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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綠蟻第二4 月上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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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綠蟻第二4 月上柳梢。

韋弘貞落荒而逃。

裴見濯面無表情地走進小院,李知微曉得他什麽都聽去了,便沒有解釋,雙手握一握衣側,笑道:“吃飯吧。”

絕口不提放學了,裴見濯還能進學院的事。

晚飯不豐盛,善思吃他特制的藥膳,李知微用一個胡餅打發自己,裴見濯來了,多了兩塊熏肉。本來三個人各站一邊就能吃完的事,李知微非要騰挪家具,支起一張桌子,三個人坐在桌子上,像一家人那樣吃飯。

今天的飯桌格外沈默,只有食物咀嚼的細聲。

善思擰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眉。

他是個守規律的小孩,對裴見濯的行為感到不滿。

既然是五天來一次,那第四天不能來,第六天也不行,因為多一天少一天都不是五天。十天來一次行不行?十是五的倍數,相當於空過一次,直接來了第二次,善思思考了一下,也不行,因為他少來了一次,也不好。

他不盼著見濯來,也不盼著見濯不來,他只是希望見濯守規矩,不要打亂他的計劃。比如今天,他沒準備睡小床,但見濯這個點來了。

他有家,為什麽要到我家來?善思沒去過裴見濯家,揣測裴見濯根本沒有家。他把自己和裴見濯放在相同甚至高一些的等級上,覺得自己是親生兒子,而見濯是在外面撿回來的流浪兒子,就像鬧老鼠的時候後竈的吳叔給他家一只貓幫忙一樣,這只貓就是“流浪的,吃的不多,看著還喜歡,就養了。”

裴見濯五天來一次,吃的也不多。喜不喜歡的,也就那樣吧,做主養育他的人是父親,不是他,善思不發表意見。

不過見濯每次來,他就得往旁邊挪一挪凳子坐,這一點他不是很喜歡,原來的位置他可以看見窗戶外的晚霞,挪過了以後,晚霞隔了一半,還有半堵蘆葦墻。

他預備對裴見濯發難,他發難的方式就是擰眉頭,擰到父親主動詢問他為什麽不開心,但擰了半天,沒人理他,桌子上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吃飯,他沒理由說見濯吃得多,剛放下筷子,父親就站起來,見濯也站起來。

父親把小床支起來,床的三面有護欄,一面和大床拼著,怎麽滾都掉不下去,善思把陪他一起睡覺的布偶老虎拎出來擺到小床上。

裴見濯站著看。

父親把碗筷抄起來,放在大筐裏準備去院子旁邊的井水洗,親生兒子幫忙拎筷子。

流浪兒子站著看。

飯食的味道沒有散去,善思爬到櫥櫃上開窗通風,天暗暗的還有最後一絲紅,蚊子被拍死,花腳和血揉在一起的顏色就是這樣。

對面的屋子怎麽開了門,父親和見濯是不是到裏面去拜訪鄰居?

他知道這裏的房子不是他們的,有人來,父親和他都只能接受,並無權幹涉,如果來了人,他得提前把這些人納入規則之中。

空氣裏傳來一陣酸中帶甜的味道,善思不喜歡,這是忽然闖進他生活的。

所以他爬下了櫥櫃,坐在床上,用手指頭畫畫,他提前規劃過,今天要畫那只幫他捉到老鼠的貓。

李知微關上了酒房的門窗,太老了,嘎吱嘎吱兩聲,拉破的風箱。

這間房子朝北,又矮,沒有冰窖,最適合酒曲發酵,鳩占鵲巢當然不對,但既然沒人,李知微就占為己有,對於自己,他沒什麽道德要求。

就像現在,酒氣完全悶在房間裏,呼吸間都是急酒那股帶著石灰味的幹澀,沒有燈燭,昏暗一片,等月亮爬上樹梢,應該能看清酒缸上浮起的綠蟻,還有放在一旁的——

二喬。

裴見濯沈默,李知微也就不說話,兩個人面對面呆了很久,李知微心裏有一點可惜,他挺喜歡裴見濯,哪怕他不是裴照元的弟弟也喜歡,他不是很想對裴見濯撒謊,但沒辦法。

裴見濯再討厭裴照元,那也是兄弟間關起門的事。李知微現在要拉裴照元乃至於整個裴家下水,裴見濯能坐視不理嗎?

更何況裴照元對弟弟很不錯,不然,從他早年的經歷來看,裴見濯絕無生路。

他沒見過裴照元,但他就是有預 感,裴見濯不點頭,裴照元就不會倒向他這一邊。

敢送韋弘貞酒的底氣也正在於此,不要說那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天地同春,他也會賣出去。

裴照元不可能因為一壇酒就上賊船。

真正的天地同春,站在他身邊。

國喪,裴見濯穿一領月白色窄袖袍,銀帶銀冠,淬得透亮,碌碌閃過李知微的眼睛,像吳剛伐樹掉下的玉屑。

他凝眉道:“誰讓你釀的酒?”

李知微聽到他開口,莫名心就定了。

不怕他說話,就怕他不說話:“我自己。”

裴見濯沒吱聲,挑了挑眉,黑暗裏知微看不清楚,但他太了解裴見濯了。

“那天和你分開來以後,我去接善思,路上又遇見那位女娘,若找不到客人,她就得吃苦頭,我就想去她家吃了飯再走,她以為我是為了你兄……裴相才去的,便把收集的幹花送給我,說那是二喬,入酒賣的很好。”

“那就是二喬。”

李知微吃驚道:“什麽?”得到裴見濯的確認,他更加心定:“我本來準備吃頓飯就走,但那天晚上……我就住了下來,想,酒很掙錢。”

完美的邏輯,他去薛家接善思的路上的確會路過北曲,與小姑娘重逢也是意料之中。反正沒吃晚飯,去人家家裏吃個飯也挑不出錯,吃著吃著,魏王薨逝,全城戒嚴,天下縞素。

禁酒一月。

賣酒的事,李知微之前就想過,但昭文院禁酒,他不能攜帶入內,除非自己釀。可自己釀,沒有販酒令不說,還要用到大量糯米,屋子裏不許生火,他到後廚去做,必然會引人懷疑。哪怕沒人舉報,銷路也成問題:他能買到的酒曲都是大路貨,頂多釀點村酒,喝慣清酒的世家子弟看不上不說,若他一個控制不好溫度吃壞了人,更得不償失。

但現在不一樣了。

就他一家。

“原本只釀些急酒,過了這一個月,開禁便罷手。幹花我覺得好聞,懸在櫃子裏熏衣服,今天被弘貞聞見,說那是二喬,我還以為他在玩笑。”

他沒繼續說下去。

平康坊北曲的妓院說自己有二喬,再真也沒有人會信;

他是裴見濯的朋友,他說自己有天地同春,哪怕成品是酸倒牙的急酒,也有人會信。

粗糙的空氣在房間裏游弋、充盈。

裴見濯問他:“善思病了?”

在黑暗裏,李知微仍然表演了一整套,有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表演,他就是覺得很難受,低頭,眨眨眼睛:“天下雨,跑進來了一些蚊蟲,已經去看過醫生了。”

裴見濯不含疑問:“薛喑?”

就算沒有那層關系,裴見濯也是李知微最長久的朋友,對於李知微的生活,他了如指掌。

李知微點頭:“嗯,他說善思的病有救了。聖人賜給薛相一株仙茅,薛相沒用,放在藥庫裏,讓族中支取,只要八百貫。很多人都想要。”

所以,我得快點賺到錢。

裴見濯說:“我拿給你。”

薛延清有的東西,裴照元肯定有。

李知微在黑暗裏望著他,銀冠是發光的白。

裴照元的東西,裴見濯就自動認為是自己的,天生的理直氣壯。

同樣是父親去世,在兄長手底下討生活,李知微就不敢這樣。

他拒絕道:“我不要。你有,那也是聖人賜給裴相的,禦賜之物,送給家族子弟還說得過去,拿給我,別人問起來,就真的說不清了。”

裴見濯說:“你去取錢。”

八百貫的錢財物品,別說是人,就連牛車馬車都得拉好幾輛,這樣的大額交易,一般都是持本人印信,到用飛錢櫃坊一類去取錢,像裴、韋、薛這樣的大家,都有自己的錢坊專管。

李知微很早以前就有了裴見濯的印信,一次也沒有用過。

這一次也一樣。

“已經夠了,明天下了學,我就去薛家換。”

裴見濯沈默。

李知微說:“等善思好起來,我就好好讀書,畢業,搬出去。”

李知微在黑暗中一邊拿腳探酒缸的存在,一邊走向他,先摸到的是胳膊,緩緩下滑、緩緩下滑,他抓住了裴見濯的手,裴見濯沒動:“把錢還他。”

李知微摸到他緊繃時突出來的手筋,堅定道:“不要。”

裴見濯聲調略高:“為什麽?”

黑暗隱匿了李知微的笑。

“見濯,我還是那句話,我們之間不談這個,如果你非要談——”

“咱們就到此為止吧。”

裴見濯定住一瞬。

李知微輕輕撫摸他的臉頰:“這兒悶得很。咱們走吧,啊?”

裴見濯反應過來,急躁道:“這不是錢或酒的事,只有韋弘貞這種蠢貨才會覺得一壇酒能把裴照元拉上船,但這酒是你給他的,國喪期間在昭文院釀酒,他要是被發現,一定會把你供出來!到時候你怎麽辦?”

不會。

李知微望著裴照元,心想,不會。

他看似競爭對手眾多,卻都是泛泛之輩,真成氣候的,唯李景毅、李重憲二人而已。

正如薛喑所說的那樣,大家為了入宮都快打成烏眼雞,韋弘貞前腳敢抱著天地同春去李重憲家裏,後腳李景毅的人就能檢舉揭發。

李重憲倒臺,李景毅又一家獨大,皇帝李成鈞最善制衡,怎麽會坐視不理,若是東窗事發,韋家必然勒令弘貞閉嘴,借此保李知微上位,和李景毅打擂臺。

裴照元也不會坐視不理。

至於韋弘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國喪飲酒至多徒刑,來日未嘗不能彌補。

少年形象粗粗掠過,便被甩到腦後。

“明天我就把這些東西扔掉。”李知微達成目的,變得很好說話,“不會再賣了。”

酒已經到了韋弘貞手裏,再說也追不回來,裴見濯低低地“嗯”一聲。李知微和他一起靠在酒缸上,陶質冰涼,過了許久,他說:“抱歉。”

裴見濯說:“一壇酒而已。”

李知微笑一笑:“不是為酒,是我方才說‘到此為止’,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是,我真不想和你談這些,對誰都可以,對你,不行。”

裴見濯拉住了他的手,酒房地磚陰冷,灰塵砂礫印在知微的手心,被見濯拂去:“為什麽?”

李知微說:“說多了,不好。”

緩緩地,裴見濯靠近他,帶著一點酒氣,噴在他臉頰上:“為什麽不好?”

李知微沒有回答他,只是仰起頭,交接了一個吻。

月亮爬上柳梢,聽見一屋春聲,照出一地濕痕,酸酒帶著石灰的澀氣,蔓延胴體。

很晚了,善思聽見父親在門口洗衣服的聲音,裴見濯在院子裏幫忙,一起把衣服擰幹,滴滴答答,像一場猛烈的雨。月光把素白的學士服照出幽幽的藍,善思抱著他的小老虎又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帶著一點皂角香氣的父親爬上床,然後是流浪在外八天的兒子。

白天就這樣到來。

李知微像往常那樣早早起床,準備到最近的坊市買些胡餅賺取差價,離開前,他還摸了摸院中晾衣竿上的衣服,夏天溫度高,一晚上下來,只剩一些潮。

兩個人擰,幹的就是快。

他心情大好,走出門去,卻忽然一桿長戟橫生:“站住!”

李知微垂眸望向自己胸前,兵刃反出銀光。

身穿藍袍常服的李景毅,旁邊跟著數個南衙衛軍,回首向他望來,冷冷吐出兩個字:“拿下。”

“誰敢?”

裴見濯跨出院門。

“昭文院是太宗所設,羽林衛是天子親軍,李景毅,你算什麽東西,在這裏造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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