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的通道內幹幹凈凈，頗為寬敞，寬大約可容五人並排通過。顧潛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如入無人之境。許星辰跟在後面，打量著通道內的環境。只見墻面上鋪著整塊的漢白玉，零落地點綴著夜明珠，散發出淡淡的柔光，使得通道一點都不恐怖嚇人，完全不同於想象中墓穴的樣子。

跟她曾經三番兩次夢見的地穴更是大相徑庭。

樂老頭兒卻知道這裏並沒有肉眼所見的那麽簡單，而是殺機重重。倘若在前面開道的不是顧潛，換了另外一個人在這裏，怕早已橫死，連骨頭都被碾成齏塵。

他扶著墻壁喘口氣，艱難地咽下喉嚨裏湧起的血沫，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樂老頭兒用力地搖搖頭，聽到顧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樂叔，要不你就在這裏休息一會兒？”

樂老頭兒拒絕了，“不，最後的關鍵時刻我可不想錯過。”

“別管我，你抓緊時間。鎮山獸一死，天狗族那邊的人很快就會得到消息趕過來，遲則生變。”

顧潛也知道利害關系。他們費了上萬年的時間走到這一步，經不起任何意外，便繼續大踏步向前走去。許星辰跟在他旁邊，琢磨著要不要說點什麽。

說自己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嗎？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正想著，前面的顧潛停了下來，面前是一處豁然開朗的房間。如果不是知道這裏是墓穴，第一眼看上去會以為是個書房。書架、古籍、屏風、茶臺、文房四寶，乃至萬年不敗的元梅半開半合，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整個房間清風雅致，給人感覺墓穴的主人生前必是個謙謙君子般的人物。

可許星辰知道不是。

顧潛向前走去，繞過屏風，一具厚重的朱紅棺材赫然出現在面前，跟整個房間的清雅完全不搭。棺材身上描摹的黑色花紋繁覆而詭異，許星辰註視得久了，竟感覺背上寒毛油然聳立。她想要轉開視線，卻覺得眼睛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膠著在上面，移不開。

“不要看。”

顧潛淡淡地說。聲音雖輕卻如洪鐘大呂，讓許星辰一下清醒過來，收回視線，警覺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樂老頭兒看著棺材哈哈大笑，“這上面刻了至陰至邪的陣法，承影更是不惜以自身為陣眼加強封印。真是應了句老話，做鬼也不放過你啊。”

顧潛沒說話，試著回憶從前承影的樣子，卻發現已經想不起來。從前承影就是一個把家族看得高於個人利益的人。所以即使死了，也要這樣鎮著自己。所以，一開始可以背靠背作戰，可以為對方去死的兄弟情都是假的嗎？

他記不得有多少次，自己瀕臨危險，承影為救自己不惜身負重傷？有多少次，他們陷入重圍，承影不惜一個人留下來斷後讓他先走？有一次，他中了劇毒，承影甚至放下驕傲，到處去求人，給自己最不屑的鬼醫下跪？

難道這些都是假的嗎？

當他再度被困於曾經的深淵，連父母的亡魂都感受不到；當兒時的夢魘與黑暗重新襲來，他無數次地想，不可能，承影不會這樣對自己；也許是被奪舍或威脅了；他一定要爬出來找到真相。

經歷了漫長的生不如死的煎熬，如今他站在這裏，感受裏棺材裏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竟然有幾分猶豫——想要掀開棺材蓋看看裏面的死人，卻又遲遲不肯動手。

樂仲已經迫不及待，上前去推棺材蓋，剛剛碰到就痛呼一聲，手掌上呈現被灼傷的痕跡，冒著白煙和皮肉燒焦的味道。樂仲退後幾步，扭頭對著顧潛喊，“把她帶過來！”

顧潛看向許星辰，神情沈默。許星辰心中咯噔一跳，這麽快就準備拿自己獻祭了嗎？她現在的思緒還一團亂麻，時而想到千萬年前那個重情重義的稚氣少年，時而想到七巧剛才瀕死時的淒厲哀嚎。

“你答應我，你答應我！”

她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樂仲不耐煩地催促，“你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啊！”

顧潛抿了抿唇，下定決心，將許星辰推到棺材前，然後拉起她的手腕，正準備割破，這時從地道的方向猛然噴來一股明亮的火。

火焰炙熱，強悍，霸道，帶著焚盡一切的怒意，是汪可趕到了！

顧潛瞬間被逼得退了好幾步。

汪可一陣風般沖進來，沖到許星辰身邊，“星星！你沒事吧？”

他一雙鳳目焦急地盯著她，擔憂之情溢於言表，許星辰本來滿心煩亂，見到他時卻覺得先前所煩惱的都沒那麽重要，露出個笑容，安撫地摸了摸汪可的後腦勺，像是在大型猛獸順毛一般，安慰道，“別擔心。”

“咋個可能不擔心嘛！”

川寶從汪可身上鉆出來，跳到許星辰身上，“他們都要拿你當祭品了。”

顧慎獨見兩人喁喁私語，竟覺得格外刺眼。一瞬間，他無比痛恨面前這個年輕人。生來便是得天獨厚，錦衣玉食，在陽光下囂張跋扈地野蠻生長，甚至得到了許星辰的心。

不像自己，生來便被剝奪一切，什麽都沒有。

不，曾經有過。許星辰曾經是喜歡自己的，可連這僅剩的溫暖都被奪走。

顧潛心中湧起巨大的仇恨，死死盯著汪可。汪可察覺到他的視線，也轉過頭來，毫無畏懼地對視，“什麽祭品？怎麽回事？”

顧潛冷笑一聲，“你當你們這老祖宗真是什麽好人？”

說起來，汪家老祖汪承影在異人界的歷史上向來口碑極高。據說性格謙和，溫潤君子，俠義心腸，曾與朋友一起解救深淵下被囚禁的龍，也曾殺妖除魔維護人間正道。更是在靈氣隕落的大環境時代下，貢獻無數奇珍異寶，為異人管理局的建設也出了不少力。

這樣的一個人，誰敢說他不是好人？若是有人詆毀汪家老祖，不止汪家子孫，多少蒙其恩澤的人會不惜跟他拼命！

許星辰卻是知道真相的，擔心汪可會接受不了，正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這時汪可卻斜眉吊眼道，“他是不是好人關我屁事，反正你們要動我媳婦兒就是不行！”

許星辰：……

她撲哧一聲笑了。嗯，這個回答，很汪可。

顧潛看著她的笑，心裏酸澀更濃。他垂下眸，淡淡說了句，“那就抱歉了。”

說完他便不再猶豫，手中靈氣暴漲，如一把削鐵如泥的不世奇兵，又像是一柄彎曲的冰冷月輪，帶著皎潔的寒光和冰冷的殺意，對著汪可出手了。

汪可沒想到對方一上來便是殺招，當即不敢大意，手心騰地冒出數團赤紅的天火，似流星一般團團圍在身側，即可攻又可守，尋常人若是被燙到瞬間便會化為飛灰。

整個墓室的溫度都似升高了幾分。

烈焰與寒月在空中相撞！

汪可先前與胡四惡戰一場，到底體力消耗不少，眼看寒月迅速吞噬著天火，面積一再擴大。他心頭著急，咬破舌尖血，噗的噴了上去。那血液落在火中，瞬間燃得更亮更猛，竟硬生生將寒月逼退一截。

樂仲頗有興致地看著汪可。自己一行人闖了汪家老祖的禁地，這小子第一時間竟然是維護老婆，可謂腦回路清奇，不過心裏卻隱隱羨慕——畢竟這小子還有人可維護，不像自己早已孑然一身。

瓊華早就不在了。這世界上，再無人問他粥可溫，無人與他立黃昏。

抖音上這段子早已被濫用，變得很俗，但他每次看到都會潸然淚下。

不能再拖了。

樂仲瞥了眼旁邊觀戰的許星辰，眼中殺意漸濃。他先前跟胡四一戰，已是身受重傷，跟許星辰硬對上勝算五五開，但若是偷襲得手，一舉將她丟到棺材上剖了金丹……

他正構思著計劃，川寶一直留意著這邊，當即警惕地大叫道，“你別想亂來！”

“我跟你說，汪家那邊的人已經得了信，所有能打的長老都在趕來的路上。你們覺得你們打得過嗎，趕緊舉手投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昂著腦袋，自認為自己說得十分有道理，誰知樂仲聽後眼中兇光更盛，完全不加遮掩。既然如此，必須速戰速決。

樂仲正想暴起，這時卻見許星辰突然發問，“老村長，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您的妻子，瓊華嗎？”

樂仲楞了一下，震驚道，“你怎麽知道的？！”

這個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顧潛以外應該沒人知曉。難不成顧潛竟然告訴了她？

許星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不是顧隊告訴我的。”

“不知您是否知道，我曾經神隱過三年。”

“在那三年裏，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上萬年的時光，夢見了三條龍，敖青和他的愛妻幼子。”

她話一出口，正在跟汪可激烈打鬥的顧潛也聽見了，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心中泛起驚濤駭浪，不可思議地朝許星辰的方向看來。汪可瞬間抓住這個機會，下一秒顧潛身上便多了個鮮血淋漓的口子，但他卻似毫無痛覺一般，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反而是樂仲察覺到不妥，立刻提高聲音提醒顧潛，“別中了她的計！”

他又轉頭看向許星辰，譏諷道，“不管你是怎麽知道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借此轉移顧潛的註意力吧。”

許星辰搖頭，“我是認真的。”

“在那個夢裏，我也見到了瓊華。她叫顧隊潛兒，顧隊叫她瓊華姨。”

“她住在沙漠裏的壁畫中。”

樂仲心中驚駭莫名。這些細節她又是如何知道的，難道當真是一場夢，可夢怎麽可能夢到這麽真實？

“她長得很美，不是九天仙女的那種美，而是帶著俗世煙火氣的美，很真實，很親切。”

樂仲堅硬蒼老的心臟一瞬間砰然而碎，聲音也不知不覺顫抖了，“你真見過她？你真見過她？”

許星辰點點頭，將夢裏所見到的一切娓娓講述。顧潛一心二用，一邊與汪可激烈打鬥一邊聽著這邊，電光火石間他已經想通一切，出聲解釋道，“是鎮長印的緣故。”

鎮長印其實是他的一片龍鱗所煉化，許星辰戴在手上進入地穴他曾經被封印的地方時，不知怎麽，龍鱗上的氣息激起了地穴裏的共鳴。

地穴裏的每一處，都重重疊疊充滿了他的回憶。後來他元神逃離，肉身腐朽，腐朽的血肉爛進泥土裏，怨念便潛移默化，長存其中。而許星辰想必是誤打誤撞進入了他的回憶中。

許星辰轉頭向顧潛看來，顧潛也看向她。

無數次，顧潛想向她傾訴心中的隱秘，可當她真正知道時，並向自己流露出這樣柔軟理解的表情時，顧潛卻感到惶恐害怕。有一個人，分享了他成長中所有的失落與痛苦，見證了他的成功，得意，被朋友的背叛，絕望。

這樣的一個人，本應該被他好好珍藏的一個人，卻註定要成為他的祭品。

顧潛覺察到心中的仿徨之意。

不行，這個時候不能心軟，絕對不能心軟。否則所有辛苦籌謀的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他眼中閃過決絕，猛然飛掠向許星辰，不惜背對汪可的攻擊，空門大開，背部被天火灼燒發出皮肉烤熟的氣味，一把淩空攫住了許星辰，然後重重砸在棺蓋上。

飛濺的靈氣劃破了許星辰的脖頸，鮮血蜿蜒而下，落在棺蓋上，立刻被吸收得一滴不剩。

汪可見到這一幕頭皮都發麻了，當即什麽也顧不上，第一時間沖向許星辰，想要將她從棺蓋上拉開。然而顧潛精準地封住了他的進攻路線，汪可急得眼睛血紅，渾身殺意暴漲。

許星辰只覺得背部陰寒入骨，想要爬起來，樂仲卻不知何時到了旁邊，將她硬生生按在棺蓋上，嘴裏不斷窸窸窣窣地念著什麽咒語。

詭異的花紋顏色變得更深了，像是活物一般窸窸窣窣動了起來。川寶看得頭皮發麻，瘋狂地攻擊樂仲。他的天衣空間在此處發揮不出來，但天蠶絲的攻擊卻是有效的。

樂老頭兒畢竟快要死了，竟被這個小法寶撂倒。許星辰趕緊掙紮著從棺蓋上翻身下來，然而就在這時，墓穴裏突然響起一聲嘆息。

聲音很蒼老，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聲音是從朱紅棺材裏面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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