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傳來，胡四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發現果然不是錯覺。胸口處多了一個坑洞，光點帶著葉子的碎片一直往裏鉆，鉆進了他的心臟裏面。

是致命傷。

胡四周身氣勢一散，血海消失。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搖搖晃晃的樂老頭兒，“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一片小小的樹葉怎麽可能傷到他？

樂老頭兒露出一個快意的笑，“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最後一個殺器。”

心上有了牽掛，便有了弱點。樂老頭兒尋找籌備了上萬年的大殺器，最後一個關鍵就在女樹這個人。有裂口人照應，將女樹從小安插在胡四手下，由胡四一手照顧長大。不管胡四承不承認，他對女樹的感情始終是不同的，甚至遠比他自以為的還要深。

就是這點不同，最後能要他的命。

勝負已分。

胡四奄奄一息靠在洞壁上，，樂老頭兒走上前來，卻不急於取走他的性命，而是問，“是人都有執念。你的執念呢，就是守住你主人的墓？”

胡四搖搖頭，對他來說，守墓只是責任，是守諾而已，只是可惜以後無法再守下去了。

他想起了驚才絕艷的主人，臉上浮現出緬懷之意。樂老頭兒見狀嘲笑道，“你以為他真的是個好人？你知道他的龍息從哪裏來的嗎？”

胡四沒說話。不管主人好壞，總歸是他的主人。

體內的生命力快速消亡著，胡四吃力地說，“現在你替老婆報了仇，高興了吧。”

樂老頭兒冷笑了一聲，沒回答這個問題。

兩個人靠著洞壁相對而坐，茍延殘喘。這時不遠處，兩個人影現出身來。胡四辨認了好半天，才認出是顧隊和許星辰。

他們怎麽會來這裏？

胡四心想，氣若游絲地調侃道，“喲，你還找了幫手，不過來得有點晚啊。”

許星辰見胡四癱坐在地上，樂老頭兒幾乎也沒個人樣，知道這兩人之間必有一番惡戰，只是如今以她祭品的身份，似乎說什麽都不合適。

顧慎獨淡淡看了胡四一眼，帶著許星辰快步走向封印處的洞口。胡四有心想要提醒，自己雖死了，禁制卻還在，若是踏入不免灰飛煙滅，可下一秒就驚愕地睜大了眼——

只見顧慎獨只是微微一擡手，恐怖的禁制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怎麽會？”

胡四不敢置信地看向樂老頭兒，樂老頭兒也勉強站了起來，跟著準備進洞。胡四趕緊叫著他，“顧慎獨到底是什麽人？”

樂老頭兒說，“顧潛這個名字你聽過沒？”

胡四記憶算不得好，加之又快死了，懶得去回憶，抱怨道，“你直說吧。”

樂老頭兒笑了笑，消失在洞口，一句話飄了出來。

“我不是說了嗎，你以為你主人的龍息是從哪裏來的？”

胡四周身渾然一凜，電光火石間，終於想了起來，他曾聽主人緬懷過這個名字，說是最好的龍族朋友。可是，若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麽卻會被主人封印在地下呢？

胡四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奇異的是，心中沒有任何害怕，反而是一種平靜和喜悅。他擡頭看著夜空的月亮，東方既白，月亮已經漸漸地黯淡下去，像是一滴經年未落的眼淚。

耳畔似乎響起了胡小五蒼老的聲音。

“我的羈絆就是你呀，哥哥。”

“我想明白了，原來我真實所怕的並不是衰老，也不是死亡，而是孤單，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去，沒人會記得。”

“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想帶你一起去安息之地。”

……

那就帶我走吧。

對不起，主人，我無法再守護你了。我也該去尋找我的新生活了。

胡四臉上帶著笑，感覺睡意沈重，慢慢合上了眼皮——突然之間，一陣大力的搖晃得他心肝肺腑都快要吐出來，不得不再勉力睜開，入目的是汪可那張臉。

汪可一臉緊張，“胡四你沒事吧？胡四？”

在汪可印象中，胡四是強悍到無匹的洪荒妖獸，集合當世頂尖宗族高手都未必能打過，怎麽現在有氣無力倒在洞口，要死不活的樣子。

“你不會被姓顧的打敗了吧？”

胡四哼了一聲，不想多說什麽，下巴朝洞口的方向擡了擡，“禁制已經解除，自己去救你老婆吧，我可幫不上忙了。”

“你真是弱爆了。”

汪可習慣性損了他一句，從隨身空間裏掏出一大把上品的救命丹藥塞進胡四嘴裏，然後沒再多想，匆匆進了洞中，其他人有膽大的，也跟了進去。

胡四看著汪可背影走遠，突然想起什麽，嘴裏包著丹藥，含混道，“誒，可別死了啊，你還欠我一個契約呢！”

汪可頭也不回，“回頭再說。”

人影消失在洞中。

胡四剛才幾句話耗費了所剩無幾的精神，他罵了一句，“媽蛋，老子就快死了，也不關心下。”

其實真怪不得汪可，胡四外表看上去好好的，傷口不明顯，氣場也還在，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不對勁。胡四嘴裏含著丹藥，覺得這丹藥還怪甜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吃過的某種糖丸。

是什麽糖丸呢？

他想不起來，也不去想，終於合上了眼睛。

這次終於沒狗東西來擾人清夢了。

與此同時，就在胡四死去的那一刻，深山之中的蘭若齋開始不斷震動，像是失火一般冒出濃濃的黑煙，然而並沒有火光。黑煙原來越濃，越來越粗，向著山下漫無邊際地擴散。

黑煙裏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尊主死了，尊主死了。”

“自由了，自由了。”

無數個不同的聲音在黑煙中此起彼伏地湧現。有的像是在慶祝，有的像是在惋惜；有的像是笑，有的像是在哭，聽上去實在詭異得緊，讓人頭皮都不由炸開。

黑霧漸漸籠罩住了整個聊齋鎮。

明明都快天亮了，雞也早就打過鳴，先前還泛白的天色此時卻像浸在了墨水裏，無星無月，黑暗濃稠得化不開，整個聊齋鎮陰風怒號，妖氣沖天。

這些邪妖大魔，多年來被胡四壓著，老實得很，看上去就跟個良民沒什麽兩樣。然而一旦胡四出事，再無人可以拘著他們，其中不少妖魔當即現了本性。

多少年沒吃過熱騰騰的人肉了？

正好拿這村子開開齋戒，漱個口。

霧更濃，夜更深。

鎮上的年輕人們從未見過這種陣仗，當即慌了神，朱萸試圖向異人管理局緊急派遣援兵到來，卻發現信號消失，電話根本打不出去。草裏的小動物們像是有所感知，飛快地向著黑霧外跑去，然而還未來得及穿過，就已經變成了一具白骨。

嘻嘻嘻，嘻嘻嘻。

那詭異的笑聲或者哭聲不斷地響著。

就在這時，突然一口唾沫朝著黑霧的方向飛了過去，那黑霧中竟像是有活物被灼到，湧動著向後退開。

燕赤霞啐了一口，手裏夾著個碩大的布包。布匹看上去很有些念頭，十分陳舊，揭開面上的布匹後，裏面露出一把堪比開山斧的大劍，只是這大劍也已經光芒黯淡，上面像是生了銹。

黑霧裏有聲音陰陽怪氣道，“人老了，刀也銹了，還能打嗎？”

燕赤霞豪爽大笑，“生銹怕什麽，魔血一洗就幹凈了。”

他轉頭看向琴姨，“老婆，多少年咱們沒一起戰鬥啦？今天可要打個盡興。”

琴姨手裏捧著古箏，嫣然一笑。

兩人身邊，更多的人湧現了出來，石清虛，白秋練、聶小倩、寧采臣……雖然面上已是飽經風霜，不覆當初少年神采，但一腔斬妖除魔熱血從未冷過！

多少年沒降過妖伏過魔了？

正好活動活動老胳膊老腿！

石清虛掏了掏鼻屎，嘀咕道，“瘸老道怎麽還沒來，他不是最愛湊熱鬧嗎？”

他望向荒塔的方向，大叫道，“道兄，別睡了。三缺一，趕緊的！”

聲音刺破黑霧抵達荒塔。

瘸老道正站在荒塔最高層的頂端上，剔著牙向鎮子的方向張望著，嘴裏嘀嘀咕咕。

“搞毛線啊，覺都不讓人好好睡。”

其實他也睡不著，就在一刻鐘之前，瘸老道驚悚地發現，塔頂上的七顆星竟然全都亮了。

這意味著什麽，兇星亮，封印破，妖龍現世，天下傾覆！

按照師傅的話，這個時候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推下開關，讓鎮龍大陣發動，重新加固禁制，困住妖龍——可是，代價是聊齋鎮上所有人的生命！

盡管瘸老道已經思索了有一段時日，在腦海中也演練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可是真到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僵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下不了手。

怎麽辦？怎麽辦？

他心臟砰砰劇烈跳動，渾身顫抖得厲害，終於深吸一口氣，下了決定。

比起天下來，聊齋鎮太小。

舍小保大。

瘸老道轉身準備去啟動開關，這時背上卻突然搭上來一只手，白皙柔嫩，有人在他耳邊輕吹了一口氣。

“咱們是不是也該好好算算總賬了？”

畫皮妖盯著瘸老道的耳朵，巧笑倩兮地說。乍一看真是美麗動人，然而下一秒，搭在瘸老道肩膀上的五根手指突然變得又尖又長，閃著泠泠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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