合作是好事嗎，你以為他能一手遮天？”
李知微望著他：“但我只能接觸到他。如果要我選，我希望一手遮天的人是你。”
裴見濯和他無話可說。
“見濯，我承認靠近你有目的，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李知微說這話的時候，竟然微微笑了。見濯是很好的，他不可憐李知微，只是愛，那是李知微從來沒有得到的一種全新體驗，一個吃穿不愁又感情豐沛的人才能無私贈予的。
可遇見裴照元，裴見濯就要把這份愛收回去。
他恨裴照元，比愛李知微多。
李知微不滿意。
他半蹲下來，像一只幼獸，雙手搭在裴見濯的膝上：“你剛才說的話，太傷我的心了。好像誰對我有用，我就和誰上/床，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你自己。”
“如果我是這樣的人，我早就和李景毅在一起了，等不到你。”李知微說，“哪怕現在也一樣。”
裴見濯抿唇，抓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他大概在糾結什麽事，李知微不知道也不明白，只覺得自己的手被捏的很痛，痛得能擰出一把酸水，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永遠也說服不了裴見濯。
有這麽困難嗎，有這麽難辦嗎？為什麽這麽恨裴照元——裴照元對他不夠好嗎？他今天的吃穿住行今天的春風得意都是裴照元給的，他出生的時候裴照元都要娶妻了，只要裴照元樂意，他死在揚州都不會有人敢來問一句！
他和裴見濯，都不能沒有裴照元。
裴見濯放開了他的手，站起來：“秋闈已經放榜，學院也馬上要開學了，你不要再找裴照元了。”
這是李知微最後的退出機會。再過幾日，最晚年底，朝廷眾臣不會坐視皇帝膝下空虛，等到宗室子進宮的那一刻，才是真正覆水難收。
“我再來，你會繼續叫人打我出去嗎？”李知微問。
貼肉白羅下是歷歷可見的淤青，李知微不愛動彈，不愛玩，也不愛吃，只愛讀書，然後做官，因此沒有時下最流行的馬背上曬出的，小麥一樣的光澤肌膚，雪緞一樣的皮肉，有點什麽痕跡都非常明顯，裴見濯忽然想起有一天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斑斑春/痕，很美麗，很暢快。
真不愧是親兄弟，一個叫他和裴見濯分開，一個讓他離開裴照元。
“有裴照元，誰能趕你。”裴見濯盯著他的背影。
又是裴照元，李知微和他說不通，直接暫停對話：“到此為止。”
他想自己還是很喜歡裴見濯的，所以不能再讓裴見濯說話了，這份感情可以等到勝利後享用，又或者等他失敗了，在臨死前回味。管寧斷席，人在危急時刻總有不同的選擇，不能說誰對誰錯，也許站在裴見濯的角度，他不能理解李知微去以身試險，他覺得自己可以給李知微和皇帝、親王一樣的生活，或者他幹脆不喜歡這種生活——他享受了二十年，享受夠了，和李知微睡破草席子也開心，李知微願意陪他睡，但是，善思不可以。
李知微迅速為這場對話，同樣為這場感情劃下中止符號，預備好好保鮮這份感情，等勝利那天再取出來饗用：“我走了。”
裴見濯迅速從池沿跳下，追著他走了兩步：“你！”
李知微果真一句話也不再搭理他，兀自擦了頭發，換好衣服到外頭去，沒料到剛打開門，便發現外頭坐著個不速之客。
“相公？”
裴照元竟在浴池外面等他。
他腦中霎時閃過裴見濯對他說的那些話，影影綽綽、朦朦朧朧的話影，然而這還不算，善思從裴照元懷中探出一個頭來：“爹爹。”
看到善思的造型，李知微下意識往後看一眼，剛走出來的裴見濯冷笑一聲。
李知微聽人說頭發連著魂魄，從不給善思剪頭，他又手巧，出門進貨時多看兩眼街上孩童的頭發式樣就能學會，日日晨起給善思束發。到了裴宅，有手巧的仆婢幫助，發型更是層出不窮，是以善思雖然年紀小，但已經很習慣坐著一二刻不動，讓人打扮自己了。
可今天打扮他的人，是裴照元。
執筆可攪弄天下風雲的元相宰輔大抵因為沒有孩子的緣故，一腔父愛無數抒發，全用在了善思的頭發上，編了半日發現這裏粗了、那裏細了，整齊漂亮的小辮子成了歪歪扭扭的醜蜈蚣，覆水難收，索性匆匆結尾，攏成一個馬尾紮起，頭頂隆起了好幾塊，怎麽也壓不下去。
沒有鏡子，善思毫不知情自己頭上情狀，還覺得自己和早上那樣漂亮，跳下裴照元的懷抱：“姑父說，我們去田裏看麥子，好嗎？”李知微還沒答應他，他又側頭，看看後面站著的裴見濯：“你去嗎，見濯？”
裴見濯彎腰，綻出一個笑，善思原來也不想理他，看他笑得挺好，便也跟著彎了彎唇，做個盡釋前嫌的樣子：“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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