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紫綬第四5 嗅野之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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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紫綬第四5 嗅野之蒿。
李知微把隔間的花瓶搬來房中案上, 小心翼翼地將萎軟的花枝放入其中，花冠沈沈, 生機靡靡，果然到了黃昏，菡萏香銷，碧莛也轉為秋色，一派衰敗之景。
他拾起案上飄零，放到硯臺上化開研磨，墨色間摻雜片片殘紅。善思在一旁看著父親動作, 出聲道：“爹爹？”
李知微回過神來：“想好了就和爹爹說吧，為什麽要對見濯說這樣的話？”
善思想了想：“他欺負你。”
李知微問：“那和你娘有什麽關系？”
善思說：“小姨說的, 她不想給娘做小。”
李知微的手一頓：“你覺得做小是不好的，所以這麽說見濯嗎？”
善思反問道：“如果好, 小姨為什麽不願意？”
李知微很難告訴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好不好是很難界定的, 有時候最優解擺在那裏，人們不去選，反而繞路求索，薛妙持信奉釋氏, 不會願意嫁給他, 因為人死之後要到極樂世界去, 在那裏, 她怎麽和姐姐相處？
這是信徒的憂慮。李知微沒想過死後的事，他只管活著的人。妻子堅信他們還能再遇見，她說，十六萬年以後，一切都會重來, 我們還能再做夫妻。一個人活一百年，十六萬年，就是一千六百個人頭尾相連的一生。
他伸出手，揉揉善思的頭發。
善思跪坐著，想了想：“他們都欺負你。”
李知微說：“沒有的事。姑父對你多好，他每天給你帶蓮花。”
為什麽自己沒有說是誰，爹爹就知道他說的是誰？姑父是穿紫袍的人，可這個家裏，上上下下、黑黑白白，一個個面無表情的，都是姑父的枝杈和化身：“他們打你，還不道歉。”
李知微失笑：“你預備讓他們都到天上去做小，讓你娘治理他們嗎？”
善思搖頭：“不。我都記得他們。”他悄悄說：“等我做了皇帝，我就打他們，也不道歉。”
合著裴見濯去做小，還是受了他未來皇帝陛下法外開恩的。
李知微想笑，又沒什麽好笑的，孩子都能看出來的事，他自己更知道，他只覺得有點丟臉，讓善思看出了自己的窘迫，無論哪個父親都想在孩子面前無所不能，如果他是皇帝，善思就是太子；可他不是，他什麽也沒有帶給善思。
可誰能說裴照元對他們不好？
拍拍孩子的背，他叫他坐好：“和姑父多說說話吧。”
善思垂眼，稚氣眉眼上有一絲哀愁：“他殺了花，他嚇——”
未竟話語被一道如練白光截斷。
雷劈下來。
延康七年夏天最後一場淋漓暴雨落下，李知微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多好的房子，靜悄悄的，前面幾個悶雷壓根聽不見，雨聲成了安眠曲，他把善思抱在懷裏，捂住耳朵，輕輕搖晃，過了一會兒以後，雨聲漸悄。
外間燈火幢幢而過，裴照元回來了，今天他沒有過來，只是托人送來了一顆夜明珠，比李知微前段時間送他的紺珠要大上幾倍，如嬰兒拳頭般大小，含在金獅口中。
仆役帶來了裴照元的話：“相公說，東西已自西市取來，憂勞郎君牽掛，特特相贈。”
——昨日我依稀聽相公說起，在西市定了個什麽東西，可要我幫忙去取來？
沒有這東西，這他們都心知肚明，裴照元卻無中生出一顆明珠。
李知微將它擺在床頭，作珍重狀：“多謝裴公。”
仆役應聲而退，李知微帶著善思洗漱完畢，吹熄燈火，房內唯一的光僅剩下夜明珠。李知微將手探去，珠光照得掌紋歷歷明晰，晃一晃手，房內的光忽明忽暗，善思不安地動了動眼皮，李知微收回手，靜靜地靠在床頭。
裴照元對他太好了，哪怕很多事只是他擡手為之，對李知微來說也堪稱大恩大德、無微不至了，尋常人恐怕要沈溺其中，而對於李知微來說，這一切太奇怪。
無緣無故的好，讓他感到害怕。裴照元想做什麽，究竟是肯幫他還是不肯。李知微明白不了，更遑論猜測未曾一面的皇帝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踏進來了，踏進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裴照元讓他回岳家，就是為了告訴他，不要擅作主張。
裴照元，不喜歡意外的事情發生。
紅蓮褪成褐色。
擡手給善思掖掖被子，李知微頓住了手，發現善思的皮膚不對。
借著微光，紅疹正在善思的皮膚上蔓延。
“來人——”
裴照元已經睡下了。
他穿著寢衣，外披一件月白罩袍，坐在善思床邊，仆從們用烈酒浸透絲綢，在善思身上不斷擦拭，很小的一個孩子，病起來一聲不吭，眼皮腫得睜不開，讓人看著難過。
李知微被侍從擠到外面，去應醫生的話。面前蒼髯老者應當是裴家的世醫，名聲不顯露於世。他粗粗診斷驗看過後，便趴在案上寫藥方，問善思吃了什麽，用過什麽，李知微一一答過，發現善思今天並沒有任何異常，若說有，那就是今天去過一趟升平坊，喝了一口酸漿。
“升平坊？”醫生脫口詫異，“這麽遠？”
對於普通人來說，一坊一裏便足夠生活，裴宅所在的崇仁坊與升平坊相隔半城、貴賤雲泥，裴宅的客人，為什麽想不開去那裏？醫官斟酌字句道：“如今暑熱，又一日間來回，更何況那地方……”
裴照元似乎有些疲倦了，轉過頭來，直接問道：“是中暑了？”
醫官搖頭道：“不止。小郎身上的疹子，應該是接觸到了異物。”
裴照元掠了醫生一眼，後者頓時一凜，想起李知微報給他的異樣中有崔媼給的酸漿，那可是老夫人的家生仆婢、裴二公子的乳母，無論如何也不能牽扯進來，於是當機立斷：“是蒿草！”
他以為李知微出身富貴，不知此物，特地解釋道：“南城有些市坊無處可栽樹，便在墻沿種滿蒿草以固沙防風。此物食之有微毒，且十分頑強，一旦種植，不旋踵便能蔓延街巷，七、八月開花時，花粉甚至能飄散二三十裏。小郎神清目明，不慎為此所汙，才致此疾，只要遠離此處，再用些符藥，不日便可痊愈。”
醫官小心翼翼在善思鼻腔裏剃了又剃，剃出一絲黃粉來放在素絹上，以為證據。裴照元點頭，命他在側房歇息以備不時，又出手摸了摸善思的額頭。
不一會兒，紅疹便蔓延到善思的臉上，清淩淩的眼淚落下來。
“他常生病？”裴照元問。
“不…不經常。”李知微想逃避這個問題，一個常生病的孩子，精力不足，如何在將來統率國家？裴照元的意見也許會如實傳達給皇帝，他害怕善思被踢出局，但事實就在眼前，“相公前日賜下的仙茅，臣藥還不曾配齊，等喝了，洗髓伐骨，就好了。”
裴照元拿過仆從手中的絲綢，浸透，在善思臉上擦過，頓時一陣馥郁的酒香爆開，聽到李知微說仙茅時，他輕輕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仍無力回天的孝明太子。
裴照元操控實權太久，威壓甚深，說話時也幾乎不用問句，沒有任何商量的語氣，慢條斯理的：“升平坊，以後還是少去。”
少去的意思，就是不要再去了。
李知微勉力克制，不去看善思紅透的面頰，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裴照元身上：“是。”
裴照元道：“不必憂心，原也不是病。”他話雖如此，手下動作卻很輕柔，帕子緩緩擦過善思的鼻梁，善思受悶，哼了兩聲，裴照元竟笑了，捏了捏善思的鼻子，很親昵：“見了蒿草起疹，離得遠些就是了。”
不用醫生解釋，李知微很了解蒿草。
他最開始的家在南北城交接的犄角旮旯，是父親窮盡一生供養的大宅。他死了，家裏撐不起來，就搬遷到了南城。長兄有家裏唯一的一匹馬，很愛惜，蒿草是馬飼料，沿著墻邊長滿，李知微沒有月錢，也沒有母親貼補，嘴饞了就去拔一些用水煮了吃，加一塊醋布，或者一點鹽巴，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忽然想起剛搬家的那段時間裏死了好幾個弟妹，都是先流鼻涕、起疹子，再發燒，燒退不下去，也就死了。
原來不是風水不好或者邪祟入侵，是蒿草。
南城的人沒聽過有誰受不了蒿草的，受不了的早死了。要擺脫蒿草，只有搬到北城來，北城有松柏茂林，有游樂園圃，有不必要的、美麗的一切。
善思的病根在李知微身上，就一個窮字。
這還是第一次，善思生病，半個時辰內就有醫生到來。
所以，怎麽能不去搶呢？
他再次溫馴地回答裴照元：“是。”
裴照元對於聽話的人總是讚賞的，他稍稍擡了手，仆婢散開，李知微終於窺得一絲縫隙，頓時鉆入，坐到孩子床邊，然而裴照元擋在身前，他只能控制自己，擡眼望著孩子的臉。
汗如雨下。
醫生還沒來時，善思便被餵了一顆百應解毒丹，此刻藥性發揮，燒得渾身通紅，張著嘴，含糊不清地說：“……”
李知微再也忍不住，往裴照元方向傾身，二人手臂幾乎貼在一處，他猛然嗅見烈酒、湯藥以外的第三種氣息，大抵是一種冷冷的——
“二郎君！”仆婢喊。
李知微陡然聽到這個稱呼，渾身一凜，竟向前倒去，正撞在裴照元身上。裴照元擡手扶住了他肩膀，李知微慌忙退開，見裴見濯跨步進來，在堂中遠遠站定。
他又沒脫鞋。
夜深了，裴見濯的藍色窄袖袍衫還算整齊，只是不曾冠戴，見李知微、裴照元俱是潦草形容，瞇了瞇眼。
這是李知微第一次看到裴家兩兄弟共處一室，說話溫柔和氣的成了裴照元，在面色不虞的弟弟面前，他無師自通學會了問句：“夜裏冷，怎麽不多穿一些？”
李知微想了一百種他們相處的方式，但裴見濯選擇了第一百零一種——無視。他不應裴照元的寒暄，沈默著走上前，硬生生擠在李知微和裴照元中間，也不說話，盯著善思看。
李知微被他一擠，不得已又往床尾挪了挪，又情不自禁望向面前湖藍。
見濯來了，他心裏究竟好受些。哪怕二人鬧得有些僵，他也下意識覺得見濯可以信賴：“碰上蒿草開花，起了疹子。”
裴見濯語調平平：“只是起疹子，沒有腹瀉吧。”
他這話一出，李知微才回過味來。
裴見濯來這裏並不是關心善思的病由，而是為乳母洗清嫌疑。
他既然只發疹子，沒有拉肚子，那就不是酸漿的問題，和他的乳母沒關系。
李知微無法像在裴照元面前那樣，溫馴地回答一個“是”字。
裴見濯聽身後久久無聲，轉過頭來，見李知微長發未束，墨瀑一樣披散肩頭，垂至胸前，在臉上狠狠刮出一道陰影，襯得眼下微紅分外明顯。
幾個時辰不見，就翻天覆地、病骨支離，和白天的自矜得意、款款溫柔判若兩人。為什麽要在裴照元面前如此可憐，難道以為裴照元會因此憐惜嗎？一個死了，他就換下一個，誰也不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
守株待兔，李知微就是那只兔，自投羅網，還自得其樂。
裴見濯無話可說，站起來就要走。
“……”善思又嘟囔出幾個模糊字音。
李知微又要湊近去聽，裴見濯去而覆返，一下又隔在他和裴照元中間。
李知微面前平添障礙，不由微惱：“見濯！”
裴見濯面色如常、充耳不聞。
善思在病中呻/吟呼喚，卻久久沒有回音，只能用盡全力大喊，雖然在旁人耳中宛如蚊蠅嗡嗡：“……阿爹！”
他的手從侍從悉心掖好的被褥裏掙紮出來，一會兒覺得清涼，一會兒覺得窒息，藥性在他四肢百骸游走，折磨的他渾身發癢，無計可施，只能再次呼喚：“爹！”
父親在哪裏？善思在心裏發誓再也不要詛咒任何人，這是佛不允許的，又發誓要做皇帝，皇帝是什麽，他不知道，只知道做了皇帝，他的病就好了，父親的病也好了，父親是什麽病？他想了想，大抵是頭總要垂下來，眼睛、嘴角也是……萬歲！他在冥冥中聽見別人對他喊，不由循著聲音跑過去。
他在聲音的盡頭，握住了一只手，微微涼，有一些僵硬，他睜不開眼睛，下意識向他求救：“阿爹……？”
裴照元面無表情、淡淡應下：“嗯。”
李知微呼吸剎那停止。
裴見濯面色難言，收回伸到一半的手，起身便走。
裴照元並沒有挽留他，一只手讓善思握著，另一只手向外一伸，仆從們被裴照元的應答嚇得不輕，隔了幾個呼吸才送上裹滿酒氣的絲綢。
裴照元抓住絲綢，輕輕摁在善思臉上。
面前沒了屏障，李知微將裴照元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帶著一點愉悅又溫柔的神情，他沒有抽開自己的手，就這樣讓善思握著。更漏乍明乍長，李知微驚醒過來，發現天色熹微，遠遠散出金光。
裴照元面無倦色，手碰了碰善思面上略有消退的紅腫：“再過幾天，帶孩兒去萬年縣一趟，那裏空氣清新些，凈肺洗塵，病便可好了。”
裴見濯走了，他又沒有問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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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 本文以知微為第一視角展開，沒有全知，會受到他個人視角的限制~除了發生在眼前的事其他所有的腦補都有可能是假的，都會圓回來的（[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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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拾起案上飄零，放到硯臺上化開研磨，墨色間摻雜片片殘紅。善思在一旁看著父親動作, 出聲道：“爹爹？”
李知微回過神來：“想好了就和爹爹說吧，為什麽要對見濯說這樣的話？”
善思想了想：“他欺負你。”
李知微問：“那和你娘有什麽關系？”
善思說：“小姨說的, 她不想給娘做小。”
李知微的手一頓：“你覺得做小是不好的，所以這麽說見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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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微很難告訴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好不好是很難界定的, 有時候最優解擺在那裏，人們不去選，反而繞路求索，薛妙持信奉釋氏, 不會願意嫁給他, 因為人死之後要到極樂世界去, 在那裏, 她怎麽和姐姐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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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揉揉善思的頭發。
善思跪坐著，想了想：“他們都欺負你。”
李知微說：“沒有的事。姑父對你多好，他每天給你帶蓮花。”
為什麽自己沒有說是誰，爹爹就知道他說的是誰？姑父是穿紫袍的人，可這個家裏，上上下下、黑黑白白，一個個面無表情的，都是姑父的枝杈和化身：“他們打你，還不道歉。”
李知微失笑：“你預備讓他們都到天上去做小，讓你娘治理他們嗎？”
善思搖頭：“不。我都記得他們。”他悄悄說：“等我做了皇帝，我就打他們，也不道歉。”
合著裴見濯去做小，還是受了他未來皇帝陛下法外開恩的。
李知微想笑，又沒什麽好笑的，孩子都能看出來的事，他自己更知道，他只覺得有點丟臉，讓善思看出了自己的窘迫，無論哪個父親都想在孩子面前無所不能，如果他是皇帝，善思就是太子；可他不是，他什麽也沒有帶給善思。
可誰能說裴照元對他們不好？
拍拍孩子的背，他叫他坐好：“和姑父多說說話吧。”
善思垂眼，稚氣眉眼上有一絲哀愁：“他殺了花，他嚇——”
未竟話語被一道如練白光截斷。
雷劈下來。
延康七年夏天最後一場淋漓暴雨落下，李知微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多好的房子，靜悄悄的，前面幾個悶雷壓根聽不見，雨聲成了安眠曲，他把善思抱在懷裏，捂住耳朵，輕輕搖晃，過了一會兒以後，雨聲漸悄。
外間燈火幢幢而過，裴照元回來了，今天他沒有過來，只是托人送來了一顆夜明珠，比李知微前段時間送他的紺珠要大上幾倍，如嬰兒拳頭般大小，含在金獅口中。
仆役帶來了裴照元的話：“相公說，東西已自西市取來，憂勞郎君牽掛，特特相贈。”
——昨日我依稀聽相公說起，在西市定了個什麽東西，可要我幫忙去取來？
沒有這東西，這他們都心知肚明，裴照元卻無中生出一顆明珠。
李知微將它擺在床頭，作珍重狀：“多謝裴公。”
仆役應聲而退，李知微帶著善思洗漱完畢，吹熄燈火，房內唯一的光僅剩下夜明珠。李知微將手探去，珠光照得掌紋歷歷明晰，晃一晃手，房內的光忽明忽暗，善思不安地動了動眼皮，李知微收回手，靜靜地靠在床頭。
裴照元對他太好了，哪怕很多事只是他擡手為之，對李知微來說也堪稱大恩大德、無微不至了，尋常人恐怕要沈溺其中，而對於李知微來說，這一切太奇怪。
無緣無故的好，讓他感到害怕。裴照元想做什麽，究竟是肯幫他還是不肯。李知微明白不了，更遑論猜測未曾一面的皇帝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踏進來了，踏進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裴照元讓他回岳家，就是為了告訴他，不要擅作主張。
裴照元，不喜歡意外的事情發生。
紅蓮褪成褐色。
擡手給善思掖掖被子，李知微頓住了手，發現善思的皮膚不對。
借著微光，紅疹正在善思的皮膚上蔓延。
“來人——”
裴照元已經睡下了。
他穿著寢衣，外披一件月白罩袍，坐在善思床邊，仆從們用烈酒浸透絲綢，在善思身上不斷擦拭，很小的一個孩子，病起來一聲不吭，眼皮腫得睜不開，讓人看著難過。
李知微被侍從擠到外面，去應醫生的話。面前蒼髯老者應當是裴家的世醫，名聲不顯露於世。他粗粗診斷驗看過後，便趴在案上寫藥方，問善思吃了什麽，用過什麽，李知微一一答過，發現善思今天並沒有任何異常，若說有，那就是今天去過一趟升平坊，喝了一口酸漿。
“升平坊？”醫生脫口詫異，“這麽遠？”
對於普通人來說，一坊一裏便足夠生活，裴宅所在的崇仁坊與升平坊相隔半城、貴賤雲泥，裴宅的客人，為什麽想不開去那裏？醫官斟酌字句道：“如今暑熱，又一日間來回，更何況那地方……”
裴照元似乎有些疲倦了，轉過頭來，直接問道：“是中暑了？”
醫官搖頭道：“不止。小郎身上的疹子，應該是接觸到了異物。”
裴照元掠了醫生一眼，後者頓時一凜，想起李知微報給他的異樣中有崔媼給的酸漿，那可是老夫人的家生仆婢、裴二公子的乳母，無論如何也不能牽扯進來，於是當機立斷：“是蒿草！”
他以為李知微出身富貴，不知此物，特地解釋道：“南城有些市坊無處可栽樹，便在墻沿種滿蒿草以固沙防風。此物食之有微毒，且十分頑強，一旦種植，不旋踵便能蔓延街巷，七、八月開花時，花粉甚至能飄散二三十裏。小郎神清目明，不慎為此所汙，才致此疾，只要遠離此處，再用些符藥，不日便可痊愈。”
醫官小心翼翼在善思鼻腔裏剃了又剃，剃出一絲黃粉來放在素絹上，以為證據。裴照元點頭，命他在側房歇息以備不時，又出手摸了摸善思的額頭。
不一會兒，紅疹便蔓延到善思的臉上，清淩淩的眼淚落下來。
“他常生病？”裴照元問。
“不…不經常。”李知微想逃避這個問題，一個常生病的孩子，精力不足，如何在將來統率國家？裴照元的意見也許會如實傳達給皇帝，他害怕善思被踢出局，但事實就在眼前，“相公前日賜下的仙茅，臣藥還不曾配齊，等喝了，洗髓伐骨，就好了。”
裴照元拿過仆從手中的絲綢，浸透，在善思臉上擦過，頓時一陣馥郁的酒香爆開，聽到李知微說仙茅時，他輕輕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仍無力回天的孝明太子。
裴照元操控實權太久，威壓甚深，說話時也幾乎不用問句，沒有任何商量的語氣，慢條斯理的：“升平坊，以後還是少去。”
少去的意思，就是不要再去了。
李知微勉力克制，不去看善思紅透的面頰，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裴照元身上：“是。”
裴照元道：“不必憂心，原也不是病。”他話雖如此，手下動作卻很輕柔，帕子緩緩擦過善思的鼻梁，善思受悶，哼了兩聲，裴照元竟笑了，捏了捏善思的鼻子，很親昵：“見了蒿草起疹，離得遠些就是了。”
不用醫生解釋，李知微很了解蒿草。
他最開始的家在南北城交接的犄角旮旯，是父親窮盡一生供養的大宅。他死了，家裏撐不起來，就搬遷到了南城。長兄有家裏唯一的一匹馬，很愛惜，蒿草是馬飼料，沿著墻邊長滿，李知微沒有月錢，也沒有母親貼補，嘴饞了就去拔一些用水煮了吃，加一塊醋布，或者一點鹽巴，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忽然想起剛搬家的那段時間裏死了好幾個弟妹，都是先流鼻涕、起疹子，再發燒，燒退不下去，也就死了。
原來不是風水不好或者邪祟入侵，是蒿草。
南城的人沒聽過有誰受不了蒿草的，受不了的早死了。要擺脫蒿草，只有搬到北城來，北城有松柏茂林，有游樂園圃，有不必要的、美麗的一切。
善思的病根在李知微身上，就一個窮字。
這還是第一次，善思生病，半個時辰內就有醫生到來。
所以，怎麽能不去搶呢？
他再次溫馴地回答裴照元：“是。”
裴照元對於聽話的人總是讚賞的，他稍稍擡了手，仆婢散開，李知微終於窺得一絲縫隙，頓時鉆入，坐到孩子床邊，然而裴照元擋在身前，他只能控制自己，擡眼望著孩子的臉。
汗如雨下。
醫生還沒來時，善思便被餵了一顆百應解毒丹，此刻藥性發揮，燒得渾身通紅，張著嘴，含糊不清地說：“……”
李知微再也忍不住，往裴照元方向傾身，二人手臂幾乎貼在一處，他猛然嗅見烈酒、湯藥以外的第三種氣息，大抵是一種冷冷的——
“二郎君！”仆婢喊。
李知微陡然聽到這個稱呼，渾身一凜，竟向前倒去，正撞在裴照元身上。裴照元擡手扶住了他肩膀，李知微慌忙退開，見裴見濯跨步進來，在堂中遠遠站定。
他又沒脫鞋。
夜深了，裴見濯的藍色窄袖袍衫還算整齊，只是不曾冠戴，見李知微、裴照元俱是潦草形容，瞇了瞇眼。
這是李知微第一次看到裴家兩兄弟共處一室，說話溫柔和氣的成了裴照元，在面色不虞的弟弟面前，他無師自通學會了問句：“夜裏冷，怎麽不多穿一些？”
李知微想了一百種他們相處的方式，但裴見濯選擇了第一百零一種——無視。他不應裴照元的寒暄，沈默著走上前，硬生生擠在李知微和裴照元中間，也不說話，盯著善思看。
李知微被他一擠，不得已又往床尾挪了挪，又情不自禁望向面前湖藍。
見濯來了，他心裏究竟好受些。哪怕二人鬧得有些僵，他也下意識覺得見濯可以信賴：“碰上蒿草開花，起了疹子。”
裴見濯語調平平：“只是起疹子，沒有腹瀉吧。”
他這話一出，李知微才回過味來。
裴見濯來這裏並不是關心善思的病由，而是為乳母洗清嫌疑。
他既然只發疹子，沒有拉肚子，那就不是酸漿的問題，和他的乳母沒關系。
李知微無法像在裴照元面前那樣，溫馴地回答一個“是”字。
裴見濯聽身後久久無聲，轉過頭來，見李知微長發未束，墨瀑一樣披散肩頭，垂至胸前，在臉上狠狠刮出一道陰影，襯得眼下微紅分外明顯。
幾個時辰不見，就翻天覆地、病骨支離，和白天的自矜得意、款款溫柔判若兩人。為什麽要在裴照元面前如此可憐，難道以為裴照元會因此憐惜嗎？一個死了，他就換下一個，誰也不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
守株待兔，李知微就是那只兔，自投羅網，還自得其樂。
裴見濯無話可說，站起來就要走。
“……”善思又嘟囔出幾個模糊字音。
李知微又要湊近去聽，裴見濯去而覆返，一下又隔在他和裴照元中間。
李知微面前平添障礙，不由微惱：“見濯！”
裴見濯面色如常、充耳不聞。
善思在病中呻/吟呼喚，卻久久沒有回音，只能用盡全力大喊，雖然在旁人耳中宛如蚊蠅嗡嗡：“……阿爹！”
他的手從侍從悉心掖好的被褥裏掙紮出來，一會兒覺得清涼，一會兒覺得窒息，藥性在他四肢百骸游走，折磨的他渾身發癢，無計可施，只能再次呼喚：“爹！”
父親在哪裏？善思在心裏發誓再也不要詛咒任何人，這是佛不允許的，又發誓要做皇帝，皇帝是什麽，他不知道，只知道做了皇帝，他的病就好了，父親的病也好了，父親是什麽病？他想了想，大抵是頭總要垂下來，眼睛、嘴角也是……萬歲！他在冥冥中聽見別人對他喊，不由循著聲音跑過去。
他在聲音的盡頭，握住了一只手，微微涼，有一些僵硬，他睜不開眼睛，下意識向他求救：“阿爹……？”
裴照元面無表情、淡淡應下：“嗯。”
李知微呼吸剎那停止。
裴見濯面色難言，收回伸到一半的手，起身便走。
裴照元並沒有挽留他，一只手讓善思握著，另一只手向外一伸，仆從們被裴照元的應答嚇得不輕，隔了幾個呼吸才送上裹滿酒氣的絲綢。
裴照元抓住絲綢，輕輕摁在善思臉上。
面前沒了屏障，李知微將裴照元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帶著一點愉悅又溫柔的神情，他沒有抽開自己的手，就這樣讓善思握著。更漏乍明乍長，李知微驚醒過來，發現天色熹微，遠遠散出金光。
裴照元面無倦色，手碰了碰善思面上略有消退的紅腫：“再過幾天，帶孩兒去萬年縣一趟，那裏空氣清新些，凈肺洗塵，病便可好了。”
裴見濯走了，他又沒有問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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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 本文以知微為第一視角展開，沒有全知，會受到他個人視角的限制~除了發生在眼前的事其他所有的腦補都有可能是假的，都會圓回來的（[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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