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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綠蟻第二3 文君當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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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綠蟻第二3 文君當壚。

春服既成,牡丹始華。

說一年料峭春寒,牡丹不知冬去,遲遲未開,裴郎打馬回府,見枝頭空空,便於園中舉宴,又命綠珠侍婢燃燭,融融香風上達重霄,泠泠酒氣下臨幽壤,裴郎玉山傾倒,瀛海浮沈,醒而覆醉之際——

二喬盛放,香落玉觥。

天下春生,地上酒成,是謂“天地同春”。

韋弘貞屏住呼吸,隨他入酒房,望著小小酒缸中浮玉綠蟻,不可置信:“天地同春,是急酒?”

世人以清酒為貴,濁酒次之,至於急酒,則只能用以溫腹。

粟米蒸透,加入陳年酒曲,第三日時便可見米粒上浮如蟻,兌上沸水便可飲用。此酒乳白無香,品質粗糙,除造價低廉外全無好處,只有市井懶漢會取來一酌,為士大夫不取。

裴照元怎麽可能喝這種酒?

李知微並不答疑,只擺擺手,示意韋弘貞跟著他出來,甜中帶酸的酒氣悶紅後者臉頰,他抓住李知微的袖子出了酒房,再次詢問:“那真的是天地同春?”

聖人誇讚的天地同春,竟然是田舍鄉漢都不願多飲的濁酒?

李知微說:“明日見濯來上課,你可以去問他。”

韋弘貞一聽此名,悚然搖頭。

李知微感慨道:“旬日前,見濯請我去裴宅作客,恰逢裴公歸府,便賜下此酒,原本我也驚訝,後來想想也就明白了。於裴公而言,富貴已如浮雲,清酒玉碗亦何足惜?用急酒釀春,也許是返璞歸真吧。”

韋弘貞聽得癡了。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他人不堪其憂,裴公不改其樂。”

“賢哉!”他徹底折服,搖晃知微的手臂,“賢哉裴公,千古一人!”

李知微微微一笑。

釀急酒三天,釀濁酒卻要一個月,孝明已死,皇帝過繼子嗣之事迫在眉睫,眾宗室競爭趨於白熱,如薛喑所說,李知微就算不去爭,他的名字也早上了有心人的名單。

更何況他早有野望。

一離開薛喑家,他便把對面無人住的房間開辟出來,擺上陶缸釀酒,到今天剛好三天。

願者上鉤,欲購從速,陶缸不大,像個大些的酒壇,他心中的買主只在眼前。

韋弘貞在院中打了幾個轉,忽然下定決心似的:“十六郎,我願和你說一句交心的話,你…你願不願聽?”

李知微對小孩泛濫的真心無感:“你說。”在韋弘貞炯炯目光下,他發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韋弘貞盯著他的雙眼:“我要幫李重憲奪嫡。”

說出這句話以後,他忽感心懷大暢,意氣沖出胸臆,直上臉頰:“我需要你,知微,如果你願意幫我,我永遠不忘你。”

除了泛濫的真心外,他還有泛濫的永遠。

“你要我怎麽幫你?”

韋弘貞沒有直接提出要求,而是踏著黃昏的鐘聲,悠悠嘆氣。

“知微,我不是個聰明人,懸梁刺股才考上昭文院。”他穿著鮮衣華服,日暮時分燦爛流霞,和他一比,李知微的白衣泛出一絲暗黃,“因為我知道,考不上昭文院,這輩子都完了。”

又來了,李知微在心裏默念,又來了。

果然聊天也該收錢的。

他很難共情王孫們的哀愁與痛苦,比起這個,他希望韋弘貞趕緊結束對話,拿出錢來,他要去後竈給善思拿飯。

很可惜,韋弘貞沒讀懂他的心。

“不光是我,昭文院大多數人都這樣,只有表面光鮮。不是長房,不是長子,家裏的爵位和我們沒關系,如果不走昭文院,就得去科舉,就得靠人舉薦,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出頭。”

“可考上昭文院,畢了業,也不過做個不入流的小官,我家,京兆韋氏,‘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出了六位宰相!但那又怎麽樣,含光門兵變,我家幫了棘王,四十年,一蹶不振到了今天。”

“我想喝酒。”韋弘貞說著說著,節外生枝道,“天地同春。”

李知微沒說話,躬身進入酒房,舀起一勺急酒,灑上幾片幹花,走了出去,蜷縮著的粉紫配上濁白酒漿,蕩出一道晚霞似的痕跡。

韋弘貞接過酒一飲而盡,大抵酒氣酸澀,他咳嗽不止,再擡眼時,已經淚流滿面。

知微擡手,撫了撫他的頭發,卻被他拉住手。

“知微,把天地同春賣給我吧!你開價,只要我們韋家出得起。”

李知微眼見他圖窮匕見,裝傻充楞道:“和這酒有什麽關系?”

韋弘貞激動道:“這是裴照元的酒!”

酸澀酒氣噴到李知微臉上。

“他支持誰,誰的兒子就能入宮,成為下一個皇帝。”

李知微愉悅起來:“宸衷獨斷,即使是裴公,也無法幹涉。”

韋弘貞搖頭道:“裴照元,是不一樣的。”

急酒熏出他淺淺一層紅暈。

“太祖皇帝以關中府兵逐鹿時,曾發誓要與我們關隴世族共有天下,一旦定鼎,卻不認前言,借進士科舉提拔山東郡姓,就連朱宣志這樣的寒門小族,也可以出將入相、為官做宰。你以為聖人忘了,是關中數十萬兵馬鋪平了他家二百年天子之路嗎?不是。”

他的整個人生都沒有二十年,說起家族二百年前的投機,仿佛就在眼前。

“他不喜歡隴西,也不喜歡山東,他就是喜歡大家狗咬狗,而裴照元,是最通人性,最聽話的一條狗。”

“河東裴氏世居山東,曾與瑯琊王氏齊名,卻在關鍵時刻轉投鮮卑,加入關中——你知道有種蜥蜴叫石龍子嗎?在落葉堆裏是黃的,在石頭上就是黑的,裴家就是這樣。”

李知微輕輕皺眉,很不可接受地:“弘貞,你素來仰慕裴公,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

韋弘貞哂笑:“我不是仰慕,我是佩服,我佩服他會投機,還每次都能贏。聖人沒即位前不過是生母卑微的六皇子,卻被他一眼選中,朝夕侍奉。聖人要奪嫡,他就牽線搭橋,幫聖人娶來王家的女兒;要兵諫,他就去羽林後備;重視科舉,他就連考四個第一;要提拔寒門,就用自己給朱宣志鋪路。他為聖人鞍前馬後二十年,他說一句話,頂別人一萬句——他支持誰,誰就能贏!”

李知微猶猶豫豫地開口:“所以,你是覺得,如果李重憲有天地同春,就可以假裝他得到裴公……裴照元的支持?”

而對於裴照元來說,既然已經被傳出去支持了某人,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可為什麽是李重憲?李景毅是齊王之後,血脈上更近帝家;李重憲的祖父息王犯謀逆大罪,只因他父親蜀國公率先告發,他家才逃脫一死;李景毅娶太原王氏的女兒,與你們韋家同在關中,李重憲所娶鄭氏是山東高門,無論如何也……”

韋弘貞看著他,覺得他優柔寡斷的樣子懵懂而美麗,昭文院覆學的第一天,暗流如洪幾乎要將它沖垮,可李知微照樣穿著那一身儒服,擦擦這、弄弄那,他往後看,看見李知微低著頭給裴見濯整理桌子。

他討好裴見濯,並不因為那是裴照元的弟弟,而是因為裴見濯給他錢。

多麽簡潔純真的關系,錢,他給他錢,他對他好。

韋弘貞第一次知道銅錢長什麽樣,是在家裏後花園的鵝卵徑上,不知誰遺落了一枚,他撿起來,發現油膩膩的,投到水裏,泛起一層花,這就是“一錢”,連他喝的一口水都買不到。五十枚疊在一起,可以買一個燒餅,他當然知道這東西在外面五錢就足夠,多的四十五是為了換李知微的笑臉。

大概因為少年困窘,李知微不笑的時候,唇角會微微下撇,略帶一些苦相,讓人嫌而遠之,可只要賺到一些錢——哪怕是五十錢——就冰消雪融,天地回春。

韋弘貞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周幽王,但很快他就被這個想法逗笑了,周幽王給褒姒也是五十錢五十錢地給嗎?夏桀對待妺喜,又是怎麽樣?

他一層層點亮烽火,換取李知微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知微是很笨的,也不是笨,他天然離上層的生活很遠,他不知道這些陰私。

他將家長的諄諄告誡,一字不漏地遞給李知微。

“李景毅血脈最近,這就代表聖人選他的兒子最應該,他不會感恩。更何況,王氏雖是聖人元配,卻沒有孩子,聖人如果真的與她夫妻情深、毫無嫌隙,為什麽不讓她撫育庶子?”

李知微被問住了,微微張嘴,毫無表情,面色空白:“這……”

韋弘貞被取悅了。

他帶著一點遺憾和慶幸:“知微,你知道嗎,其實你也有機會。你也是宗室,你也有兒子。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選你。”

李知微頓時回過神來,驚慌道:“弘貞,你不要拿我取笑,我不願意和善思分開!”

天真和愚蠢,對一樣東西的褒貶兩面,其實是矛盾的。

可在李知微身上卻全然體現。

韋弘貞問:“我知道,善思身體不好,這麽多年一直拖累著你。知微,只要你願意幫我,我一定盡我所能,幫你照顧好善思,讓全天下最好的醫生來醫他的病。”

他才不是我的拖累。

李知微果然感動:“弘貞,多謝你。我知道,院裏很多人都瞧不起我,只有你是真的可憐我。”

韋弘貞幾乎要落下淚來,下意識去抓他的手,卻被他躲開。

他用六百貫,買了一甕天地同春。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李知微自己在家釀酒卻還備了小酒壇、封泥和漏鬥,酒水在壇裏晃蕩,他懷抱著未來五十年的榮華富貴跨出潮濕低矮的小院,夕陽把李知微的影子拉的很長,他踩過去,踏著鐘聲,準備在學院關門的最後一刻回家。

門外卻站著一個人,不知等了多久。

他嚇得跌了一跤,在看清來人時,下意識摟緊懷中的酒,害怕被人搶走。

“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逆著夕陽,裴見濯燦爛一笑,提示道:“‘裴照元是聖人最聽話的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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