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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紫綬第四3 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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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紫綬第四3 近鄉情怯。

李知微沒什麽行李可收拾的。

他來裴宅時孑然一身, 去時也兩手空空,善思則不然, 這幾天玩具流水似的送到他手中,堆滿了一整個小隔間。臨走時,他望著小隔間發呆。李知微原本想讓他帶一兩件走,想裴家也不會介意,但還沒開口,善思就把泥娃娃和小刀劍放下,走到李知微身邊, 拉起他的手:“爹爹?”

怎麽還不走?

李知微摸摸他的頭,牽著他登上馬車。

馬車平穩, 金鈴遠遠傳聲,行人老遠便避開一線, 有對面而來的車馬, 看見裴宅標徽後也紛紛讓路。沿著朱雀大街一路行來, 人不語馬不驚,連銅冰鑒上的涼煙都沒有搖散,升平坊就到了。

遠遠的,老槐樹垂著頭。

也許是怕引起動靜, 這次車馬甫入坊門便放緩速度, 李知微知道家仆是得了吩咐不要再靠近薛家, 以免讓李知微狐假虎威, 便出聲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裏頭道路逼仄,我父子在此處下車即可。”

“多謝郎君體恤。”

裴家家仆訓練有素,身著烏衣,目露精光,從車轅上跳落, 將善思抱下馬車,作了個恭請的手勢,李知微便拉起善思的手離開了。

循著老槐樹影,第二間便是薛家。

善思跟在父親身邊,擡起頭望著周邊,十分困惑:“黃色的?”

他說的黃色,其實是坊間塵土卷起的沙霧。

畢竟對大部分人來說,大樹是稀罕物,哪怕坊間移來擋風固沙,也會被人在夜間悄悄折去二三枝做免費柴火,能活個幾年都不容易。薛家在升平坊是上等人家的表現,也在於房子買在樹旁,塵寰稍清。墻邊更是遍植蒿草,不僅可以驅蚊,閑時還可以割落當成馬飼料販賣。

善思小時候居住的昭文院毗鄰宮禁,為防刺客棲身,並沒有參天大樹,長日目及,最多不過一蓬春草,原本還不覺有異,這幾日眼睛經裴照元院前的碧濤竹林一洗,頓難適應。

由奢入儉難,更況且人天性趨利避害,對於孩童來說則更是本能,善思下意識拖沓步伐,想慢些離開舒適的馬車。

知微心中嘆氣,預備明日帶他去邸舍居住,又或是哪裏的山莊歇息,正思索間,發現東面的土墻邊沿輾轉行來一支隊伍,有捧禮擡盒、鼓樂吹奏大概數十人等,日長焦渴,人人面上耷拉、汗珠如雨,殊不好看,喇叭聲更是氣若游絲,聽不出一絲歡喜勁。

面朝眼望的,都是薛家大門。

眼見薛家大門緊閉,樂手響亮地“呸”了一聲,比樹上蟬鳴還響。

而領頭的一位衣著半舊的中年人也並未出聲阻止,任由粗莽漢子扯嗓喊道:“人呢,人怎麽不來?都到家門口了!”

李知微見那中年人手捧禮盒,隊伍吹奏的也是喜慶樂曲,卻不像來賀喜,像來尋仇的。

他把善思扯到身後,仔細望過去,見中年男子身後的幾個仆人手捧嘉禾、幹漆一類物品,心中霎時明了。

嘉禾是百年好合,幹漆是如膠似漆,那中年人手上捧著的,想必就是婚書了。

薛家能成婚的,便只有薛家二娘子薛妙施一人。

“來了、來了!”

李知微還在思索,薛家大門洞開,薛如明並幾個家仆跑出,將數丈長的暗紅長攤扯開,更有人灑水凈塵,還有人提了漿桶出門慰勞:“諸位遠道而來實在辛苦,先喝些漿子吧!”

樂手面色稍霽,不料一陣風過,忽而一吹,不知哪來的枯葉混入漿中打漩渦,薛家家仆見狀,也沒有要更換的意思,只一味陪著笑臉:“請喝,請喝!”

“這還喝個屁!”有人嘟嘟囔囔道。

“哎。”打頭的中年人輕飄飄制止,完成任務似的拖長聲音,“扶風竇家前來納征!”

薛如明正彎腰鋪紅毯,聞言急道:“吉時還沒到,怎麽就說納征的話?你們來不按時候也就算了,還……”

“如明!”

老槐樹投下斑斑點點,善思望見對他溺愛有加的外祖,終究是動了動眉眼。

薛延祚衣裳簇新,卻難免有些不合身,行動間露出幾個褶子,勉強維持體面道:“兩家都是親戚,講什麽俗禮。”

薛如明眼見不服,還要爭辯,薛延祚打斷道:“快進屋取拿你姐姐做的衣裳!”

薛如明恨恨去了,薛延祚與中年人點頭一笑:“多謝厚禮,小女也做了件衣裳回贈,女工粗拙,勿怪勿怪!”

中年人假客氣道:“二娘子幼承庭訓,是夫人也誇獎過的蕙質蘭心,兩邊本就是親上加親,最好不過了。”

二人相攜進院,帶禮物的應當是竇家家仆,被引入內,那些臨時雇傭來的樂手鼓吹便只能在屋檐下找個地方歇息,有人搬了桌子出來,放了些幹果胡餅,再就是那一桶漿子,權當犒勞。

夏日天熱還有蚊蠅,十來個熱騰騰的漢子擠在一起,配上幹噎的夥食並酸漿,簡直倒盡胃口,偏還數量不足,一通哄搶後,沒吃飽的直接罵道:“沒錢裝什麽蒜,誰知道家裏女兒出了什麽事,急匆匆的嫁人!”

“說不得是給人弄大了肚子,再不出嫁就要顯懷啦!”

“誰說不是,這麽急哄哄的,說不定是拿女兒換嫁妝,竇家八郎他娘是個從良表子,你們知道嗎,當年我在平康坊還點過她哩!好人家的女子誰要有這麽個婆婆都羞死了,這薛家多少有點說法,他家那個大女兒嫁的男人,娘也是……”

李知微將一切目入眼底,卻不發一言,默默帶著善思走出老槐樹的蔭蔽,往坊外行去。

善思不知父親為何過家門不入,但外祖一家對他忽冷忽熱,最近又千方百計想讓他管小姨叫母親,讓他生出一股錯亂感,帶著他往外走,他反而還開心:“爹爹?”

李知微低頭:“嗯?”

善思雀躍道:“咱們去哪?”

李知微想,他也不知道。

他從沒想過要娶薛妙施,但他也知道,對於薛延祚乃至於整個薛家來說,最合算的就是將二女兒嫁給他,做善思名義上的母親,加固紐帶。

畢竟顯貴的人不是李知微,而是善思。嫁給李知微不是為了做他的妻子,而是為了做善思的母親。

現在薛家著急忙慌地把女兒嫁出去,哪怕竇家無禮也忍氣吞聲,恐怕是為了撇清和李知微、和善思間的關系。

因為他沒有參加成裴照元的壽宴,號稱拿到請柬卻被趕了出來。

他失敗了,他被放棄了。

真正的放棄沒有聲音,李知微也不用進去自討沒趣,細碎言語穿過槐樹枝葉縫隙飛入他的耳朵,他無暇去顧及妙施的命運,只望著漫卷黃沙,吐出一口氣,不在孩子面前表露失敗:“咱們去萬年縣,好不好?”

“萬年縣?”

“嗯,萬年縣上有萬年山,就是姑父昨天和你說的南山,摘蓮花的地方。南山很陰涼,是綠色的,咱們在那裏住一個月,再回學院,好嗎?”

“姑父今天還會送我蓮花嗎?”善思忽然問。

李知微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放他回來的人正是裴照元。他想逼一把裴照元,提出要帶善思走,裴照元笑瞇瞇放他走了,然後用事實告訴他——

你現在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李知微滿盤皆輸,只需要裴照元一念。

他也配和裴照元掰手腕!

李知微內心自哂,又知道事已至此,李重憲、李景毅及背後勢力都已經鳴鑼開鼓,這些還是明的,暗處不知還有多少宗親貴族等著坐上東宮寶座,窺伺天位,他已經露過臉,無論如何都不能善罷甘休了。

見濯肯定不願意再幫他了,他也……不到生死垂危的時刻,他也不想去消耗二人之間的情分,情分這東西,增多困難,消耗是一瞬間的事。

若沒有見濯,他以什麽身份,去拜見高高在上、一人之下的鳳閣元相?

沒準就連這段時間的關懷,也是裴照元替裴見濯給他收拾爛攤子,並沒有什麽幫他奪嫡爭儲的想法,就算有,人家憑什麽找他一個非親非故的——弟弟的情人?

升平坊的土墻越拋越遠,李知微拉住善思的手,故作輕快道:“不用姑父送,咱們自己去摘。”

善思又猶豫了:“我不在外祖家,小咪找不到我了,怎麽辦?”

“沒事,等以後……”

以後他想找你,你還不見他呢!李知微在心裏給自己、給善思打氣,沒成想氣剛打到一半,灰撲撲土墻後面,裴宅金車赫然在目。

奴仆靠在車邊休息,見他來了,立刻站起:“郎君這就看完了,那現在是回家去,還是去別的什麽地方游玩?”

“……回家?”李知微喃喃道。

仆役將問句當成命令,作揖道:“是。”又對善思伸出手:“小郎,請。”善思把手交給他,瞬間被抱起,攀在金車上,晃動兩條腿:“爹爹,咱們不去萬年縣了嗎?”

李知微一時水深,一時火熱,被裴照元調理得毫無還手之力,便想了個法子問仆役道:“相公是如何吩咐的?我依稀記得相公昨日說,他在西市定了個什麽東西,要麽我去取來?”

仆役笑道:“這個自然不用。相公只吩咐說把您送到薛家,叫小郎見見外祖,表個孝心即回家來,讓小人等在外頭。還說天熱,鑒中多放些冰,以免化了害暑。至於西市的東西,自有人送到家中,不需郎君操心。”

本身也沒這個東西。

算無遺策的裴照元,讓他親自來領略、明白自身處境。然後輕飄飄的,又把他拎回家去。

裴照元才不是什麽錦上添花,而是他的救命稻草。

唯一的。

李知微掀簾入內,回頭望了一眼,不知誰碰響樂隊裏的打鼓,咚一聲響,金車轆轆開始響動,一路景色變幻,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越往北,越富貴,越人煙阜盛、綠意蔥蘢。

而再次回到裴宅的時候,果然如裴照元所吩咐的那樣,鑒中堅冰還未全融。

尚留著幾塊碎的浮在水上,李知微把手在上頭放一放,讓自己紊亂的思緒冰涼下來,揚起笑,把善思抱下馬車:“下車吧,回家——”

“知微,你來啦!”

李知微渾身一僵。

崔媼。

世人禮敬乳母,當作半個母親看待,崔媼又是裴家先夫人的媵婢,地位超然,自然在外頭有宅邸,不用居住府中,也就是這幾日見濯傷了,她來得勤快些。此刻大抵看完見濯預備回家,不意和李知微在門口撞著。

她大抵不太清楚那天發生的事,見了李知微,還如往常那般分外親熱,以為他是見濯請來的。

“我昨日還和二郎說起你,說你好久沒來了,學院放了假,請你來住住多好,他還說你忙著照顧孩子沒空,我說把孩子接來不就好了,多熱鬧。他嘴上說不要,轉頭就來接你了,這就是善思吧?”她彎腰呼喚道,“小善思——”

善思仰著臉,被仆役抱到她懷中,喊道:“阿婆。”

崔媼心花怒放:“這孩子真漂亮,又乖巧,不像二郎小時候頑皮得很。別站著了,咱們快進去吧。”

她對駕車的仆役點頭致意,抱著善思向西苑走,李知微一時推脫她不過,又不好說什麽自己和裴見濯的尷尬事,想來裴見濯也不會在乳母面前拆自己的臺,便硬著頭皮跟著走。

邊走,崔媼便得意道:“二郎這幾日長進了,知道用功習武,可你說這麽熱的天,你倆一起吹吹風、讀書練字,不是更好嗎?”

李知微曉得崔媼這是又要他去勸人:“他身上的傷好些不曾?阿母,我來抱著吧,他也五六歲了,累手。”

崔媼忙道:“這有什麽可累的?二郎也是我抱到這麽大,善思才多小一點!唉,我也常勸他,你說他二十歲,可以成家了,趁我還有些力氣,還可以給他抱抱孩子嘛。可他非不聽。前幾日裴相生辰,到公主宅去,長主說起要為他紹介閨秀的事,他也說不要,看來是玩心還沒過。叫他多見見善思,也許他也想有個孩子了。”

李知微一聽,就知道崔媼當日並沒有同去公主宅,不然也不會是第一次見善思:“男兒要先立業後成家,他比我有志氣多了。”

崔媼一聽果然笑了,男兒的婚事大多不著急,許多人都是入仕後,再求娶五姓七望的女兒為正妻,更不要說裴見濯如此出身,要不是輩分對不上,長公主已嫁了裴照元,在她眼裏,裴見濯娶公主也無不可。

況且,在她看來,見濯立業不過是分分鐘的事,並不覺得渺茫,因此謙虛道:“修身齊家才是最要緊的事。”

李知微一笑,走入西院錦棚,彩綢搖曳風中,暗紋經光一照,投下歷歷紋路,裴見濯房門緊閉,崔媼失笑:“哎呀,他又在校場用功了!”

涼意絲絲從房門裏躥出,李知微已到跟前,近鄉情怯,呼出一口氣:“那咱們去校場吧。”

崔媼應了,他們走出彩棚,給馬洗澡的石槽池經陽光暴曬幹涸,大約分花拂柳走了半刻,校場便在眼前。

旌旗遙列、戟架環立,裴見濯身騎紅馬,赤著上身,僅著白綢褲,彎弓搭箭。

“怎麽又沒穿衣服!”崔媼著急忙慌,罵旁邊的仆役,“你們都是死人麽,叫郎君這樣曬著傷口!”

裴見濯不理不睬,舉起箭,瞄準李知微。

李知微眨了下眼。

嗖一聲,箭落到靶上。

正中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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