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逃出古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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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寶嫌棄那堆血汙臭,加之害怕,不願意接近,許星辰只好硬著頭皮自己上。

她先是站在那具勉強稱之為人形的物事旁邊,仔仔細細地用眼睛搜尋,可是哪裏看得出什麽來。桃花瓣又一直簌簌地往下落,遮在這具腐爛的軀體上,越發增加了難度。

顧慎獨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可是他知道她的目光此時一定正落在自己身上,意識到這點讓他恨不得死過去。這時他突然感到一只手輕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手很輕,很柔,帶著溫熱的溫度,與他本身的冰冷截然相反。

顧慎獨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竭力用掉落出眼眶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隱蔽地去偷看她。

許星辰神情有些著急,微微抿著唇,想要從顧慎獨沾滿汙血的衣服上找到出去的線索,類似於破開空間之類的法寶。只是不知為什麽,在觸碰顧慎獨的過程中,她感到了一股強烈的黑暗孤寂的氣息,這股氣息竟讓她莫名感到熟悉,就好像,好像——

好像她曾跟他呆在同一個暗不見天日的地方,相互陪伴過漫長的歲月。

這個奇怪的念頭讓她生出惻隱之心,居然有些想落淚,真是太奇怪了。認識顧慎獨這麽久,何曾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許星辰想起兩人初初見面時,他如夜空皎皎明月,如山間皚皚雪峰,天人之姿,神祇般不可侵犯,現在卻這個樣子。

顧慎獨無力地匍匐在地上,感覺到了她眼中的悲憫,感受到她的手輕柔地若有若無地觸碰到自己的身體。自己身上黑色的汙血沾染了她潔白纖細的手指,強烈的視覺對比竟讓顧慎獨感到莫名的羞愧。

她應當是九天之上的仙女,而他是只能藏身於黑暗底下的蟲豸;他害怕被她的光芒灼傷,卻又渴望沐浴她的光輝;他想要逃避,可心中卻又生出不合時宜的貪戀,貪戀著她的體溫,她的觸摸,惟願此時此刻永遠停留。

至於其他的事情,他和樂仲默默籌謀了上萬年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放棄。

顧慎獨內心洶湧,許星辰卻已經失望地對著川寶搖搖頭,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出去的線索。川寶同時也在這附近搜了一圈,同樣毫無所得。許星辰正想收回手,手腕突然被一叢枯骨扣住。

“不要走。”

顧慎獨艱難地一字一頓,聲音從破碎的喉嚨裏擠出,像是老舊的風箱吱吱嘎嘎地作響。

許星辰一驚,慌張地縮回手,那枯骨便哢嚓斷成幾節,白森森的指尖依舊扣在她手腕上。川寶簡直嚇得頭發都要立起來了,如臨大敵,兩人緊張地盯著地上這攤被桃花漸漸掩埋住的血肉。

“不要走,陪陪我好嗎?求你了。”

“我在黑暗中已經呆得太久太久了。”

他淒楚地嘆息著。

每當□□腐爛且重建的這段時間,顧慎獨總會失去神智,現在只是因為許星辰在這裏,他勉強維持著清醒,但意識已經混亂了。倘若在清醒的時候,他斷然說不出求這個字。

畢竟,他屬於那麽驕傲的,俯瞰蕓蕓眾生的種族。

可是在愛的面前,任何高傲的種族都會卑微到塵埃裏面去。

許星辰不知所措,喃喃道,“顧隊。”

顧慎獨昏昏沈沈地說,“不要叫我顧隊,叫我顧潛。”

顧潛?

許星辰猛地一怔,這個名字有如黑夜中的閃電,短暫地照亮了一瞬,卻又立刻淹沒在黑暗中。她十分肯定自己以前聽過這個名字,可到底是在哪裏聽過呢?為什麽想不起來?

許星辰感覺自己像是在黑暗的迷霧中穿行,感覺真相觸手可及,卻始終難以窺探。

頭疼越發地劇烈了。

她自言自語道,“所以顧慎獨只是個假名嗎?”

顧慎獨昏昏沈沈地嗯了一聲,旁聽的川寶先是一楞,立刻反應過來有機可乘,慫恿著許星辰趕緊套話,想辦法問出逃出古畫的方法。

許星辰擡起雙手,輕輕揉了揉兩邊的太陽穴,疼痛依然無法緩解。

她忍著疼痛問,“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顧慎獨沒有說話,似是昏過去了。許星辰沈吟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顧潛?”

顧慎獨,或者說顧潛,只覺得遠去的意識又被她溫柔的聲音拉了回來,他茫茫然道,“嗯?”

許星辰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顧潛回答道:“因為這具肉身是找來的,承受不住我的元神,每到午夜時就會爆開,需要在畫裏面慢慢修覆。”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許星辰和川寶驚愕地看了一眼彼此。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在鎮上呆了許多年的人一直都是假的?

許星辰心中疑惑更濃,忍不住一連串的追問,“為什麽要找肉身?你是奪舍嗎?你真正的肉身呢?所謂的祭品是怎麽回事?”

“不是奪舍。”

“我的肉身早就死了,我的元神逃出了封印之地,需要找一個軀體暫存著。”

顧潛意識恍惚地,溫順地回答著,只覺得她的聲音響在耳邊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上萬年了,他一個人孤寂地捱過多少次漫長的黑夜,獨自痛苦,獨自昏厥,獨自醒來,周而覆始地重覆著。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也想過一了百了。可是他不甘心,他仿佛能聽到父母冤魂在封印之地裏的哭泣。為了這個目標,他只能咬牙堅持著。

而為了這個目標,他必須將許星辰作為祭品。

他的生命以前不是為自己活,以後也不會。唯有今晚,這一晚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不再是每一個被黑暗吞噬的夢境,不再是永無休止的痛苦煎熬。他聽著她的聲音,內心是從未有過的寧靜。

說話的同時,桃花瓣不斷地落在他的身上,奇異地消弭著地上的汙血,發出芬芳的香氣。許星辰突然想起當初認識時,他身上經久不散的桃花香,原來卻是這樣來的。

“你到底是什麽人?”

顧潛半晌沒有回答,川寶在旁邊催促,“星星,趕緊問他啷個出去,快點!”

許星辰問他,顧潛卻再也沒了聲音,像是徹底暈了過去。川寶氣得跳腳,“哎呀,關鍵時刻,你光問些沒得用的。”

眼見桃花瓣將地上的血汙漸漸吸收幹凈,那堆血肉塊奇異地蠕動著,漸漸有了大致的人形輪廓,川寶越發慌張,“不好,等他修好了你就更加跑不掉了,啷個辦嘛!”

許星辰垂眸看著那堆血肉,頭疼加劇,心中茫然,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重要的事,差一點點就能想起來。

川寶背著小手來回焦急踱步,終於想到辦法,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先下手為強,趁他病,要他命!”

他催促許星辰動手結果了顧潛,許星辰卻狠不下心,川寶急躁得不行,索性將手化成一把長而尖銳的利器,對著人形物體上疑似腦袋的部分就要砍下去,許星辰趕緊阻攔。

“不行!”

“哎呀你個瓜婆娘,他們都要拿你當祭品了。他不死,你就要死!”

許星辰遲疑了一下,川寶抓住機會繼續砍下去,誰知那纖薄的桃花瓣竟似有生命般,浮起來化解了這一擊。川寶連試了好幾次都不成功,氣得幾乎崩潰。殺又殺不了,走又走不掉,難道真的只能困在這裏坐以待斃?

“對了,你不是有朱局發的捉妖裝備嗎,趕緊把縛妖索拿出來試試。”

川寶出主意道。

許星辰搖搖頭,“以顧隊的修為,縛妖索恐怕困不住他。”

“管他的,死馬當作活馬醫!”

許星辰便伸手去取東西。她身體一動,地上那堆人形血肉便似有感應般,□□了一聲,兩個人頓時僵住,一動不敢動。

人形血肉裏發出夢囈般的聲音,“許星辰,你還在嗎?”

許星辰屏著氣息,溫和道,“嗯,我在。”

“不要走。”

那聲音哀哀地懇求著,倒是比先前嘶啞的音色好了不少,隱約能聽出顧隊往日的聲線,說明他已經開始在愈合了。

許星辰心驚膽跳,垂眸看見扣住手腕的白骨。斷骨處絲絲縷縷的脈絡有如觸須般伸長,血肉重新聚攏依附於白骨之上。她定定神,說,“好,我不走。”

對方得到回覆,像是安了心,慢慢地平靜下去。

許星辰耐著性子等待,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喚了他幾聲,他也沒有回答,這才松口氣。正想試探著將手腕緩緩抽出,目光所及處有光芒一閃,原來是她手上戴著的鎮長印折射出月光。

許星辰神隱的那三年中,鎮長印失去了功效,變成了石頭一般的灰色,然而現在不知是因為沾染了顧潛的血或者別的什麽緣故,竟然恢覆了本身的光澤。胭脂白的扳指在月光的映射下看上去竟跟桃花的顏色極為接近。

許星辰心念一動,試著召喚鎮長印。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次竟然成功了!金色的紋章浮現在空氣中,氣流湧動,漸漸形成了一個打開的空間。

川寶大喜,“星星,快走!”

許星辰邁步準備走進,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顧潛一眼。他恢覆的速度很快,身上肌膚逐漸完整,只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痕,整個人仍是無知無覺般躺在那裏,看上去淒涼又悲慘。

“餵,楞到爪子,趕緊的!不然就跑不脫了!”

川寶見她遲疑,急得跳腳催促。

許星辰心亂如麻,抿抿唇,終於下定決心轉身走進了湧動的漩渦中。

等到人離開後,漩渦遽然收縮成光點,消失,氣流消散在空氣裏,落下的桃花瓣被吹得揚起。

一只手擡起,接住了吹來的桃花瓣。

顧潛慢慢睜開了眼睛。幽黑,深邃,冷寂。

其實在許星辰驅使鎮長印打開空間的那一刻他已經醒了,只是才經歷了之前的事,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去對待她。

呵呵,騙子,明明答應會留下的。

可是,自己又何嘗不是在騙她呢?

顧潛默然地想。

疼痛已過去,神識已清醒,理智終於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也罷,就讓她去告別吧,這是他最後能給予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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