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紫綬第四4 同莖雙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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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紫綬第四4 同莖雙葩。
射完這箭後, 裴見濯收弓，翻身下馬, 訓練有素的仆役們見狀紛紛上前，撿箭的撿箭、理靶的理靶，又運來移動機括與草人，看來是準備練動靶。
裴見濯假裝沒看見李知微和善思兩人，很忙碌地擦汗、喝水，崔媼抱著善思上前，責怪道：“把衣服穿好, 孩子都看了笑話！”
裴見濯這才分出眼神，急匆匆掠了善思一眼, 又越過他，看後面走來的李知微。
後者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 溫言道：“阿母, 把他放下吧, 你累手。”
崔媼正要催促見濯穿衣服，也不再堅持要抱著善思，恰巧仆人搬來幾把杌子放在涼棚下，便將善思安置上去, 又拿過衣裳給見濯披好：“好歹遮一些, 回頭曬傷了發炎, 啊？”
見濯悶聲不吭, 披上白綢衣，敞懷坐著。和善思排對排，崔媼又叫人給善思拿了漿子，見濯看了眼，見李知微不說話, 善思又躍躍欲試，想了半天，出聲制止道：“阿母，他不喝這個！”
崔媼養小孩有自己的一套，什麽東西她覺得好，就要餵進去，見濯就是這麽被她餵長大的。面對質疑，她也不辯駁見濯，反而橫眉對知微埋怨：“你瞧他，說倒是一套一套的，究竟是他養過孩子，還是我養過？”
知微報以一笑：“當然是阿母你啦。”
崔媼笑了，解釋道：“這漿子最酸甜解渴，小孩子都愛喝。”說罷，又殷切看著善思。
知微說：“他沒喝過，故而不曉得。善思，喝吧。”
他悄悄對善思眨了眼睛，善思便捧著杯子，裝模作樣沾了沾嘴唇。崔媼看他給面子，更加喜愛，一疊聲叫人把什麽奶酪、酥山都捧來給孩子吃。裴見濯越聽越皺眉，轉頭去看李知微，發現後者仍無異議，冷哼一聲，捧起水壺往嘴裏灌。
他喝得太急，崔媼剛吩咐了一長串食單子，回頭看他這樣，氣道：“喝這麽急幹什麽，濕了傷口！”
她左右尋摸一陣，發現今日出門沒帶幹凈帕子，忽然眼底下出現一方青巾，想也不想便拿了過來，給裴見濯一揩：“衣服都濕……”
話音戛然而止。
這塊帕子沾水以後，變成了黃色。
繚綾巾，亮處為青，濕則變黃，是天下第一等的貢品，民間流傳極少。太後早逝，中宮空懸，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當屬長寧公主。皇帝不愛此物，是以繚綾每年貢來，十有七八都給了公主宅，公主又分賜下來，見濯才能將此物作汗巾使用。
怎麽李知微也有？
她正猶疑之際，又覺得這塊繚綾巾眼熟，想要拿來看上面是不是有家徽，卻沒想見濯就地一扔，用腳踩住，她不好再看，只想見濯莽撞。
他們家裏有錢，繚綾巾帕都用一條扔一條，可那是李知微的東西！轉頭看時，李知微面色如常，並不像心疼的樣子，反再掏出一塊來，給善思擦手——漿子是冰的，一融化，杯壁上沾了水——擦完了手，他又掏出一塊來，把瓷杯包裹住，讓善思繼續捧著。
這東西怎麽成了大路貨，連李知微都能一口氣掏出三塊來？
到底是昭文院的學生，李家宗室，大抵沒落魄成面上那樣，也許只是低調。她收斂聲氣，多少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瞧善思這樣的娃娃，雪人一般，多好看！前幾天殿下和你說起來，你怎麽拒絕？我剛還和知微說起來呢。”
裴見濯擡頭，望向李知微：“哦，是麽。”
李知微提唇：“阿母也是為你著急。”
崔媼當見濯是害羞，道：“二十歲也不小啦，你那同學才幾歲，孩子不也老大了。”
那同學？
裴見濯所在的黃字齋，同窗大多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多年來就出了他和李知微兩朵奇葩久留不去，如今書齋裏有孩子的也僅李知微一個。
而稱呼李知微，無論如何也不會叫“那同學”。
“誰？”裴見濯道，“你哪裏見過他們——我又沒帶他們來家。”
李知微眼觀鼻，鼻觀心。
崔媼提醒他道：“那個姓韋的，工部韋牧的小兒子，族中行七的。”
裴見濯道：“韋弘貞，關他什麽事？”
李知微亦好奇，他不信韋弘貞有了孩子，他不知道，崔媼卻曉得。
崔媼見他臉上呆楞，才反應過來：“呀，這事兒我忘了告訴你！”
“前幾日相公生辰——”她這時候還不忘拍拍旁邊的知微，示意他一起聽，“韋家那小子不像話，在國喪期間飲酒，害二郎受罰，這事兒你知道嗎？”
李知微坐在杌子上，低著頭：“知道些。”
“他爹後來上門請罪，相公已說不追究。誰知他竟膽大包天，偽刻相公私印，造了張假帖，想到宴上陳情，被拿住了！這還不算，竟口口聲聲嚷著要見二郎，要累二郎的名聲。”
李知微：“……啊。”
裴見濯低頭擰水壺，擰住、旋開、擰住、旋開：“阿母！”
崔媼會錯了意：“是，怪我沒告訴你。當時，外頭人見他口口聲聲嚷著要見你，便要來請，卻不知你去了哪裏，才來找我，你可不知道，乖乖，當時嚇煞我了！”
她一說得激動，便扯出了小時候對見濯的愛稱，見濯軟了聲：“這有什麽好嚇的。你後來沒出去吧？”
“我出去了。”她為了讓知微認認真真聽，還拍了知微的手，示意他跟上自己的節奏，“不過我去時他已走了，大概是鬧得動靜太大，叫他老子知道，過來領人了，真是把京兆韋家的臉都丟幹凈了，還驚動了相公，當時他正接待貴客呢。”
裴見濯想了一下，作不耐煩道：“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又沒見著。”
“我雖沒見這也知道是他，你在揚州長大，除了同學，也沒旁的人認識。”
她也只認識裴見濯兩個同學。
李知微道：“沒準是我呢。”
崔媼以為他在緩和氣氛，嗔怪道：“這是什麽話！你還能受阻攔嗎？若有人攔你，你都不要告訴見濯，只告訴我這老婆子，我給你出氣去。”
裴見濯把水壺重重一放：“阿母，我要練箭了，你回家去吧。”
“草垛都沒擺好呢！我和你說這事不為別的，你以後記得提防他，這個人心壞，一個人來也就罷了，還帶著孩子，人家和我來說時，我還以為你在外面……”看了李知微一眼，似乎怕他亂猜，崔媼道，“我都這樣，傳到外面去，這不是平白無故敗壞你名聲麽！”
“就有了又怎麽樣。”裴見濯站起來，還頂了一句。
崔媼一聽還了得：“咱們正經人家，又不是那寒門小族。明媒正娶、繁衍宗族，沒成婚前哪能有這種事！”
“真有了怎麽辦？”
“真有……”
崔媼被他這話嚇了一跳，須知孩子問哪裏有恭桶時多半已經尿了褲子，一時懷疑裴見濯是不是在外頭真有了相好，可若真是有了，但凡拿得出手，前幾日在長公主面前他就該說。
那肯定是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就算了，他同學還在邊上，丟人也不看時候！便把話題往玩笑上引：“知微，你瞧他多會氣人，真有了能怎麽辦，我還能拿刀把她殺了？”
“說不準呢，要麽把她藥死，沈水底去。”崔媼聞言一駭，裴見濯淡淡道，“我要練習了，外頭曬，你……你們回去吧。”
李知微忽然開口道：“我留下來請教請教你，好不好？我射課總不合格。”
裴見濯沒同意，也不拒絕：“哦。”
他沒再理李知微，又攀上馬去。
崔媼叫他系上衣帶子再跑，又被他那幾句話嚇得不輕，嘟囔著回家去了。
李知微見她離開，把善思手裏那杯酸漿拿過來，放在地上上，將善思的手捂在掌中，冰涼的。
見濯邊騎邊射，李知微一眼望去，個個直中心口。大概射了四五支箭，裴見濯跑回來，踞在馬上，面無表情：“你走吧。”
他以為李知微留下來，是為了讓崔媼看不出二人起了爭執，以免她刨根問底。
崔媼走了，他自然沒什麽必要留下來。
李知微擡起頭：“走哪兒去？”
被見濯踩過的繚綾巾還壓在地上，幹涸以後恢覆了青色，掙紮著向天飛去。
裴見濯說：“東邊去。”
李知微說：“相公還沒下衙來。”
裴見濯手握韁繩，深吸幾口氣，轉回身去。忽聽得李知微在他身後問：“那天你沒在家裏，在哪裏？”
“幹你什麽事？”裴見濯毫不客氣。
善思望著紅馬搖曳馬尾，忽然出聲道：“裴見濯。”
他來這裏時頭一次說話，裴見濯也不願對孩子惡聲惡色，於是平平道：“怎麽？”
善思語調更淡：“你不系好衣服，肚臍眼露著，會發燒的，發燒會死，到極樂世界去，我娘也在那裏。”
“我不信佛，去不了。”裴見濯竟和他對上了。
“你為什麽不信？”善思不明白，“姑父就信。”
“他信了我就要信？”
“你怕去極樂世界？”
“我怕什麽？”
“我娘在那裏。”善思石破天驚，“你去了，要去給她做小。”
“什麽？”裴見濯不可置信，勒馬回轉，“為什麽我做……”他話出口才知道不對，索性哼一聲，跳下馬來，執鞭隔空點點李知微，拂袖往外走。
李知微半點不懼。
裴見濯的態度遠比他想象中的好一千倍，可善思的話卻把他嚇了一跳，他低頭問：“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我知道。”善思和父親腿靠著腿，一同坐在杌子上，很向往地望向那杯酸漿，“因為……”
話音未落，東院的黑衣仆役無聲無息地進入校場。行至門口的裴見濯停住腳步。
李知微遠遠望著，見裴見濯握著馬鞭，朝他們父子方向指了一下。
裴照元找他們嗎？
按理來說，不過中午時分，遠沒到下衙的時候。
本朝宰相不比前朝，沒有開府治事的特權，又設四相制衡，裴照元大半時光都丟在政事堂，還有一小半則浸在宮中，留給家的，不過是指縫裏洩出來的一溜丟。一年三百六十日，旁人或許還有休假，他二十年如一日，竟也不覺疲憊。
權力真令人精神煥發、容顏不老。
這些天相處下來，裴照元偶爾顯露的權力總超出李知微的認知，宰相絕不止於書本上那些職能，若裴家兩兄弟當真和睦就好了，他喜歡見濯，又渴望裴照元的幫助，最好他們兄弟一心，聯手將善思送上青雲。
可兄弟間的隔閡，絕不止裴照元一筆帶過的那麽簡單。大抵也因為有裴照元這麽個玉樹在前，裴家父母對見濯挺一般，見濯號稱在揚州守孝三年，據他所說，其實只是不想來永樂，在全國四處游山玩水，平日裏相處，也不見裴見濯說起父母，這樣的人，怎麽會因為裴照元沒有見到父母最後一面和兄長鬧得不可開交？
李知微一邊帶善思起身走去，一邊甚至想調和兄弟，以求至美，胡思亂想間走近了，發現仆從懷中正開著一朵娉婷紅蓮。
“小郎甚有佛緣，仆日往南山上去已有數年，只今日見得吉兆，回報相公時，特命送來。”
善思原本垂眼數青石磚紋的裂縫，聞言擡起頭來，輕輕“哇”了一聲。
同莖雙葩，夭灼蓮花。
南山池上，開出一朵舉世罕見的並蒂蓮。
仆役作揖道：“相公問，蓮花是送給李郎父子，但今日花開兩朵，表征祥瑞，李郎與二郎是同學，不知願不願意割愛？”
李知微自然答應：“這花原本就是裴公所賜，何以是小兒恩澤。我與二郎……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仆役面無表情：“是。”
“我不要這東西。”裴見濯忽然開口道，“我的池子要跑馬，沒空養花。”
他說晚了。
仆役已把那莛蓮莖折成兩半，各自遞給一邊。
“二位郎君，請。”
李知微一時難言，接過自己手上那朵。
並蒂蓮本是異種，蓮莖只比尋常粗一些，加上是徒手拆分，並不大均勻，並蒂蓮各自承了半根細莖，贅得擡不起頭。
李知微勉強擠出聲音：“多謝裴公。”
只一句話功夫，一片花瓣便掉入磚縫中，善思趁著大人們沒註意，低頭撫摸，很快，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朵紅蓮。
裴見濯拿了花，又把它扔在地上。
他真是一言九鼎，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李知微兀自捏著搖搖欲墜的花。
仆役只管送到蓮花，至於別人怎麽處置，他無權幹涉，和李知微頷首作別以後，轉出門去。空蕩蕩的校場只剩下父子倆，李知微心裏有點後悔。
他本來還以為裴照元是要把一整朵並蒂蓮送給弟弟，才答應的，自古以來，誰會想到把瑞蓮一分兩半？
可分開就是分開了 ，人說藕斷絲連，但其實那麽一些粘性是拼不到一起去的。蓮莖是濕潤的深綠，李知微蹲下來，把兩朵蓮花拼起來，吧嗒，又掉在磚上，濺出一點紅色。
他握著兩莖垂死的花，回了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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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日十一點更新，從周二晚上開始就改成晚九點啦（周一休息）[彩虹屁][墨鏡]提前祝大家雙節愉快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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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完這箭後, 裴見濯收弓，翻身下馬, 訓練有素的仆役們見狀紛紛上前，撿箭的撿箭、理靶的理靶，又運來移動機括與草人，看來是準備練動靶。
裴見濯假裝沒看見李知微和善思兩人，很忙碌地擦汗、喝水，崔媼抱著善思上前，責怪道：“把衣服穿好, 孩子都看了笑話！”
裴見濯這才分出眼神，急匆匆掠了善思一眼, 又越過他，看後面走來的李知微。
後者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 溫言道：“阿母, 把他放下吧, 你累手。”
崔媼正要催促見濯穿衣服，也不再堅持要抱著善思，恰巧仆人搬來幾把杌子放在涼棚下，便將善思安置上去, 又拿過衣裳給見濯披好：“好歹遮一些, 回頭曬傷了發炎, 啊？”
見濯悶聲不吭, 披上白綢衣，敞懷坐著。和善思排對排，崔媼又叫人給善思拿了漿子，見濯看了眼，見李知微不說話, 善思又躍躍欲試，想了半天，出聲制止道：“阿母，他不喝這個！”
崔媼養小孩有自己的一套，什麽東西她覺得好，就要餵進去，見濯就是這麽被她餵長大的。面對質疑，她也不辯駁見濯，反而橫眉對知微埋怨：“你瞧他，說倒是一套一套的，究竟是他養過孩子，還是我養過？”
知微報以一笑：“當然是阿母你啦。”
崔媼笑了，解釋道：“這漿子最酸甜解渴，小孩子都愛喝。”說罷，又殷切看著善思。
知微說：“他沒喝過，故而不曉得。善思，喝吧。”
他悄悄對善思眨了眼睛，善思便捧著杯子，裝模作樣沾了沾嘴唇。崔媼看他給面子，更加喜愛，一疊聲叫人把什麽奶酪、酥山都捧來給孩子吃。裴見濯越聽越皺眉，轉頭去看李知微，發現後者仍無異議，冷哼一聲，捧起水壺往嘴裏灌。
他喝得太急，崔媼剛吩咐了一長串食單子，回頭看他這樣，氣道：“喝這麽急幹什麽，濕了傷口！”
她左右尋摸一陣，發現今日出門沒帶幹凈帕子，忽然眼底下出現一方青巾，想也不想便拿了過來，給裴見濯一揩：“衣服都濕……”
話音戛然而止。
這塊帕子沾水以後，變成了黃色。
繚綾巾，亮處為青，濕則變黃，是天下第一等的貢品，民間流傳極少。太後早逝，中宮空懸，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當屬長寧公主。皇帝不愛此物，是以繚綾每年貢來，十有七八都給了公主宅，公主又分賜下來，見濯才能將此物作汗巾使用。
怎麽李知微也有？
她正猶疑之際，又覺得這塊繚綾巾眼熟，想要拿來看上面是不是有家徽，卻沒想見濯就地一扔，用腳踩住，她不好再看，只想見濯莽撞。
他們家裏有錢，繚綾巾帕都用一條扔一條，可那是李知微的東西！轉頭看時，李知微面色如常，並不像心疼的樣子，反再掏出一塊來，給善思擦手——漿子是冰的，一融化，杯壁上沾了水——擦完了手，他又掏出一塊來，把瓷杯包裹住，讓善思繼續捧著。
這東西怎麽成了大路貨，連李知微都能一口氣掏出三塊來？
到底是昭文院的學生，李家宗室，大抵沒落魄成面上那樣，也許只是低調。她收斂聲氣，多少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瞧善思這樣的娃娃，雪人一般，多好看！前幾天殿下和你說起來，你怎麽拒絕？我剛還和知微說起來呢。”
裴見濯擡頭，望向李知微：“哦，是麽。”
李知微提唇：“阿母也是為你著急。”
崔媼當見濯是害羞，道：“二十歲也不小啦，你那同學才幾歲，孩子不也老大了。”
那同學？
裴見濯所在的黃字齋，同窗大多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多年來就出了他和李知微兩朵奇葩久留不去，如今書齋裏有孩子的也僅李知微一個。
而稱呼李知微，無論如何也不會叫“那同學”。
“誰？”裴見濯道，“你哪裏見過他們——我又沒帶他們來家。”
李知微眼觀鼻，鼻觀心。
崔媼提醒他道：“那個姓韋的，工部韋牧的小兒子，族中行七的。”
裴見濯道：“韋弘貞，關他什麽事？”
李知微亦好奇，他不信韋弘貞有了孩子，他不知道，崔媼卻曉得。
崔媼見他臉上呆楞，才反應過來：“呀，這事兒我忘了告訴你！”
“前幾日相公生辰——”她這時候還不忘拍拍旁邊的知微，示意他一起聽，“韋家那小子不像話，在國喪期間飲酒，害二郎受罰，這事兒你知道嗎？”
李知微坐在杌子上，低著頭：“知道些。”
“他爹後來上門請罪，相公已說不追究。誰知他竟膽大包天，偽刻相公私印，造了張假帖，想到宴上陳情，被拿住了！這還不算，竟口口聲聲嚷著要見二郎，要累二郎的名聲。”
李知微：“……啊。”
裴見濯低頭擰水壺，擰住、旋開、擰住、旋開：“阿母！”
崔媼會錯了意：“是，怪我沒告訴你。當時，外頭人見他口口聲聲嚷著要見你，便要來請，卻不知你去了哪裏，才來找我，你可不知道，乖乖，當時嚇煞我了！”
她一說得激動，便扯出了小時候對見濯的愛稱，見濯軟了聲：“這有什麽好嚇的。你後來沒出去吧？”
“我出去了。”她為了讓知微認認真真聽，還拍了知微的手，示意他跟上自己的節奏，“不過我去時他已走了，大概是鬧得動靜太大，叫他老子知道，過來領人了，真是把京兆韋家的臉都丟幹凈了，還驚動了相公，當時他正接待貴客呢。”
裴見濯想了一下，作不耐煩道：“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又沒見著。”
“我雖沒見這也知道是他，你在揚州長大，除了同學，也沒旁的人認識。”
她也只認識裴見濯兩個同學。
李知微道：“沒準是我呢。”
崔媼以為他在緩和氣氛，嗔怪道：“這是什麽話！你還能受阻攔嗎？若有人攔你，你都不要告訴見濯，只告訴我這老婆子，我給你出氣去。”
裴見濯把水壺重重一放：“阿母，我要練箭了，你回家去吧。”
“草垛都沒擺好呢！我和你說這事不為別的，你以後記得提防他，這個人心壞，一個人來也就罷了，還帶著孩子，人家和我來說時，我還以為你在外面……”看了李知微一眼，似乎怕他亂猜，崔媼道，“我都這樣，傳到外面去，這不是平白無故敗壞你名聲麽！”
“就有了又怎麽樣。”裴見濯站起來，還頂了一句。
崔媼一聽還了得：“咱們正經人家，又不是那寒門小族。明媒正娶、繁衍宗族，沒成婚前哪能有這種事！”
“真有了怎麽辦？”
“真有……”
崔媼被他這話嚇了一跳，須知孩子問哪裏有恭桶時多半已經尿了褲子，一時懷疑裴見濯是不是在外頭真有了相好，可若真是有了，但凡拿得出手，前幾日在長公主面前他就該說。
那肯定是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就算了，他同學還在邊上，丟人也不看時候！便把話題往玩笑上引：“知微，你瞧他多會氣人，真有了能怎麽辦，我還能拿刀把她殺了？”
“說不準呢，要麽把她藥死，沈水底去。”崔媼聞言一駭，裴見濯淡淡道，“我要練習了，外頭曬，你……你們回去吧。”
李知微忽然開口道：“我留下來請教請教你，好不好？我射課總不合格。”
裴見濯沒同意，也不拒絕：“哦。”
他沒再理李知微，又攀上馬去。
崔媼叫他系上衣帶子再跑，又被他那幾句話嚇得不輕，嘟囔著回家去了。
李知微見她離開，把善思手裏那杯酸漿拿過來，放在地上上，將善思的手捂在掌中，冰涼的。
見濯邊騎邊射，李知微一眼望去，個個直中心口。大概射了四五支箭，裴見濯跑回來，踞在馬上，面無表情：“你走吧。”
他以為李知微留下來，是為了讓崔媼看不出二人起了爭執，以免她刨根問底。
崔媼走了，他自然沒什麽必要留下來。
李知微擡起頭：“走哪兒去？”
被見濯踩過的繚綾巾還壓在地上，幹涸以後恢覆了青色，掙紮著向天飛去。
裴見濯說：“東邊去。”
李知微說：“相公還沒下衙來。”
裴見濯手握韁繩，深吸幾口氣，轉回身去。忽聽得李知微在他身後問：“那天你沒在家裏，在哪裏？”
“幹你什麽事？”裴見濯毫不客氣。
善思望著紅馬搖曳馬尾，忽然出聲道：“裴見濯。”
他來這裏時頭一次說話，裴見濯也不願對孩子惡聲惡色，於是平平道：“怎麽？”
善思語調更淡：“你不系好衣服，肚臍眼露著，會發燒的，發燒會死，到極樂世界去，我娘也在那裏。”
“我不信佛，去不了。”裴見濯竟和他對上了。
“你為什麽不信？”善思不明白，“姑父就信。”
“他信了我就要信？”
“你怕去極樂世界？”
“我怕什麽？”
“我娘在那裏。”善思石破天驚，“你去了，要去給她做小。”
“什麽？”裴見濯不可置信，勒馬回轉，“為什麽我做……”他話出口才知道不對，索性哼一聲，跳下馬來，執鞭隔空點點李知微，拂袖往外走。
李知微半點不懼。
裴見濯的態度遠比他想象中的好一千倍，可善思的話卻把他嚇了一跳，他低頭問：“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我知道。”善思和父親腿靠著腿，一同坐在杌子上，很向往地望向那杯酸漿，“因為……”
話音未落，東院的黑衣仆役無聲無息地進入校場。行至門口的裴見濯停住腳步。
李知微遠遠望著，見裴見濯握著馬鞭，朝他們父子方向指了一下。
裴照元找他們嗎？
按理來說，不過中午時分，遠沒到下衙的時候。
本朝宰相不比前朝，沒有開府治事的特權，又設四相制衡，裴照元大半時光都丟在政事堂，還有一小半則浸在宮中，留給家的，不過是指縫裏洩出來的一溜丟。一年三百六十日，旁人或許還有休假，他二十年如一日，竟也不覺疲憊。
權力真令人精神煥發、容顏不老。
這些天相處下來，裴照元偶爾顯露的權力總超出李知微的認知，宰相絕不止於書本上那些職能，若裴家兩兄弟當真和睦就好了，他喜歡見濯，又渴望裴照元的幫助，最好他們兄弟一心，聯手將善思送上青雲。
可兄弟間的隔閡，絕不止裴照元一筆帶過的那麽簡單。大抵也因為有裴照元這麽個玉樹在前，裴家父母對見濯挺一般，見濯號稱在揚州守孝三年，據他所說，其實只是不想來永樂，在全國四處游山玩水，平日裏相處，也不見裴見濯說起父母，這樣的人，怎麽會因為裴照元沒有見到父母最後一面和兄長鬧得不可開交？
李知微一邊帶善思起身走去，一邊甚至想調和兄弟，以求至美，胡思亂想間走近了，發現仆從懷中正開著一朵娉婷紅蓮。
“小郎甚有佛緣，仆日往南山上去已有數年，只今日見得吉兆，回報相公時，特命送來。”
善思原本垂眼數青石磚紋的裂縫，聞言擡起頭來，輕輕“哇”了一聲。
同莖雙葩，夭灼蓮花。
南山池上，開出一朵舉世罕見的並蒂蓮。
仆役作揖道：“相公問，蓮花是送給李郎父子，但今日花開兩朵，表征祥瑞，李郎與二郎是同學，不知願不願意割愛？”
李知微自然答應：“這花原本就是裴公所賜，何以是小兒恩澤。我與二郎……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仆役面無表情：“是。”
“我不要這東西。”裴見濯忽然開口道，“我的池子要跑馬，沒空養花。”
他說晚了。
仆役已把那莛蓮莖折成兩半，各自遞給一邊。
“二位郎君，請。”
李知微一時難言，接過自己手上那朵。
並蒂蓮本是異種，蓮莖只比尋常粗一些，加上是徒手拆分，並不大均勻，並蒂蓮各自承了半根細莖，贅得擡不起頭。
李知微勉強擠出聲音：“多謝裴公。”
只一句話功夫，一片花瓣便掉入磚縫中，善思趁著大人們沒註意，低頭撫摸，很快，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朵紅蓮。
裴見濯拿了花，又把它扔在地上。
他真是一言九鼎，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李知微兀自捏著搖搖欲墜的花。
仆役只管送到蓮花，至於別人怎麽處置，他無權幹涉，和李知微頷首作別以後，轉出門去。空蕩蕩的校場只剩下父子倆，李知微心裏有點後悔。
他本來還以為裴照元是要把一整朵並蒂蓮送給弟弟，才答應的，自古以來，誰會想到把瑞蓮一分兩半？
可分開就是分開了 ，人說藕斷絲連，但其實那麽一些粘性是拼不到一起去的。蓮莖是濕潤的深綠，李知微蹲下來，把兩朵蓮花拼起來，吧嗒，又掉在磚上，濺出一點紅色。
他握著兩莖垂死的花，回了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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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日十一點更新，從周二晚上開始就改成晚九點啦（周一休息）[彩虹屁][墨鏡]提前祝大家雙節愉快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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