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紅粟第五3 點石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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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紅粟第五3 點石成金。
李知微一行昨天到萬年縣時已經天黑, 從瑤臺往下鳥瞰時只有一片碧色，仿佛夜空倒懸, 瞧不出什麽奧妙。今天下午去，陽光蒸幹昨夜血腥，放眼望去，唯有盈車嘉穗。
白水繞山，粟梁如濤，“江山社稷”這四個大字，具象在眼前。
李知微方才沐浴過, 不願弄臟頭發，裹了襆頭出門, 因要行動，穿了白色窄袖袍, 一呼吸, 只覺通體舒暢。
善思穿著白綾短打, 被仆人抱在懷裏，他生平頭一次來田裏，又覺得自己十分漂亮——他不知道自己頭上辮子被裴照元紮得忽高忽低——興奮地去碰谷子，還想了個比喻：“像黑黑的尾巴。”
李知微對裴照元解釋道：“那是學院裏養的一只貓。”
粟梁成熟時的景況與狗尾草類似, 若是見過狗, 一定會先說那像狗的尾巴。裴照元點點頭, 不一會兒, 田野盡頭出現了一只四眼包金犬，毛發亮如墨玉，由老農帶著，遠遠在他們面前停下，搖了搖自己的尾巴。
尾巴上沈沈贅著一點金黃。
善思轉頭, 看看狗尾巴，再看看粟谷：“比黑黑的尾巴像。”
他就認識狗了。
老農為善思剝開綠色苞衣，露出裏面流脂粟米：“小郎看，這就是粟，剝掉外頭的殼，便是日常吃的小米。”
“粟？”
“上面一個西，下面一個米，就是粟。”裴照元說，“你姑姑說，你認識東南西北。”
善思點點頭：“為什麽是西邊，不是東邊？”
裴照元把一粒小米放到他手上：“像不像金子？”
善思問：“什麽是金子？”
裴照元一默，側首一望，被他看到的人都挺尷尬，縮下頭去，顯然不曾隨身攜帶。
見無教具，裴照元道：“金子，就是太陽的顏色。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就像粟谷一開始是青色，所以東邊代表青色；每天從西邊落下，就像粟谷最後變成金色，所以西邊是金色。”
粟米最後是金黃的，所以粟字上面掛著一個西，而不是東。
裴照元一邊說話，一邊示意人抱著善思往前走。善思不願意再叫人抱著，下來自己走，手依次摸過谷子，忽然問道：“那紅色的，還叫粟嗎？”
裴照元腳步一頓：“紅色？”
善思讓開一線，不曾看到李知微變了顏色。
他雖沒見過粟米，卻曉得粟紅貫朽：粟米在倉庫裏變質發紅，串錢的繩子都腐朽，是太平盛世的表征。
沒聽說過還在田裏時就紅的。
在田裏發紅，那肯定是不能吃了。
萬年縣離皇城一步之遙，萬年山更因為陵寢在此，山下都圈作祭田，侍弄之精心，非它處可比，再加上裴照元奉皇命視察，帶他來的地方必然是精心挑選過的，重重篩選下來，還是有朽爛的存在。
別的地方如何，也就聞一知十了。
“姑父，哪邊是紅色？”善思問。
裴照元揉開/苞皮，果然已爛得不成樣子：“南方。紅色和火一樣，火是熱的，南方熱。”
“上面一個南，下面一個米，也是念粟嗎？”
他暫時沒有得到回答。
裴照元彎腰，撥開了下面的粟谷。
隨著他的舉動，周圍人面上神情都轉為惶恐。朽爛的、泡發的，被粗粗掩住的紅粟，暴露出原本面目，裴照元一捏，果實瞬間化開，爛在手指尖
原來這一片田中，只有上面一小部分是好的。
下面的，早就爛了。
裴照元來得突然，李知微上午才知道，中午就跟著一起出門，他尚如此，莊戶錄事更來不及造假。若說把爛的地方割光，粟梁光禿，那就更容易被一眼看出。
索性賭裴照元不會俯身仔細查探。
誰成想這次來了善思，孩子身量小，打眼一看，可不全是紅粟嗎？
眾人齊齊屏息，聽裴照元發落，唯有善思往前面走，他不擡頭時，看不見大人們面上表情，觸目所及只有根根谷梁，有綠的，有黃的，還有爛的，還有紅的……
紅的？
善思擡起頭：“裴見濯，你不是不來嗎？”
皂靴踩到面前，裴見濯紅羅窄袖袍上的濕痕消失不見：“這是我的地方，我為什麽不能來？”
“你的地方？”善思問。
“這兒。”裴見濯指指地上，又指指置身雲中的山莊，“那兒，都是我的。”
善思點了點頭：“那你知道上面一個南，下面一個米，念什麽字嗎？”
裴見濯皺眉：“哪有這個字？”
善思指了指旁邊農田：“金色的叫粟，紅色的叫什麽？”
裴見濯說：“紅粟。”
善思說：“綠色的呢？”
裴見濯說：“綠粟。”
善思說：“你胡說。”
裴見濯不知為什麽，有來有回和小孩打嘴仗：“嗯。”
善思不理他了，走回裴照元身邊，裴照元溫聲道：“紅色的也叫粟，就好像草，有時候是綠色，有時候是黃色，但都是草。”
善思接過他手裏的一株爛粟，裴照元直起身來，沿著阡陌往前走，為行動方便，他今日穿著霜白色的窄袖羅袍，領口翻出一段回文錦色：“粟米耐旱，今年苦雨，反而爛了根基。怕是難有收成。”
他這話不知說給誰聽的，因為誰也沒應，隨從們都縮著脖子，面上淒風苦雨，作憂國憂民狀，但其實是怕裴照元的怒火，畢竟這算是一種欺瞞，糧食歉收本身倒沒那麽重要，反正不管餓著誰，都不會餓著他們。
更況且，永樂是天子所在，不管豐不豐收，總得從外面運糧食進來，無非是多運些少運些的區別。
裴見濯頻繁把石子踢到溝下。
咕嚕、咕嚕，石頭轉圈。
裴照元指名道姓：“見濯，你從洛邑到永樂來，走的是哪條路？”
洛邑在河南，為天下之中，也是永樂城最重要的糧倉之一。裴見濯從揚州出發，沿運河而上，先到洛邑，再沿上陽峽到永樂城，是最快的。
裴見濯的腳步一頓：“我暈船。”
那就是走的陸路了。
陸路的話，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因為裴照元幾乎每隔幾年，都要從永樂城出發，過桃林關，沿崤函南道前往洛邑。
不只是他，整個朝廷都是這樣。
永樂城地狹民稠，遇上豐年糧食都不一定夠分，災年則更不必提，若一味想著從外面運輸糧食進來，上陽峽又水流湍急，船行觸礁，便前功盡棄，風險極大。
先代帝王便想了個辦法，每逢災年，便逐糧往洛邑居住，等豐收了，再回到永樂城。若是連年災荒，皇帝在洛邑居住三五年不回也是常事。
最能消耗糧食的人一走，永樂城的糧食也就夠吃了。
當今天子登基二十年來，尚算風調雨順，也已三行洛邑，裴照元對陸路絕不陌生，想問的不過水路情況，裴見濯如此應對，他也無話可說。
當然，從水路來永樂城的士人如過江之鯽，裴照元隨意垂問即可，非要在裴見濯這裏碰個軟釘，也沒辦法。
他不再自討沒趣，轉問李知微：“你去過洛邑嗎？”
李知微搖頭：“不曾。”
窮家富路，外頭吃穿住行哪個不要花錢，對於李知微來說，饑荒就少吃點，餓了就勒緊褲腰帶，哪有說這裏沒飯吃，跑到別的地方吃飯的道理。
裴照元道：“洛邑牡丹甚好啊。”
李知微心裏一動，知曉自己必須前往洛邑。
皇帝起駕，大多在秋末至次年初春，歸期則視糧食豐收情況不定，若遇上什麽大旱三年，前朝也有在洛邑住了四五年的情況。如今已是中秋，若趕不上這一趟，到時候別人近水樓臺先得月，在洛邑被皇帝選中，就什麽都晚了！
於是連忙道：“我很想……”
裴見濯忽出聲打斷：“他要讀書。”
昭文院每至天子南幸空出一大半席位是常事，畢竟四書五經，到了洛邑也可以延請大儒，昭文院只有自己不讀的學生，沒聽過開除的。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原是一樣的。”裴照元說話含糊，語調溫和，忽若有所思，“我記得院裏開學，是在秋闈後幾天？”
裴照元原本早要來萬年山視察，耽擱這些時日，就是為了秋闈名次的事。昨日好不容易敲定，今日城中當已貼好了黃金榜，昭文院號稱小秋闈，按照慣例，也會在今日揭曉入學名單。
新學生即將湧入，當然，流水的學生，鐵打的李知微與裴見濯。
不過，具體什麽時候開學，李知微還真不知道。
原本公布名單後，昭文院會派人挨家挨戶來通知學生開學。李知微住宿，最早知道，還會幫忙跑腿，這是個肥差，學院有補貼，到了學生家裏，闊綽大方的也會給賞錢。
只是這一次，他不在學院裏。
於是照實回答：“是，不過具體在哪一天，我無人告知。要請府上留意。”
沒人通知他，總有人來通知裴見濯，這可是個可望而不可得的好差事，走一路得一路的賞，李知微搶都搶不到。
裴照元也不大放在心上：“總不至於在中秋前後。”
這就是寬李知微的心，告訴他不會因為來了萬年縣就耽誤上學，但李知微不在乎，他正想著如何旁敲側擊，讓裴照元帶他隨駕去洛邑——當然，他有錢，可以自己去，但讓裴照元帶去，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過面上不能這麽表露，一個學生，天天想著逃學終究不是好事。再一想，往年昭文院都在中秋前幾天開學，過節放假，加上放榜後的幾天……
今年秋闈，竟比往常足晚了半月才放榜，甚至裴照元身為宰相還親自過問，險些誤了陵寢事。
躬身入局後，李知微知道自己決不能像從前那樣只管讀書庶務，方才裴照元說的洛邑事他放在心上，秋闈事也不例外。
國朝起自關中，先代朝廷由關中世家與皇帝共議國是，可惜承平日久、兔死狗烹，關中世家的驍勇善戰從好處變成了壞處，山東豪族便在此時崛起。他們久浸學風，善於治世，多有才名，皇帝為了扶植他們與關中故舊對抗，多任命他們為科舉出題人，借此機會給他們挑選門生、擴張勢力。
鄭安就是一例。
李知微花了心思，借吳親仁的口，將鄭安做考官的事宣揚出去，才把他拉下馬，但換上去的還是山東望族，範陽盧氏的盧璇。
但好歹和李重憲的關系沒有那麽親近了。
盧璇擔任出題人已有兩次，按理來說不會有意外，但如果沒有意外，無緣無故怎麽會延期？
個中理由，恐怕只有裴照元清楚。
李知微旁敲側擊：“照今年的收成來看，過了中秋，大駕就要往洛邑去，要是中秋再開學，沒上幾天課，大家夥便要走了。”
裴照元知道他想說什麽：“是今年放榜晚了，學士院定不下榜首，朱宣志和薛延清也各執一詞，不肯相讓，聖人便命我裁奪。”
李知微故作好奇：“不知相公最後選中了誰？”
為了避免中暑，他們出來得晚，走了一會兒後，天邊就有了暮色，夕陽殘紅如血，照得粟梁更為不祥，裴照元負手而行，聞言一停：“張啟的兒子，張道采。”
李知微猛然擡眼。
裴照元似乎看破他內心，反問：“怎麽，你認識他？”
說認識，李知微與他未曾一面；可不認識……他賣題的對象就是張道采！
李知微把消息賣給吳親仁，是看中他膽小又貪婪。
膽小，所以只會把至關重要的題賣給一個人；貪婪，則會把出題人是鄭安的事散播出去，以傾售鄭安的著述——畢竟大儒消失是有目共睹，大家夥是可以猜出來的，並不算一等一的機密。
張道采得了他洩露出的“蔡仲之命”的考題，這考題全然是錯的，怎麽還能做狀元？若他臨場發揮真的這麽出色，還鋌而走險，用傳家寶買題幹什麽？
李知微內心翻江倒海，但這幾日裴照元嚇他太多次，他已經訓練出了極好的面上功夫：“認識倒不認識。就是想起來，相公與他父親是同窗，點了他作狀元，若有人議論起來，可怎麽好？”
裴照元一笑：“這倒無礙，雖說舉賢不避親，但若是為博聲名，讓朝廷失卻美玉，豈不有愧聖人所托。”
他光風霽月，李知微咬牙笑應了，轉開視線，見田邊壟頭遠遠跑來一個人，奔到他們一行面前，呈上錦囊：“相公。”
裴照元當眾打開錦囊。
這裏面是什麽，難道是從朝中送來的密報？
誰成想裴照元從裏面抓了一把，轉頭對善思道：“手伸出來。”
善思聽話地伸出雙手。
裴照元彎腰，撒了一把谷山似的小金粒到他手上：“這就是金子，和粟是不是很像？”
金山在善思手上發光，他盯著，有一種不知黃金珍貴的童稚感。
在孩子的眼裏，粟和金差不多。
裴照元囅然，拍拍正要張口替孩子謝絕的李知微：“好了，咱們回去看月亮吧。”
八月十五的月亮，就要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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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微一行昨天到萬年縣時已經天黑, 從瑤臺往下鳥瞰時只有一片碧色，仿佛夜空倒懸, 瞧不出什麽奧妙。今天下午去，陽光蒸幹昨夜血腥，放眼望去，唯有盈車嘉穗。
白水繞山，粟梁如濤，“江山社稷”這四個大字，具象在眼前。
李知微方才沐浴過, 不願弄臟頭發，裹了襆頭出門, 因要行動，穿了白色窄袖袍, 一呼吸, 只覺通體舒暢。
善思穿著白綾短打, 被仆人抱在懷裏，他生平頭一次來田裏，又覺得自己十分漂亮——他不知道自己頭上辮子被裴照元紮得忽高忽低——興奮地去碰谷子，還想了個比喻：“像黑黑的尾巴。”
李知微對裴照元解釋道：“那是學院裏養的一只貓。”
粟梁成熟時的景況與狗尾草類似, 若是見過狗, 一定會先說那像狗的尾巴。裴照元點點頭, 不一會兒, 田野盡頭出現了一只四眼包金犬，毛發亮如墨玉，由老農帶著，遠遠在他們面前停下，搖了搖自己的尾巴。
尾巴上沈沈贅著一點金黃。
善思轉頭, 看看狗尾巴，再看看粟谷：“比黑黑的尾巴像。”
他就認識狗了。
老農為善思剝開綠色苞衣，露出裏面流脂粟米：“小郎看，這就是粟，剝掉外頭的殼，便是日常吃的小米。”
“粟？”
“上面一個西，下面一個米，就是粟。”裴照元說，“你姑姑說，你認識東南西北。”
善思點點頭：“為什麽是西邊，不是東邊？”
裴照元把一粒小米放到他手上：“像不像金子？”
善思問：“什麽是金子？”
裴照元一默，側首一望，被他看到的人都挺尷尬，縮下頭去，顯然不曾隨身攜帶。
見無教具，裴照元道：“金子，就是太陽的顏色。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就像粟谷一開始是青色，所以東邊代表青色；每天從西邊落下，就像粟谷最後變成金色，所以西邊是金色。”
粟米最後是金黃的，所以粟字上面掛著一個西，而不是東。
裴照元一邊說話，一邊示意人抱著善思往前走。善思不願意再叫人抱著，下來自己走，手依次摸過谷子，忽然問道：“那紅色的，還叫粟嗎？”
裴照元腳步一頓：“紅色？”
善思讓開一線，不曾看到李知微變了顏色。
他雖沒見過粟米，卻曉得粟紅貫朽：粟米在倉庫裏變質發紅，串錢的繩子都腐朽，是太平盛世的表征。
沒聽說過還在田裏時就紅的。
在田裏發紅，那肯定是不能吃了。
萬年縣離皇城一步之遙，萬年山更因為陵寢在此，山下都圈作祭田，侍弄之精心，非它處可比，再加上裴照元奉皇命視察，帶他來的地方必然是精心挑選過的，重重篩選下來，還是有朽爛的存在。
別的地方如何，也就聞一知十了。
“姑父，哪邊是紅色？”善思問。
裴照元揉開/苞皮，果然已爛得不成樣子：“南方。紅色和火一樣，火是熱的，南方熱。”
“上面一個南，下面一個米，也是念粟嗎？”
他暫時沒有得到回答。
裴照元彎腰，撥開了下面的粟谷。
隨著他的舉動，周圍人面上神情都轉為惶恐。朽爛的、泡發的，被粗粗掩住的紅粟，暴露出原本面目，裴照元一捏，果實瞬間化開，爛在手指尖
原來這一片田中，只有上面一小部分是好的。
下面的，早就爛了。
裴照元來得突然，李知微上午才知道，中午就跟著一起出門，他尚如此，莊戶錄事更來不及造假。若說把爛的地方割光，粟梁光禿，那就更容易被一眼看出。
索性賭裴照元不會俯身仔細查探。
誰成想這次來了善思，孩子身量小，打眼一看，可不全是紅粟嗎？
眾人齊齊屏息，聽裴照元發落，唯有善思往前面走，他不擡頭時，看不見大人們面上表情，觸目所及只有根根谷梁，有綠的，有黃的，還有爛的，還有紅的……
紅的？
善思擡起頭：“裴見濯，你不是不來嗎？”
皂靴踩到面前，裴見濯紅羅窄袖袍上的濕痕消失不見：“這是我的地方，我為什麽不能來？”
“你的地方？”善思問。
“這兒。”裴見濯指指地上，又指指置身雲中的山莊，“那兒，都是我的。”
善思點了點頭：“那你知道上面一個南，下面一個米，念什麽字嗎？”
裴見濯皺眉：“哪有這個字？”
善思指了指旁邊農田：“金色的叫粟，紅色的叫什麽？”
裴見濯說：“紅粟。”
善思說：“綠色的呢？”
裴見濯說：“綠粟。”
善思說：“你胡說。”
裴見濯不知為什麽，有來有回和小孩打嘴仗：“嗯。”
善思不理他了，走回裴照元身邊，裴照元溫聲道：“紅色的也叫粟，就好像草，有時候是綠色，有時候是黃色，但都是草。”
善思接過他手裏的一株爛粟，裴照元直起身來，沿著阡陌往前走，為行動方便，他今日穿著霜白色的窄袖羅袍，領口翻出一段回文錦色：“粟米耐旱，今年苦雨，反而爛了根基。怕是難有收成。”
他這話不知說給誰聽的，因為誰也沒應，隨從們都縮著脖子，面上淒風苦雨，作憂國憂民狀，但其實是怕裴照元的怒火，畢竟這算是一種欺瞞，糧食歉收本身倒沒那麽重要，反正不管餓著誰，都不會餓著他們。
更況且，永樂是天子所在，不管豐不豐收，總得從外面運糧食進來，無非是多運些少運些的區別。
裴見濯頻繁把石子踢到溝下。
咕嚕、咕嚕，石頭轉圈。
裴照元指名道姓：“見濯，你從洛邑到永樂來，走的是哪條路？”
洛邑在河南，為天下之中，也是永樂城最重要的糧倉之一。裴見濯從揚州出發，沿運河而上，先到洛邑，再沿上陽峽到永樂城，是最快的。
裴見濯的腳步一頓：“我暈船。”
那就是走的陸路了。
陸路的話，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因為裴照元幾乎每隔幾年，都要從永樂城出發，過桃林關，沿崤函南道前往洛邑。
不只是他，整個朝廷都是這樣。
永樂城地狹民稠，遇上豐年糧食都不一定夠分，災年則更不必提，若一味想著從外面運輸糧食進來，上陽峽又水流湍急，船行觸礁，便前功盡棄，風險極大。
先代帝王便想了個辦法，每逢災年，便逐糧往洛邑居住，等豐收了，再回到永樂城。若是連年災荒，皇帝在洛邑居住三五年不回也是常事。
最能消耗糧食的人一走，永樂城的糧食也就夠吃了。
當今天子登基二十年來，尚算風調雨順，也已三行洛邑，裴照元對陸路絕不陌生，想問的不過水路情況，裴見濯如此應對，他也無話可說。
當然，從水路來永樂城的士人如過江之鯽，裴照元隨意垂問即可，非要在裴見濯這裏碰個軟釘，也沒辦法。
他不再自討沒趣，轉問李知微：“你去過洛邑嗎？”
李知微搖頭：“不曾。”
窮家富路，外頭吃穿住行哪個不要花錢，對於李知微來說，饑荒就少吃點，餓了就勒緊褲腰帶，哪有說這裏沒飯吃，跑到別的地方吃飯的道理。
裴照元道：“洛邑牡丹甚好啊。”
李知微心裏一動，知曉自己必須前往洛邑。
皇帝起駕，大多在秋末至次年初春，歸期則視糧食豐收情況不定，若遇上什麽大旱三年，前朝也有在洛邑住了四五年的情況。如今已是中秋，若趕不上這一趟，到時候別人近水樓臺先得月，在洛邑被皇帝選中，就什麽都晚了！
於是連忙道：“我很想……”
裴見濯忽出聲打斷：“他要讀書。”
昭文院每至天子南幸空出一大半席位是常事，畢竟四書五經，到了洛邑也可以延請大儒，昭文院只有自己不讀的學生，沒聽過開除的。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原是一樣的。”裴照元說話含糊，語調溫和，忽若有所思，“我記得院裏開學，是在秋闈後幾天？”
裴照元原本早要來萬年山視察，耽擱這些時日，就是為了秋闈名次的事。昨日好不容易敲定，今日城中當已貼好了黃金榜，昭文院號稱小秋闈，按照慣例，也會在今日揭曉入學名單。
新學生即將湧入，當然，流水的學生，鐵打的李知微與裴見濯。
不過，具體什麽時候開學，李知微還真不知道。
原本公布名單後，昭文院會派人挨家挨戶來通知學生開學。李知微住宿，最早知道，還會幫忙跑腿，這是個肥差，學院有補貼，到了學生家裏，闊綽大方的也會給賞錢。
只是這一次，他不在學院裏。
於是照實回答：“是，不過具體在哪一天，我無人告知。要請府上留意。”
沒人通知他，總有人來通知裴見濯，這可是個可望而不可得的好差事，走一路得一路的賞，李知微搶都搶不到。
裴照元也不大放在心上：“總不至於在中秋前後。”
這就是寬李知微的心，告訴他不會因為來了萬年縣就耽誤上學，但李知微不在乎，他正想著如何旁敲側擊，讓裴照元帶他隨駕去洛邑——當然，他有錢，可以自己去，但讓裴照元帶去，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過面上不能這麽表露，一個學生，天天想著逃學終究不是好事。再一想，往年昭文院都在中秋前幾天開學，過節放假，加上放榜後的幾天……
今年秋闈，竟比往常足晚了半月才放榜，甚至裴照元身為宰相還親自過問，險些誤了陵寢事。
躬身入局後，李知微知道自己決不能像從前那樣只管讀書庶務，方才裴照元說的洛邑事他放在心上，秋闈事也不例外。
國朝起自關中，先代朝廷由關中世家與皇帝共議國是，可惜承平日久、兔死狗烹，關中世家的驍勇善戰從好處變成了壞處，山東豪族便在此時崛起。他們久浸學風，善於治世，多有才名，皇帝為了扶植他們與關中故舊對抗，多任命他們為科舉出題人，借此機會給他們挑選門生、擴張勢力。
鄭安就是一例。
李知微花了心思，借吳親仁的口，將鄭安做考官的事宣揚出去，才把他拉下馬，但換上去的還是山東望族，範陽盧氏的盧璇。
但好歹和李重憲的關系沒有那麽親近了。
盧璇擔任出題人已有兩次，按理來說不會有意外，但如果沒有意外，無緣無故怎麽會延期？
個中理由，恐怕只有裴照元清楚。
李知微旁敲側擊：“照今年的收成來看，過了中秋，大駕就要往洛邑去，要是中秋再開學，沒上幾天課，大家夥便要走了。”
裴照元知道他想說什麽：“是今年放榜晚了，學士院定不下榜首，朱宣志和薛延清也各執一詞，不肯相讓，聖人便命我裁奪。”
李知微故作好奇：“不知相公最後選中了誰？”
為了避免中暑，他們出來得晚，走了一會兒後，天邊就有了暮色，夕陽殘紅如血，照得粟梁更為不祥，裴照元負手而行，聞言一停：“張啟的兒子，張道采。”
李知微猛然擡眼。
裴照元似乎看破他內心，反問：“怎麽，你認識他？”
說認識，李知微與他未曾一面；可不認識……他賣題的對象就是張道采！
李知微把消息賣給吳親仁，是看中他膽小又貪婪。
膽小，所以只會把至關重要的題賣給一個人；貪婪，則會把出題人是鄭安的事散播出去，以傾售鄭安的著述——畢竟大儒消失是有目共睹，大家夥是可以猜出來的，並不算一等一的機密。
張道采得了他洩露出的“蔡仲之命”的考題，這考題全然是錯的，怎麽還能做狀元？若他臨場發揮真的這麽出色，還鋌而走險，用傳家寶買題幹什麽？
李知微內心翻江倒海，但這幾日裴照元嚇他太多次，他已經訓練出了極好的面上功夫：“認識倒不認識。就是想起來，相公與他父親是同窗，點了他作狀元，若有人議論起來，可怎麽好？”
裴照元一笑：“這倒無礙，雖說舉賢不避親，但若是為博聲名，讓朝廷失卻美玉，豈不有愧聖人所托。”
他光風霽月，李知微咬牙笑應了，轉開視線，見田邊壟頭遠遠跑來一個人，奔到他們一行面前，呈上錦囊：“相公。”
裴照元當眾打開錦囊。
這裏面是什麽，難道是從朝中送來的密報？
誰成想裴照元從裏面抓了一把，轉頭對善思道：“手伸出來。”
善思聽話地伸出雙手。
裴照元彎腰，撒了一把谷山似的小金粒到他手上：“這就是金子，和粟是不是很像？”
金山在善思手上發光，他盯著，有一種不知黃金珍貴的童稚感。
在孩子的眼裏，粟和金差不多。
裴照元囅然，拍拍正要張口替孩子謝絕的李知微：“好了，咱們回去看月亮吧。”
八月十五的月亮，就要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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