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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紫綬第四2 隰則有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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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紫綬第四2 隰則有泮。

李知微來到了裴照元所在的東院。

作為壽星, 裴照元並沒有空帶他,吩咐一聲, 立刻便有人上來接走他與善思,又傳喚家醫診治,檢查無虞後,很快又有人來,要帶走善思。

善思驚魂未定,下意識拽住父親不肯離去。李知微想起中午宮中的賜宴,對他比了個口型:“伯伯。”

善思望著他, 忽然擡手摸了摸他破損的額角,牽過仆役的手走了。

李知微這才發現自己有傷, 當時只急著讓家醫給善思看,倒不覺得自己身上痛, 善思走了, 他才隱隱覺出不對。

得了某種吩咐, 仆役魚貫而出,將李知微獨自晾在房中,讓他冷靜一下。李知微見左右無人,走到鏡前, 脫了衣裳細看, 見腰上紅腫一片, 腿上臀部也是如此, 間斷有血絲滲出,手肘、膝蓋的血都已凝固,挽著衣料,撕開時一陣劇痛。

對於痛,他沒什麽感知, 對於丟臉也是,眾目睽睽之下被又打又踹,臺階上滾了二三個筋鬥,過不到兩個時辰,他就調理好了,還覺得這頓打挨得很值。

善思能入宮,能快人一步見到皇帝,別說一頓打,就是十頓他也不在乎。

李知微只要不死,身上就有勁,這是他的天然稟性,大事一過,心頭便又活泛起來。

穿上衣服,他開始打量自己所在的房間。

和東院幽靜風格一致,這房間有意擬古,幹凈到可怕,除一案一床一鏡外再無其他累贅,就連花瓶也放在隔間,從碧紗櫥幽幽淌來芬芳,又摻雜了一點安神香,他昨天本來就不曾合眼,現在更困,又不想臟了別人家的床,索性伏在案上瞇了一會兒,一直到冰鑒融化,室內燥熱起來才醒轉。

這香倒是好,不知是什麽,若外頭有罐子記號,他倒可以買一些回去給善思。

這樣想著,李知微往屋外走去,誰知碧紗影先一步生了動靜。

一點酒氣,宴會的餘韻,一場幾乎可以決定生死的宴會。

李知微的心不可自抑地震動起來,緊接著,他嗅到一點蘭蕙的寧靜。

裴照元玉立檐下,以眼神詢問。

李知微慌忙讓出一側,又看向他身後,空空蕩蕩。

善思呢?

裴照元聞弦歌而知雅意:“長寧留善思在身邊說話。坐吧。你身上的傷怎麽樣?”

這屋子裏壓根沒有坐具,李知微走到案邊跪坐:“多謝相公賜藥,已不覺痛了。”

不覺得痛,不代表沒有傷。裴照元心中了然,微微俯身,將袖中寶匣遞出:“他們修好了,你瞧瞧。”

預備送給裴照元的生日禮物,在門外時被小仆一腳踹壞,竟妙手修覆後,匣上金鎖嚴絲合縫,如嶄新的一般。

李知微穿來賀壽的衣裳毀損不堪,裴家不知從哪裏找出一套來給他換上,沒有品級,只有素白廣袖。他把手攏在袖中,並不接過,仰臉問:“這是送給裴公的賀禮,如何賜還?”

裴照元保養再得宜也近四十,眼角也難免爬出蛛絲細的兩條紋路,一聽李知微說話,蛛絲就又晃動,那是一個極和睦、親善的笑:“這不是我撿到的嗎?”

你還沒送給我呢。

李知微這才抽出手來,雙手接過寶匣,收在懷中,望著裴照元,內心數過三下,又將寶匣舉過頭頂,衣袖如流雲瀉落:“李某為裴公壽。”

手上一輕,裴照元接過匣子:“多謝你。”

他當著李知微的面拆開匣子,吱呀,很輕的一聲,寶匣開啟,露出裏面繡滿福壽紋樣的紫色絲綢,和一枚紺色明珠。

裴照元捏出明珠,捧在手心,投餵給了案邊銅鶴。

李知微不由睜大雙眼。

這顆珠子竟然完美地鑲嵌進了銅鶴口中銜著的鏤空香球上!

他望向裴照元空空如也的掌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裴照元表情如常:“我少時在昭文院讀書,與張啟同窗,他時常誇耀家中有此寶珠,我曾想一見,可惜他以此為要挾,想與我交換……一物,我沒有同意。”

說到少年事,他面上竟有些難得悵然,語調緩慢,李知微迫切想要聽到下文,頓時忘了他們如此相近,跪坐著,肩膀挨著裴照元的小腿。

他盼望著看向裴照元。

裴照元說:“不意二十年後,覆落吾目中。”

紺珠合於囊中,仿佛一輪掛在籠裏的月亮。

緊接著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語:“這樁舊事,我也快忘記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知微有些失望,還是順從應答道:“是孔明達孔先生說起,我一直記在心中。”

裴照元搖頭:“他總這樣,說這說那,被人聽去,還要說他謗訕朝廷。”

孔明達的性子從未改變,也多虧他教過當今皇帝,可以頤養天年。

“先生說,張啟雖有寶珠,卻最終一事無成,更將家業墮壞,舉族遷往洛邑,要為萬世戒,而您,要為萬世範。”

李知微擡頭,裴照元的面龐逆光,身後如有日輪。

“民間風傳紺珠原本藏於驪龍頜下,是一對雙生。上天垂憐,叫兩顆珠子歸在我手中,其中一顆,我已扔於涇水;還有一顆,今日有幸獻於座下。”

裴照元問:“扔掉幹什麽?”

李知微這才透露出一些少年人的狡黠:“怕有了這珠子,我和張啟似的,再不好好讀書啦!”

裴照元笑出了聲音:“可我記得,原本你要送我的生日禮,不是這個?”

啊?

李知微沒反應過來,解釋道:“是這個,我收來兩粒珠子,兩個都說是張家的,不知哪個真哪個假,我就把更大、更圓的那一顆……”

獻給您了。

可是 ,話還沒說完,他想起了見濯的事。

裴照元悠悠道:“是舍弟太過頑劣。”

這句話一出,李知微的後腰、手肘、膝蓋,還有心,都開始微微泛疼。

“也是我管教無方。”

李知微張了三次口,最後說:“不是的。”

他沒法和裴照元說,他是真心的,很喜歡見濯的;當然,喜歡啊,愛啊,這些東西不能吃也不能喝,對他來說不是很必要的東西,有最好,沒有也不會死;但,那是很珍貴很珍貴的東西。

一個,他原本以為自己不配有的東西。

見濯要和他在一起,他拒絕了,見濯派人收回請柬,叫仆役把他趕走,就像收回自己的愛一樣。這是沒辦法的事。

那些打,是他自討的。就因為這頓打,他托住了時間,見到了裴照元,這頓打還是很值的。

裴照元就在他眼前,帶著一種不容置喙腔調:“天地同春,是你釀的。”

李知微無所遁形:“是。”

裴照元問:“我的生辰宴?”

李知微回答:“是我自己想來。”

裴照元問:“為什麽?”

因為我想請你幫我!

李知微如雀鳥一樣低下頭,又擡起:“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

裴照元“嗯”了一聲,語調上揚表問。

李知微早有說辭:“這是當年您舉第那年,所考策論的來源,也是我考昭文院時的第一道題。您的策論寫得好,坊間傳閱,我去考試前,剛好看過一眼。我……我想見您一面,為您祝酒,已經很久了。”

裴照元不答,傾身向前,執起案上銀壺斟酒,葡萄纏枝鎏花一閃,玉柱飛瀉。

李知微心思百轉:“裴公?”

裴照元笑著看他,微微擡了下巴。

李知微急忙長身,拿來酒樽,矮下身去,瀲灩酒波低了裴照元半寸,杯口與他的杯足碰撞:“後生為裴公壽。”

不等裴照元動作,李知微一飲而盡。

入口的那一瞬間先是粗澀,再是酸苦,最後,牡丹花香從舌尖滋生蔓延,清冽芬芳。

原來這就是天地同春的味道。怪不得李景毅截獲他私釀酒具,見濯替他頂罪時無人質疑。

天地同春,竟然真是用最低劣的酒與最高貴的花雜糅而成的。

稍後,裴照元也倒扣酒杯,以示樽空。

將後進晚生的酒飲盡,的確是一種禮遇。不但如此,裴照元還向他伸出手:“我想,應該還有我的祝壽詩?”

李知微望向外面天色,簾子已經拉上,可太陽的光輝無隙不入:“祝壽詩,應該在宴上獻給裴公。”

光暈斑斑如淚,灑在裴照元臉上:“生辰宴,我想你還是不去為好。”

那不就沒人知道他來了裴照元的生辰宴?

於是驚聲:“什…為什麽?”

裴照元轉向他:“孝明新喪,前日有人提議陛下在宗室中選賢良者入主東宮,當下便被發配嶺南,你今日在我宅前有如此動靜,反是好事。不然上得天聽,如何收場。”

可李景毅來了,李重憲大概也不會落後,他們都能堂而皇之地來,我為什麽不行?不能來,才是落後!

況且:“可善思今天不是……”

裴照元再一次照徹他肺腑:“今日賜宴,是在長寧宅中。”

原來他說長寧公主喜歡善思,並不是因為善思進了宮與她碰面,而是善思一開始就在公主宅!

李知微推案伏地:“裴公明鑒,我實無此心!”

裴照元看著他,忍俊不禁。

少年人的心事總是無所遁藏,更何況李知微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合,他幹過什麽呢?耍小聰明,弄小伎倆,在昭文院一幫十五六歲的孩子面前吃得開,可遇上王竑、鄭安這樣的老狐貍,一跌一個準,這樣的智謀水平,竟然腦子一拍,就妄想將兒子送上天位,還想把他和皇帝一起算計進去。

說自己沒有野心的時候,手都抓緊了衣裳,多麽不甘,那種渴望幾乎要從身上迸出來了,可脖頸還是柔順的,眼睛還是惶恐的。

這讓他有一種逗弄鶯鳥般的愉悅:“我知道。可你已是眾矢之的,若再讓有心人探知,你和見濯……”

他和見濯的關系?

李重憲和李景毅敢來,是因為他們和裴照元想有但沒有關系,但他和見濯是實實在在的……

裴見濯,裴家,只能是他的媒介,卻不能做靠山!

他和見濯的關系,看起來藏的好,只是因為在昭文院裏,大家都是小小少年,若仔細查探,簡直形跡百露。

他……

他原本也是這麽想的,他沒想過和裴見濯在一起,他只是想,只是想討好討好他、巴結巴結他,就像以前巴結李景毅那樣,給他鞍前馬後、牽馬執蹬,求他拉他一把。

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事實如此,別無辦法:“裴公救我父子!”

衣料簌簌,裴照元站起身來,李知微伏地未起,只看見一雙綾襪踩在雪白毛毯上,高潔到不染塵垢。

“見濯從小離開國都,在揚州長大,先父母病重之時,我忙於公事,揚州再三來書催促我問疾,可我還沒來得及啟程,收到了一紙訃信。他因此怨憎於我,怨憎仕途。在昭文院的這些年,也將你耽誤。”

李知微終於明白了,裴照元和裴見濯差在那裏,他們的面容那樣相似,可兩個人的神態差別太大了。

裴照元說話時總是慢聲細語。

像天上的雲,一忽兒飄來,一陣兒飛走,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命令的口吻,當權者的態度:“和他分開吧,這件事,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李知微輕輕閉住眼。

我願意,冰冷的房間裏,見濯晾著他的傷口,他說,知微,我要在裴照元生日那天宣告天下,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這樣,你就不會被牽扯進奪儲漩渦中了。

這不是一件兩全其美之事嗎?

不,不,我願意!李知微喊,我願意被扯進去!

“他對你不錯。”裴照元說。

連裴照元也這麽說。

李知微,你去做要命的勾當時,不該連累他。

李知微想自己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應該應答一句什麽,可話總說不出口,剛想吭氣,豆大的一粒水漬就濺透毛毯。

真難過的時候,眼眶蓄不住眼淚。

李知微不是少年的體形,肩膀如何也稱不上單薄,只是抽搐起來,無人幫扶時,像雨中的蝶。

“你好好想想吧。”似乎是動了惻隱之心,裴照元說。

和他在一起,對你,對他,對善思,都不好。

綾羅摩擦過地毯,又行過地板,擦出香氣。

裴照元走了。

李知微跪坐在地上,很久很久,腿僵了,他就伏倒,伏累了,悶了,他就仰天,看見天花板上的繪畫,看見案旁的銅鶴,看見鶴口中銜著的紺珠,他探出手,把紺珠撥出來,珠後一條細鏈子晃蕩、晃蕩,閃出似藍非紫的光。

他本來就辜負了他,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太陽曬幹了李知微的眼淚,曬好了李知微的傷,可他仰天躺著,好累好累,累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又生了動靜。

李知微仰躺著:“我想好了,裴公。”

裴照元沒有脫鞋,大概馬上就要參加宴會了,聽跫音他穿的應該是很硬的木底鞋,木底鞋可以隔絕潮氣,踩在樟木地板上,是一種相煎太急。

李知微爬起來,閉住眼睛:“我願意和他分開。”

一步,兩步,三步。

沒有聲音。

李知微睜開眼睛,身穿紫袍的裴見濯站在他眼前。

塞上江南最後晚霞的紫,太陽與烏雲抗爭凝出的一抹。

隔著一張案幾,他問李知微:“和誰分開?”

李知微說不出話來,觸目所及,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裴見濯問他:“我?”

陽光黯落,將裴見濯面上神情照得纖毫畢現。

一種李知微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嘲弄。

他一向是很理解李知微的,李知微要去做什麽,他都會同意,哪怕李知微和他一起搭伴上射課,轉頭就為了賺點錢滿場亂找別人脫靶的箭,讓他在原地苦等也一樣。

他從不說李知微十五二十地記賬賺錢有什麽不對,他幫他記賬,跟他一起去錢坊拿憑據存錢,李知微竊竊地笑,說自己有了這麽多錢。他把錢換成金子,好多金子,枕在枕頭下面睡了一晚上,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把見濯搖醒,說:“把錢埋到井裏去吧!”

見濯說院子裏這口井連著涇水,李知微埋進去,就要達則兼濟天下了。李知微不說話,在枕頭上翻來覆去,說:“還是存著吧!”

於是第二天大清早,他們又溜達到錢莊裏去了。

他體諒他。

能不能再體諒我一次?李知微在心裏哀求。我被打了,現在身上全是傷,你已經出了氣,就可憐可憐我吧!

他滿懷希冀,看見濯的目光下落,粘住他如雪袖袂。

李知微沒穿那件紫袍。

從一開始,就是拒絕。

裴見濯再一次問他:“李知微,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李知微下意識應答,話到嘴邊,又轉移話題,“你給我的請柬,是假的。”

裴見濯說:“不是。”

不是假的,你會來這裏找我?來這裏,肯定是知道了前院發生的事,李知微並不信,但覺得自己挨打了也挺好:“嗯。”

沒想到他這逆來順受的態度反而激怒了對方,裴見濯反問道:“不怪我?”

李知微溫馴垂眼:“不怪你。”

潔白如雪的地毯與樟木地板分開白棕兩面,界限分明。

裴見濯不越雷池一步,只將身影壓下:“因為最後還是見到了裴照元,所以,不怪我了。”

李知微沒有意識到他話語中欲來風雨,甚至想,見濯與其給一張假的,橫不如一開始便拒絕他,他大可以找別的什麽路子弄到請柬,哪怕頂替誰的身份去見裴照元也是一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被羞辱。他又不能露面,局面便更加不利。

還有就是……

就是,羞辱的源頭是裴見濯,他有一點、一點點的傷心。

在他心裏,總覺得裴見濯應該是站在他這邊的。

裴見濯為什麽要戲弄他?善思是他看著長大的,善思做了太子,到底有什麽不好!他正措辭語言,祈求裴見濯與他度過一段地下歲月時,裴見濯又說話了。

矮了矮身子,面孔離李知微更近。

“你見到他了,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李知微還沒反應過來,裴見濯臉上便綻出一個笑。

詭異,太詭異了,那笑容和裴照元幾乎十分有十二分的像,若不是裴照元留著胡須,李知微都要錯亂了。

似乎知道了他心裏在想什麽,裴見濯問:“長得像嗎?我們。”

沈默回答一切。

李知微錯開眼睛:“我沒仔細看。”又鼓起勇氣,再拾前語:“見濯,我……”

“你說要來裴照元的生辰宴,不為別的,只為保全自己,我給了你請柬,也給了你辦法,可你一大早就來了。”裴見濯打斷他,“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一張只有晚上才會生效的請柬。

懲罰貪婪的、言而無信的小人。

“晚宴還有一刻鐘開始。”裴見濯問,“你跟不跟我走?”

他向李知微伸出手。

現在和裴見濯出去,走出東院,走到宴廳,一生一世永遠和他在一起——

李知微把手伸了過去。

在肌膚觸及的那一瞬間,他猛然用力,把裴見濯拉向自己!

呼吸相聞,擲地有聲:“我不走!”

裴見濯傷痕未愈,瞬間被他扯倒在地,眼睜睜看著李知微一步踩上小案又跳落,柔軟的白羅袍帶著東院特有的牡丹芬芳罩下來,蓋住他的口鼻。

破釜沈舟。

“見濯,我告訴你我為什麽要白天過來,就是你想的那樣,每年中午裴照元都會去宮裏謝恩,我盼著他帶善思進宮,哪怕在禦前提一嘴。我想讓善思入宮,讓他做太子,讓他過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我也告訴你,為什麽你進來時我說要和你分開,因為我不想連累你,如果贏了,我們青史留名,如果失敗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愛你,但我不能和你走。”他再一次重覆。

裴見濯被他抱著,壓低聲音:“他有過六個兒子,全死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都可以!”李知微銜住他的話尾,“我會保護善思,保護他登上皇位,保護到我死,或者他不需要我為止!這些不是他的事,是我的事,是我讓他受苦,我不願意,不願意讓他再受苦了!”

眼淚淌在見濯臉上,李知微的話語逐漸柔和。

“我兩手空空就把他帶來了世上,是很自私的,人如果總是這麽自私,要別人給自己快樂,自己卻不能讓別人快樂,是要被佛譴責,墮入地獄的。”

裴見濯問他:“這件事,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謀劃的?”

李知微一秒鐘也沒有猶豫:“我和你說過,是孝明太子死以後,善思發燒,卻被鄭安阻攔,不讓我出門……”

裴見濯靜靜看著他。

頓了頓,李知微改口:“五年前,你還沒來昭文院的時候,我聽李景毅說的。”

裴見濯冷笑:“五年前!你摻和進這幫人的事裏,自己不害怕嗎?”

五年前皇帝還有孩子,誰能預見皇帝斷子絕孫的未來?

只有兇手。

李知微亢然無懼。

他本來就是一條賤命,夠賤才豁得出去,他要是生來有萬貫家財,哪裏還敢賭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裴見濯問:“李知微,那我呢。你為什麽和我在一起?”

如果李知微是五年前知道的,他為此做出的準備是什麽?

接近裴見濯。

李知微可以編出一百個理由,甚至有很可憐的,當時的真實情況,他以前和李景毅的關系太好,李景毅不喜歡他和別人說話,他只能跟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一朝和李景毅鬧翻,就沒了退路,大家夥都和避貓鼠一樣看見他就走。

李景毅當時雖遠不如今日這般炙手可熱,不過誰願意平白無故豎敵,冒著得罪齊王府的風險,去和破落戶李知微說話。更何況李景毅怎麽對李知微的,大家心裏都有數,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誰願意理睬?

李知微一則窮,為錢嘴角都起了燎泡;二則實在孤單。

善思還不會說話,他沒有任何朋友,晚上回去,空蕩蕩對著墻壁發音,墻壁不會回應,只會把他的聲音彈回去,李知微就很痛苦地讀書。

裴見濯來了,終於有個局外人願意和他說話。

裴見濯真是好人,好是一種很稀缺、很稀缺的品質。

他說出這個理由,裴見濯也一定會可憐他的。

這是真話,他不騙裴見濯,但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比撒謊更傷心更難過的現狀:現在無論說什麽,裴見濯都不會相信的。

他自己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所以他報以沈默,直到裴見濯不願意再等待:“放開我。”

李知微不起來,低頭去親裴見濯的額角,好像愛會從他的嘴巴裏傾瀉出來替他訴說那樣。

他想挽留住見濯,不為見濯是裴照元的弟弟。

為見濯是這個世界上,不求他什麽,卻仍然愛他的人。

但裴見濯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李知微嘴唇一停。

“最後一遍。”裴見濯第二次說最後一遍,“和我走,還是留在這裏。”

李知微緩緩直起身來,再次以沈默作答。

裴見濯說:“你好自為之。”

他坐起身來,把李知微扔在雪白的地毯上,李知微下意識要抓住什麽,觸手所及卻只有細軟的絨毛,與霜袖融為一體:“見濯!”

裴見濯已經走到門口了,還是停住腳步。

李知微勉力一笑,讓語言輕快些:“善思在長主身邊,晚上你如果有空,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嗎?”

裴見濯走了。

李知微坐在地毯上,沒說話,他想人真是應該在這麽舒服的地方才有心思哭,七月初七,外面的天還很熱,如果他在自己原來的家裏哭,哭不到一會兒,汗就比眼淚多了,再哭一會兒,隔壁的姨母也要打上門來,質問李知微為什麽要在家裏哭喪,吵著她睡覺了,若是實在傷心,再哭半刻,他自己也要沒力氣,爬起來找食吃,廚房如果沒剩飯,就沒的吃,沒的吃,自然就沒力氣哭了。

而這裏舒服極了,溫度適宜,四方空曠,空氣清新,淚水融了面上蘭膏都生出甜氣,絲竹聲越擴越大,李知微打開窗戶,在如訴濤聲上望見一叢叢絢爛煙花,把星星炸得黯淡。

他怕有蚊蟲飛進來,掩了窗出門去看煙花,發現長廊底下零星站著幾個仆役交頭接耳:“相公如今還在公主宅中?”

“不見賓客,總不好吧?”

“可聖駕……”

見李知微靠近,他們陡然止住話語,一邊迎上,一邊無形阻攔:“李君不知何去?”

竹籟如屏。

李知微曉得他們舉動何意,並沒有擅闖前廳的意思:“裏頭看不分明,我出來看煙花。”

領頭的忙道:“是奴等疏忽,白天的綠紗窗是遮太陽的,這便換了顏色,叫郎君賞景。”他便走,便伸出手恭請:“外面悶熱,郎君莫要沾了暑氣。”

是裴照元叫他們在這裏等著的,誰能進來,誰能出去都下了規定。

所以,裴見濯進來,是裴照元默認的。

李知微頓了一瞬,便綻開笑:“不必麻煩,我看個新鮮,這便回——”

“爹爹!”

李知微頓住腳步,長廊盡頭,善思坐在裴照元手臂上,興奮地對他揮手。

裴照元俯下身,放落手臂,善思便滑下來,一陣小跑:“爹爹,我回來啦!”

裴照元身後綴了一隊仆從,執燈舉杖,將長長廊廡照得亮如白晝,宛如一條蜿蜒火龍。裴照元又換了一件衣裳,還是紫色,只是顏色深了一層,和見濯更像了。

燈火橘黃,照得他和睦仁善至極,半點不像那個半晌前毫不留情、抽身而去的見濯。

李知微竟有些恍惚,直到善思跑到跟前,才蹲下身來抱住孩子:“怎麽勞煩裴公親自送你來。”

善思不答,反是裴照元道:“長寧叫我務必親自送還給你,怕磕了碰了哪裏,下次你不再帶孩子出門。”

李知微與這權勢煊赫的長主素昧平生:“這是哪裏的話,他受長主的喜歡是福氣。”

善思回頭看了一眼裴照元,懇求李知微道:“爹爹,明天我能再去姑姑家嗎?”

李知微的手一頓,其實在發抖,又掐住自己的指彎。

誰能想到,白天他還是只喪家之犬,晚上就和長寧公主攀上了親戚,短短六個時辰,何啻霄壤!

他說給裴照元聽:“那太打擾姑姑了。”

裴照元不說話,只靜靜看著這對父子。

善思不知大人們的心思,央求道:“姑姑也請我去,還讓我和朋友玩。”

李知微挑眉:“朋友?”

善思點頭:“他是佛的子弟,把眼睛獻給了佛。他的名字和阿娘有一個字一樣,所以……”再看看裴照元,他轉過頭來,喜滋滋地笑了:“我們兩個天生很有緣呢!”

剛受過驚嚇的兒子求情,李知微是不可能不答應的。

李知微就這樣在裴宅東院住了七天。

寂靜多年的裴宅終於生出孩童的歡笑,任誰經過,都忍不住駐足側目。

李知微這個客人,總是起得很早。

清晨露珠正蕃,他便穿梭其間,以玉凈瓶取竹上水,善思依偎在他身邊:“爹爹,今天我想去姑姑家裏,聽善思經,這是我的名字。”

一滴滾圓落入李知微瓶中,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善思,耳後傳來一聲笑謔:“怎麽不答應他?”

丹鳳樓上鐘聲頻仍,侍從們俯首屏息。竹林小徑盡頭,先到眼下的,是裴照元的手:“剛好我要出去,叫他跟我走吧。”

善思仰頭,望望李知微,看看裴照元,竟轉而懇求道:“姑父……”

李知微默許了。

善思自動自發地滑到裴照元身邊去,裴照元矮身牽住他,卻沒有即刻轉身,反而看著李知微手中的瓶子。

李知微解釋道:“昨天相公和我說,去歲曾蜜漬牡丹放在甕中,以水沖泡,則栩栩然如花開。恰好我今日早起,便采些竹水來燒。”

明知故問:“沒有打擾相公吧?”

裴照元說:“竹水清甜,倒可以中和二喬馥郁,從前不曾試過。等我回來。”

李知微囅然頷首,不再置一言,目送裴照元帶著善思遠去,自己也回到房中,將玉凈瓶放在隔間小櫃上,任由仆從收拾預備釜火。

他坐在毯上發呆。

住在這裏七天,他被侍從極不經意間告知,這其實不是東院的客房,而是裴照元本人的寢臥。而裴照元對此的回應就只有一笑,說那間屋子大,善思跑得開。

他知道我在昭文院的屋子怎麽樣,李知微忽然自作多情地想。而事實很難不如他所願,東院草木葳蕤卻不見一只蚊蠅,外面千金難求的驅蚊乳香在這裏通宵達旦長燃,空氣中糅雜著一股香甜又自然的芬芳,如天然網羅。

往常李知微在房間裏點香,房間太小,善思時常被熏得發暈,一開窗,香氣出去、蚊子進來。而善思住在這裏,一聲咳嗽也沒再有。

他變得很有精神,很活潑,貼著墻邊用腳步丈量房間大小,給李知微講佛經故事。

一切知識都來源於他在裴照元生日宴上新認識的朋友,慈雲寺的妙覺法師,說是法師,其實不過一個十二歲的瞎眼和尚,那天公主宅的生辰宴,善思和他坐在一起。

他的法號和薛妙持重了一個字,善思避母諱,讀一半的音,叫他“小咪”,佛奴就成了貍奴。女子閨名本為秘密,妙覺說,是因為他在慈雲寺中聽過薛娘子前來供養布施,有一年秋天,她感謝佛賜給她一個孩子,她要叫他善思,做佛的世俗弟子。

“小咪說,娘的名字就刻在石碑上,他摸過。慈雲寺裏每一塊石頭他都摸過。”

月亮悄悄從簾鉤變成大臉盤子,藏在雲朵後面,善思從公主宅回來,學小貓的樣子在地毯上爬來爬去,貓是他除了人以外唯一常見的、可模仿的動物。

地毯每隔三天更換一次,潔凈無塵,李知微很放心地看著兒子攀爬。

“如果多供奉,就可以把樣子畫在墻壁上。”善思從一邊爬到另一邊,最後,爬到李知微懷裏,挽住李知微的脖子,“我想。”

慈雲寺最著名的一幅供養人圖,便是皇帝與長寧公主的生母,文惠皇後。

李知微問:“為什麽?”

善思說:“你可以想我。”他有點憂愁的時候,會下意識啃咬李知微的手臂,李知微知道他要換牙或者長牙了,不覺得痛,反而覺得開心,“小咪說,我做了別人的孩子,再也見不到你。”

李知微心內一動,想這妙覺和尚是何方神聖,年少瞽目,還能成為長主的座上賓客,對善思的情況更了若指掌:“你和他說了嗎,不能再去找他玩的事。”

善思點了點頭:“我和他說了,如果想找我,可以去我外祖家,就在升平坊西邊,槐樹巷的第二間。爹爹,他會來找我嗎?”

李知微輕輕撫著他的頭,黑而細軟的發:“只要他想來。”

善思窩在知微懷裏,良久,不知道是和誰學的,很老氣地嘆了一聲,趴在李知微的頸窩處不動:“我可以去慈雲寺找他嗎?”

“還是不要了。”

“為什——姑父?”

善思習慣性發問,卻驚覺聲音不對,從父親懷裏擡頭轉身,果然裴照元正由人服侍,褪下外袍靴履,手持一莖蓮花入內。

五歲的孩子,對權力尚不明晰,卻對強弱有天然直覺。突如其來又十分強大的姑姑與姑父,不管對他再怎麽好,也難免有些警惕。

裴照元道:“寺廟拜祭者甚多,去了恐勞累生病。”

善思一撇嘴,目光隨裴照元舉動而舉動,見他側身,將蓮花投入仆從捧來的寶瓶之中。

寶瓶在案上一聲碰響,李知微方開尊口,竟連寒暄也沒有,堪稱無禮:“七月裏,怎麽還有蓮花?”

裴照元道:“不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城中蓮花謝盡,南山池上還存有幾朵,快馬來回,將將才到。”

李知微將孩子摟在懷中,任由善思好奇地去觸摸寶瓶上綺麗紋路,一邊語氣淡淡:“如何煩勞相公至此。”

裴照元一笑,坐在他們對面,他大抵剛下衙來,紫袍未褪,眉間還有一絲倦色:“白天出門時,孩兒不是說要去聽善思經嗎?想梵經之中,善思童子由乳母抱持閣上,見佛手持蓮莖而來,由此得道,便派人訪來。”

李知微這才露出一個笑,雙臂圈住善思,作了個下拜的手勢,身體卻半分不動:“那,拜見世尊。”

裴照元失笑,揮手道:“免禮。”

二人笑開,善思的手觸及蓮花柔軟花瓣,李知微擡手,將一整支水淋淋的蓮花拿出,柔聲道:“拿去玩吧。”

善思因白日聽經,確有世尊持蓮訪善思童子的軼事,見了蓮花便愛不釋手,被侍從抱去外面玩也並不在意,那仆人一邊抱著他,一邊柔聲哄道:“小郎,有那泥塑的假花兒,一生一世也不會雕謝,過幾日……”

房中便只剩下對坐二人。

裴照元袖內不藏清風,反有無數珍寶,一枚小銀瓶又掏出放在案上,暈開李知微拔蓮時遺留的水漬。

李知微都不曾打開,便知裏面藏有何物,站起身來,走到隔間去。

自從上次他為了看煙花走出房間後,紗窗便一日更換兩次,白日青影,夜間雪紗,從不曾懈怠過。

隔著紗簾,他看了一眼被仆從們圍在中心的善思,所有人都矮著身子,拿出各式各樣的蓮花玩具陪他玩,還有人捧著香爐驅蚊,打扇的、放冰的,善思很聽話,從來離冰鑒很遠,也不跑動,只是不住摩挲著一只蓮花燈籠。

李知微被燈籠的橘光晃了晃,轉過身時,發現裴照元正看他。

李知微對他一笑,提著長嘴銅壺回去,又擺開兩個杯子,將銀瓶中的液體倒出,牡丹花香噴薄欲燃,仔細看時,裏頭的花瓣竟還保存完好。

“我聽說沏花露時,水不可過燙,不然將花攪散,便破了本真之意,從前沒試過,下午練了兩回,用了相公院中所藏的去歲松雪水,先告罪了。”

裴照元不以為意:“不知你練得如何?”

李知微不答,站起身來,提壺飛液,細長水流懸自九天一註,霎那間破開被蜜塵封的花瓣。

“借花獻佛。請公一幸。”

二喬在水中重煥生機,浮游其上,裴照元輕晃杯身:“你今日興致倒很高。”

李知微竟反問:“相公的意思,是說我平日裏憊懶嗎?”

裴照元失笑:“今日不僅不憊懶,還牙尖嘴利。誇你一句還反頂一句;若真說你一句,不知有沒有十句等著。”

李知微一反素日恭敬:“原來相公是在誇我。”

裴照元倒很和氣:“你年輕,本就不該終日在屋內,如今天氣漸涼,大可走動走動。”

李知微道:“怕人看見。”

裴照元一笑,知道李知微是在說自己不讓他去壽宴,多日來又形同軟禁的事:“以後可以出去跑跑馬,我記得你騎射成績不錯,這麽多年,每回都是合格的。”

李知微對他看自己成績單的事並不驚訝,只覺得他看得仔細,因為騎射是不計入最後評第的,又想對裴照元這種人來說,大概無論什麽東西,瞟一眼就記住了。

“這句話我聽明白了,相公是真的在說我。說我除了騎射,旁的都得過丁。”

裴照元微笑道:“甲乙丙丁四樣俱全,也是一種滋味。”

李知微揶揄道:“相公的卷子上只有甲,覺不覺得人生單薄?”

裴照元忍俊不禁,舉杯將花露一飲而盡:“第二句。”

這便是方才說李知微有十句話等著他了。

李知微一笑而過,又狀若無事道 :“我原是冒昧來為相公祝壽,得蒙相公不棄,庇護府中,已經七日,想著……”

“身上的傷好了?”裴照元突然問。

李知微心下一動,知他向來不輕易打斷人說話,貿然開口,必有深意。

不枉費自己借善思之口,向妙覺說要回家的事。

裴照元位居宰輔,才有資格氣定神閑,可他要是再在這裏無名無分、無聲無息地和裴照元推拉下去,李重憲、李景毅他們恐怕都送孩子進宮了,自己還在這裏傻傻地為裴照元采竹露呢!

無論如何也要逼一把。

“多謝裴公賜藥,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裴照元道:“我看看。”

李知微故作遲疑,將袖子挽起,一截玉色絲羅下是伶仃霜色,青紅交錯的淤痕並血絲交纏,形狀可怖,分明是還沒好全的樣子。

上好的臺階,若裴照元想留下他,只要此時一皺眉,說他傷勢未愈即可。

豈料裴照元輕笑一聲,伸出手去,將他的袖子覆上,指鹿為馬道:“既好了,我也不便留你。”

真要他走?

李知微的右手一僵,竟下意識站起,作了個立刻收拾東西去的姿態:“那我明日……”

話到一半就停住了,裴照元略帶逗/弄的目光落入他眼中,緩緩地,貓抓老鼠一樣:“昭文院這幾日在修葺,不好居住。”

李知微放下心來,摸索著跪坐下去,口裏還道:“是,平日裏學生們要上課,有什麽修補處,總等到七八月放假時。往年這時候,我便帶著孩兒去外祖家小住幾日。”

其實前幾年都是他帶著善思在外面邸舍度日。

裴照元卻信了,頷首道:“嗯,那明日還是叫人先送你回那裏,八月再去學院也不遲。”

“啊。”李知微努力笑道,“多謝相公。”

裴照元站起身來,幾乎在鞋襪步上樟木地板的下一瞬間,侍從便如影隨形出現開啟大門,沒了一層白紗遮蔽,善思的聲音不再朦朧,蓮花寶燈大放光芒。

李知微躬身相送,到門外時,裴照元才想起回他的謝,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所及之處,李知微的傷口隱隱發燙。

“應該的。”輕飄飄,也不在意,倒顯得他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畢竟這事,到底是見濯的錯。”

他是給他弟弟收拾爛攤子來的,並不為你是誰的父親,誰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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