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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紅粟第五1 腐草為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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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紅粟第五1 腐草為螢。

裴照元說是“過幾天”, 但等他真正抽出空來,讓人來告知李知微可以開始預備出發時, 已經是八月十四日。

在裴宅,預備什麽的自然是一句客套話,李知微不用也不能自己動手,只是聽見日期,有些驚訝:“可明天就是中秋了?”

下過幾場雨以後,天氣轉涼,冰鑒撤去, 李知微開著窗戶,在屋裏讀書也不覺熱, 善思窩在他懷中,也看著一本圖畫。父子倆本身就相似, 善思病了一場以後, 臉頰都褪了一些, 看起來更像縮小版的李知微。

一大一小兩張臉擡起來,仆從忍俊不禁:“往年也不這樣,今年因秋闈的事,晚了幾日, 是要在萬年縣過中秋了。”

相處月餘, 這裏的仆從和李知微漸漸熟悉起來, 知道他說話和氣, 且出手大方,有什麽事也願告知:“家裏在萬年縣上的莊子,有一處高樓名叫瑤臺,賞月很美,中秋去正好。”

李知微想中秋是團圓之日, 問道:“不知長主鳳駕是否同行?”

仆從十分詫異:“長主自然要進宮,和聖人過中秋啦!”

李知微反應過來。

裴照元於國是宰相,於家則是駙馬,尚主後以公主為先,以往中秋都是全家入宮歡慶,今年既有公差在身,自然是孤身前去,夫妻倫理前頭擺著君臣綱常,萬沒有讓公主遷就駙馬的道理。

就像這裴宅,夫妻情好,她也未曾蒞臨,好在挺喜歡善思,經常命人叫去玩耍,善思和父親描述:“姑姑像太陽,頭上有十二根筷子。”

“姑姑像佛。”善思想了想,說,“每天都有很多人跪在她面前許願。”

長寧公主權勢煊赫,無數文人墨客投刺到她門下自薦,她若覺得好,轉給皇帝,當場便能除官命爵、釋褐登天。

“很靈。”善思補充。

她想要的東西,第二天就一定會出現。

李知微知道那不是神力,而是天工,只哄著孩兒:“你昨天到姑姑家,也許願了?”

善思說:“嗯。”

李知微問:“實現了?”

他想善思大抵要的是一塊糕點,或者一點漿飲,因為善思是個很懂得克制的小孩,李知微告訴他,一切許願都是有代價的,許大願,就會有大代價。

善思猶豫了一下:“嗯……”

說話間,外頭柔光一亮,碧紗拉開,裴照元出現在陽光底下,手裏拿著一只陳舊的玩偶:“殿下托人來和我說,去昭文院拿一只老虎……”

善思笑了,看了一眼父親。

瞧瞧,多靈啊!

李知微不由一笑,眉眼彎彎:“多謝裴公。”

裴照元看了他一眼。

仆從上前,要從裴照元手裏拿過老虎,他卻沒有給,走到善思面前,拿老虎逗他。善思早過了抓握的年紀,但他知道,這不是裴照元逗他玩,而是他逗裴昭元玩,就伸長手去抓,撲出父親懷裏,在地毯上攀爬,像只懵懂的小獸。

裴照元喜歡善思的孩子樣,不過也耐心有限,和他玩了兩下,便讓他成功抓到了布老虎。

李知微見他不玩了,方出聲:“相公今日下衙早。”

裴照元頷首:“預備好了,咱們走吧。”

李知微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的是去萬年縣。

不到一刻鐘,仆從便來呼喚,說一切齊整。李知微與善思戴上帷帽出府,裴照元已坐在車上看書,車內燃著雪中梅香,令人心馳神寧,轆轆行駛間,香霧竟半點不亂。

李知微以為金車已是奢靡至極,原來也不過是裴宅接送客人所用,裴照元自己用的車並不顯耀,外觀看起樸素,細細觀察,車內木材紋路間隱隱泛金,又暗攜香風,一寸便值千金,是真正的雕甍香車。

那皇帝的玉輅,滋味又是如何?

李知微原本只知道做皇帝、做太子是好的,八年來日日夜夜他在昭文院瞻仰盡在天邊的玉樓宮闕,以為進入那裏就是人間生活的極致,現如今只在裴宅住了幾天,就見了許多世不能見之物,對權勢與天位有了更具體的想象。

他發著呆,看善思和裴照元對坐著玩榫卯,不一會兒便建起了一座小型宮殿。

裴照元告訴善思:“這是享殿。”

“享殿?”

“人死了以後,魂魄就在牌子上,在牌子面前放吃的、說話,他們就能吃到、聽到,放牌子的地方,就叫享殿。”

善思說:“這麽小?”

裴照元摸摸他的頭:“晚上咱們就能看到大的了。”

善思問:“有多大?”

裴照元說:“很大很大。”

善思張開雙臂:“這麽大嗎?”

裴照元笑了。

傍晚的時候,有一百個手臂這麽長的享殿,出現在眼前。

萬年縣裏的萬年山,山峰巍峨,草木葳蕤,是世上難得的風水寶地。修葺完畢的享殿在山巔俯瞰眾生,象征君王駕崩以後魂魄仍繼續照臨他的子民。

帶善思去萬年縣散心休養只是順便,裴照元真正的目的,是視察陵寢。

這座帝陵自皇帝登基時便開始修建,迄今已二十年整,仍未竣工,先後葬入皇後與八名皇嗣。按照慣例,如長寧公主等皇親,裴照元等名臣,也會有幸陪葬。

這樣想的話,裴照元其實是在檢查自己的長眠之地。皇帝年年都派他來看的意義也很明確,畢竟自己的墳,自己當心,誰也不想百年以後被發墓開棺、暴屍於野。

不過來的次數多了,也就厭倦了。裴照元沒有當天上山,而是直接在旁邊的山莊歇下。山莊是裴家不知哪一輩先祖建造,裝潢已有些老舊,不過在四周草屋廬居的襯托下仍然華美。他歇下了,李知微也不便動彈,其實他很想看一下皇陵的樣子,皇帝生前住這麽好,死後還要占據一整座山,役使無數人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為他效勞。

皇帝,真好啊。

天氣很悶,李知微呼吸不暢,善思卻因為坐了一整天的車早就睡著了,李知微摸著他的臉,想到昭文院裏那口塞不進人的小棺材,又想到萬年山上的配享石俑,野望就這樣,在一個黑夜,蛇一樣匍匐爬出他的胸膛,在四肢百骸滋流而過。

他被蛇咬得難受,披衣出門,步上高臺,明天才是中秋,月亮卻已經很遠很大了,他低頭一看,在威嚴的皇陵下,修墓勞工如蟻般在月光下勞作。

他們修陵,是徭役也是光榮,沒有報酬,還要感謝皇帝開恩,願意撥出一部分皇田的收成給他們,讓他們不用自帶幹糧,而作為回報,他們要幫忙秋收。

李知微走出山莊。天地遼闊,明月燭照,一片漆黑的農田上隱隱反出鐵鋤弧度。山間草木清新,更有飛流湍瀑,不聞蟲鳴,只有隱約傳來的打谷口號。

“嘿喲、嘿喲——”

裝滿一麻袋的谷子,三個男人合力抓起,把它提到板車上,兩個女人各自拉住板車一只把手,等著把麻袋運回糧倉。

“一、二、三——嘿!”

變故陡生。

麻袋超重,板車不堪負擔向前滑去,兩個女人拉不住,借著月色,李知微看見其中一個女人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一條魚一樣在陸地上掙紮慘叫,一個男人,應該是她的丈夫,沖上去喊她的名字,而大多數人在搶救谷子,紮起,堆放,運到板車上:“到旁邊生去!”

血臟了谷子,就白費了。

女人敞著腿在粟浪中間分娩,大腿處全是沙礫,麻袋再次裝滿,板車骨碌碌往糧倉去。

“把我娘叫來!我看見孩子的頭了!”男人大聲喊道。

“把頭拉出來!”往糧倉去的女人說。

“有、有、有……”男人驚恐道。

“——扯斷它!”響亮的埋怨,“白天就開始肚子痛了,你還叫她出來幹嘛,這下動不了了!”

男子的手伸進去試圖拽斷什麽,產婦痛叫的聲更為慘烈,李知微一摸身上,沒有帶匕首,只有一截火折,還是出門時看門人遞給他的。

火折有什麽用?

流了這麽多血,她一定很冷。

李知微向前走去,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遠處阡陌,有人踏月而來。

李知微只用一秒鐘就認出了這個背影:“見濯!見濯,這裏!”

月明星稀。

裴見濯翻身下馬,抽出了他的劍。

李知微在初秋領略到了雪的顏色,剎那間月亮失去光芒,嬰兒娩出,卻聽不見一聲啼哭。

劍尖血流未曾幹涸,男人抱著嬰兒,女人用泥土堵住傷口,借丈夫的力道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李知微以為她忘了:“孩子還在這呢!”

女人沒有回頭,李知微拿火折一照,只見一張青紫的嬰兒面孔。

男人抓起旁邊的鋤頭,擺擺手,繼續去收粟:“放那就行!”

秋風起,白露稀,成年人尚覺得有些寒冷,地上的嬰兒甚至沒有一個繈褓,也沒有哭聲,怎麽從娘胎裏出來就怎麽躺在地裏,李知微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這對農戶是不要孩子了。

那怎麽辦?

這是李知微今生見過的第二個嬰兒,他吹滅火折,把孩子抱起來,想自己再養一個孩子的可能性,他不養,這孩子若叫風吹一夜,肯定就死了,可養,養在什麽地方?裴宅?岳家?老家?那都和他沒有關系,他意識到自己沒有一個棲身之所,並且不能離開裴照元,忽然很氣餒,遠處的萬歲山高高的,幾乎遮住月亮,李知微很懊惱,有點後悔下來,眼不見心凈,這嬰兒連父母都不要他了,自己來牽扯什麽?他有自己的孩子——他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善思。

無能為力。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

裴見濯收劍回鞘,探了探嬰兒的鼻息,什麽也沒說。

李知微心下一沈:“他……死啦?”

裴見濯嗯了一聲。

李知微把他放下:“咱們把他埋了吧。”

裴見濯又嗯了一聲。

嬰兒胎衣未褪,李知微和裴見濯一起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遠處,打谷的口號聲又不斷傳來,秋收就那麽幾天,沒人能睡覺。

裴見濯用劍鞘挖了個小坑,李知微把嬰兒放進去,兩個人又給他蓋上土,這樣弄了半日,月亮都退到雲後,天色將明,李知微漸漸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腌臜。

在衣服上擦一擦手,李知微問:“你怎麽來了?”

如果要跟著裴照元來,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出發?

嬰兒被埋葬,他們之間的現實問題也就浮現出來。裴見濯答非所問:“這莊子是我的。”

李知微抱膝坐在地上:“本來,你要帶我和善思來的是這裏嗎?”

裴見濯說:“沒有我,你不也來了嗎?”

李知微垂眸一笑,夜風吹幹他身上汗濕,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地底,他拍了拍夯實的黃土,站起來:“走吧,天要亮了。”

咱們的和平也該結束了。

“李知微。”裴見濯叫住他,“孩子是被掐死的。”

分娩過程中,李知微一直在舉火,只有那對夫妻碰過孩子。

父親掐死了兒子。

茫茫粟野,秋風攜著肅殺金氣撲面而來,李知微有些呆楞,他生長在窮困的家宅,又一頭鉆進昭文院,好青春都扔在了書本和孩子上,四體雖勤卻不辨菽麥。沒有到過城外,見過農田。

肥沃土壤下,掩埋無數死亡。

腐草為螢。

這世上有一株草枯萎,就會多一只螢火蟲。萬事萬物是恒定的,這個嬰兒又去了哪裏?

裴見濯告訴他:“人要自己先活著。”

道理很明白,婦人急產容易導致嬰兒窒息,即使活下來也會有殘缺,莊戶生子是為了勞力,而不是平添累贅。與其養幾天有感情了再死,不如當機立斷。

就好像薛妙持死了以後,薛延祚的第一反應,就是把薛妙施嫁給他,為他持家,讓他可以專心讀書。

女兒的死已成事實,孩子也還會有的,可一個馬上就能做官的、前途無量的女婿,多麽難得。

李知微忽然覺得他和薛延祚重合了面目,冷聲質問:“你想說什麽?”

裴見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你不知道嗎?”

李知微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失望至極,轉身往山莊走去。

一路走,一路亮。

滿手鮮血,寶劍生垢。他們一起接生了一個孩子,裴見濯卻覺得那是徒勞無功。

回到山莊,穿過長廊,兩隊烏衣衛士站在廳前,代表裴照元正在廳中。

李知微原本可以直接回避到後院洗漱,心中不知怎麽,很厭煩見濯,忽然掉轉腳步,往廳中走去。

裴見濯跟著他急轉,衛士如水分開,裴照元正坐在廳中。

因休沐的緣故,裴照元頭戴蓮花冠,身穿燕居服,長衣下裳,瀟灑俊逸,正低頭研究一株飽滿的粟梁,見他二人聯袂闖入,渾身臟汙,不由問道:“這是怎麽?”

李知微啞聲:“夜裏不得睡,出門閑逛,碰見田裏有婦人分娩,剛好二郎君經過,一起幫了把手。”

裴照元竟然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粟谷,呼喚他上前,端詳一陣,盯得李知微都有些難受,躲開眼睛了,才慢悠悠道:“秋收時節分娩,也算吉兆,當獎。”

他旁邊站著個錄事模樣的中年人,原在匯報,見裴照元興致高,提議:“相公大恩大德,不如免這家兩成租佃?”

裴照元頷首許可:“免一年把。”

錄事也是順嘴一提,作個功德,聞言更是不斷吹捧,裴照元心情大好,要給孩子賜名字,這一下忙的人仰馬翻,侍從連忙筆墨伺候,裴照元沈吟片刻,也不拿筆,口述道:“可叫嘉禾,寓意好些。”

又是他習慣的命令語句。

裴見濯冷聲:“不用了。”

他報覆性地,看向裴照元與李知微:“生下來就死了。”

裴照元波瀾不驚:“喔,可惜了。”

他伸手,拿出一塊手帕,當著裴見濯的面,擦了擦李知微的臉頰:“那是嚇到了。去洗一洗吧,再睡一覺。”

就什麽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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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在v前的,這裏也放以下:

1.v後每日晚九點更新,更六休一(星期一),有事會提前掛請假條。

2.考慮到v後付費特殊性,預先排雷,但不便劇透,敬請諒解:

a.攻受身心唯一,出於作者本人愛好和由此安排的情節,不排除有人追求受和受虛與委蛇以此獲利的情節;

b.本文以受為主視角展開,含微量敘詭,除親眼所見外,內心揣測不一定真實;

c.兩位主角都需要一定成長空間,攻行為的出發點是受。本文有細綱 ,作者都會圓回來噠。

感謝閱讀到這裏,期待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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