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身化腐朽

關燈
許星辰轉過頭,看見顧慎獨的臉,英俊、蒼白、瘦削,在夜色下顯出幾分少見的脆弱,看著她的神情難以描述。像是在看著什麽珍貴的,易碎的寶物。

先前的記憶隨著蘇醒一下湧進腦海,許星辰回憶起先前洞房發生的那一幕,驚訝地看向顧慎獨。

“顧隊,怎麽回事?你把我帶到了哪裏?”

她看著周圍的景色,熟悉感越發強烈,在心頭呼之欲出,終於想了起來——這不就是辦公樓資料室裏那副古畫上面的景色嗎?

顧慎獨留意她的神情,輕輕解釋,“你不是一直都想來這裏面看看?”

許星辰一臉愕然。她的確對古畫裏面的空間感興趣,但絕對不是這個時候——大哥,今天可是她結婚的大喜日子誒,向來沈穩的顧慎獨怎麽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想到一個可能,好笑地問,“是不是那群家夥慫恿你幹的,故意將我藏起來捉弄汪可?”

顧慎獨搖頭,“不是。”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許星辰吃驚極了,看著顧慎獨,對方的神情清清楚楚地說明了他並非在開玩笑。她一時沈默著,不知道怎麽接話。其實這段時間她多多少少能感覺到一點蛛絲馬跡,但因為先前被拒絕了太多次,因此刻意不往那方面想,只當自己誤會了。

心裏沒有波瀾是不可能的,畢竟是曾經喜歡過的人。雖然已經時過境遷,許星辰定定神,以開玩笑的語氣問,“為什麽?”

“你不是修無情道的嗎?不怕這樣有損心境?”

顧慎獨誠懇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的確不應該動心,也不能動心。明明就在她和汪可結婚的時候,他還冷靜地籌劃著如何帶她去獻祭,事成之後如何大肆覆仇,可是隔著窗欞看著她披著紅蓋頭安靜地坐在那裏,他突然覺得,這就是他最渴望的東西,這就是他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她應該是他的妻子。

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沒了他的理智,腳步不由自主地走進了房間。

下一秒,他帶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桃源中。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顧慎獨又重覆了一遍。

許星辰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麽說。氣氛在這片沈默中變得有幾分暧昧。

“這樣子啊……”

她覺得不能這樣子下去,便出聲打破了暧昧,故作輕松道,“顧隊你弄錯了,其實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自己曾經的追求者如今另有所愛,偏偏這個追求者還十分優秀,十分美貌,十分善解人意,被這樣的人追求那真是倍有面子,對吧。”

許星辰厚顏無恥地吹噓著自己,“現在突然不追求你了,所以你難免會有一些失落,這是人之常情。不過你放心,最多三四天你就沒事了。”

顧慎獨神色沈靜地聽著她說話。看著他的神情,許星辰突然有些心慌,咬了咬唇,站起來,“就這樣吧,我該回去了,怎麽出去?”

她看著這畫裏面的世界:桃花爛漫,香氣浮動,明月空而遠,明明是世外桃源的感覺,可濃稠的夜色卻讓人無端感到壓抑,也看不到出口在哪裏。

顧慎獨說:“並非如此。”

許星辰有點懵,顧慎獨又說,“你說錯了,我並不是不甘心。”

他想說他真的很在意她,他想說自己早已動了情,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要告訴她,可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他早已習慣了築起厚厚的心墻,像牢不可破的堅冰,像萬年黑暗的深淵,任何外界的力量都無從窺探。

可是,她卻像一粒種子,不知什麽時候在內心發了芽。

許星辰看懂了他的沈默,幾分錯愕幾分恍然,肯定地說,“你真的喜歡我。”

對顧慎獨來說重若泰山的幾個字,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在她唇間帶過。顧慎獨緊張地看著她,見她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表情,甚至一絲驚喜都沒有,心臟便止不住地下沈。

“怎麽說呢?”

許星辰抿抿唇,心情有些覆雜。說內心沒有波瀾是不可能,畢竟是曾經深深喜歡過的人,但那些喜歡到底都過去了。

“抱歉。”

她滿臉誠懇,直言不諱,“你的喜歡來得太遲了。”

“我現在愛的人是汪可。”

想到汪可,許星辰臉上便不由自主露出笑意,這笑意越發落在顧慎獨眼裏,心臟越發刺痛。那痛來得又尖銳又猛烈,像是在胸膛裏放了一把烈火,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燃燒殆盡,燒得他五臟俱焚,燒得他只想做點什麽澆滅心頭的不甘與憤恨——

他猛地拉過許星辰,在她錯愕的眼神中不顧一切吻了下去。

許星辰腦海裏短暫空白了幾秒,很快反應過來,開始掙紮。顧慎獨緊緊禁錮住她的雙手,壓迫得她動彈不得。他將她壓在桃花樹幹上,近乎粗魯而貪婪地親吻著。不像是親吻,倒像是掠奪,完全與以往翩翩君子的溫潤模樣判若兩人。哪怕許星辰狠狠咬破了他的唇,殷紅的血從兩人唇齒間流下,他也沒有松開,卻仿佛受到更大的刺激般,手情不自禁地探向下方的衣裙。

兩人之間的實力天差地別,盡管許星辰激烈掙紮,卻根本反抗不了。她驚怒交加,卻只能被動地承受著。心裏想不明白,當初溫潤疏離的顧隊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癲狂的樣子,接下去會怎樣,她不敢想。轉念又想到汪可,為什麽這個時候他卻不在她的身邊?

心裏陣陣委屈,情不自禁流下兩行眼淚。那眼淚順著臉頰滾進顧慎獨的嘴裏,又哭又澀,在舌尖上發燙,一直燙到了他的心中。

顧慎獨終於找回理智。他松開唇齒間的禁錮,頭無力地垂在她玉白的脖頸間,長長嘆了口氣,然後直起身來。

“你現在就那麽討厭我嗎?”

許星辰心神恍惚,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麽,只意識到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猛然抓住機會出手,雙手飽含著靈力悍然拍在顧慎獨的胸口上。她如今好歹也是金丹修為,這樣傾盡全力的一擊怎麽樣也能讓對方受點傷。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顧慎獨卻連身體晃都不晃,只靜靜地看著她,神色溫柔又淒涼,看上去竟有幾分眼熟。

是在哪兒見過呢?

許星辰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頭微微地疼起來。她來不及細想,飛快抄出把匕首架在顧慎獨脖子上。

“出口在哪裏?”

顧慎獨雖然沒有受傷,心裏卻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血淋淋的。想到許星辰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逃避自己,都是為了去見汪可,便越發覺得難受,越不肯放人離開。

他勉強笑了笑,正想說話,突然覺得身體裏那股熟悉的疼痛卷土重來。四肢百骸劇痛,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將他的每一根骨頭從血肉裏剝離;又仿佛成噸的硫酸澆在身上,灼熱得難以忍受。

怎麽會這樣?

顧慎獨驚慌地想。他明明已經壓制住了,不應該這時發作啊;就算發作也不能在她的面前,他便是寧願死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幅不人不鬼的醜陋樣子。顧慎獨提起體內全部靈氣,竭力壓制,可那恐怖的痼疾這次卻仿佛是從心裏發作出來,壓制得越狠,反彈得便越兇。

許星辰見他半晌不說話,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十分難受的樣子,有些擔憂,卻又擔心使詐,只催促道,“出口在哪裏!別逼我!”

她竟是一點也不關心他!

顧慎獨苦澀而怨懣地想。這句話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跟自己體內竭力的抗爭成了笑話。心神一松懈,那股劇烈的疼痛便源源不斷地湧至四肢百骸。

首先傳來的便是一股腐臭的氣息。臭味太濃烈,即使是滿樹的桃花香也壓不下去。

許星辰疑惑地抽了抽鼻子,下意識低頭想要尋找腐臭的來源,卻見顧慎獨的手正在發生變化。白皙修長的手從指尖開始發黑發青,開始迅速地腐爛。

“你的手?!”

許星辰驚叫道,擡頭看向顧慎獨,卻見顧慎獨面色驚慌,猛然將她拉到身前,一掌劈向她的脖頸。

他又想將自己弄暈過去。許星辰反應過來,趕緊後退,然而已來不及,那散發著腐臭氣息的手掌落在她脖子上,這時紅色的嫁衣卻嗖的漲長了一截,攔下了這一擊。

許星辰又驚又喜,“川寶!”

川寶緊張道,“趕緊跑!”

說起來川寶會出現在這裏純屬巧合。它今晚打定了主意要大鬧洞房,大出風頭,做整個慶典上最靚的仔,為此晚飯都顧不得大快朵頤,一早就潛入了新房中,化作新娘嫁衣上的某處裝飾,隱匿氣息不顯山不露水的藏在那裏。藏得如此之隱蔽,以至於許星辰完全沒發現。

誰知後來異變突生,許星辰被顧慎獨擄來此處,川寶見勢不妙,知道自己遠非顧慎獨對手,越發大氣都不敢出。不得不說它運氣好,剛巧趕上顧慎獨和樂老頭兒各懷沈重心思,也沒有發現,才得以隱藏到現在。

然而古畫空間內,又能逃到哪裏去?

許星辰打定主意,拉開與顧慎獨的距離,手裏緊緊握著匕首,做好了應戰的準備,然而顧慎獨卻遲遲沒有追過來。正當許星辰疑惑時,鼻尖那股腐臭的氣息越發強烈——

顧慎獨搖搖晃晃,像是失去支撐般跪倒在地。察覺到她的目光,他雙手飛快地捂住臉,聲音嘶啞驚恐。

“別看我,不要看我!”

許星辰卻無法移開視線,和川寶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奇異又詭譎的一幕:

潔白明亮的月光下,清冷如玉的男子渾身散發出難聞的腥臭味,裸露在外的皮膚一塊一塊腐爛著,從脖子一直延伸到捂著臉的手上,手上皮肉分離,破破爛爛,露出裏面的筋絡和白骨。雖然看不到臉,想必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地上淌滿了汙血。

“別看我,別看我!”

顧慎獨的聲音越發破碎,帶著絕望和驚惶。他心想完了,自己最恐怖最不堪的一面竟然出現在自己最想珍惜的人面前。她該是怎樣的害怕,厭惡,躲之不及。

他等待著她發出尖叫,或者說出惡心,或者別的什麽詞,像是死刑犯在等待行刑前的判決。

川寶已經從許星辰嫁衣上下來,化作孩童樣子,率先連連抽氣,“天哪天哪!這是什麽鬼?”

顧慎獨心底湧上深深的自卑,他伸出兩只手,手掌已經全部腐爛,血肉零零碎碎地掛在白骨間,吃力地爬向桃花樹下。許星辰這才留意到,桃花樹後有一把暗紫色的油紙傘,傘身撐開,二十四根竹骨根根分明。

那是她先前從天衣空間裏得到,轉送給他的禮物。許星辰本以為這禮物最終的結局跟辦公樓裏置物架上那些禮物差不多,丟在某個角落裏積塵,誰知它卻出現在這裏,幹凈整潔,傘身上覆蓋著緋色的花瓣。

她心中不知怎的突然酸軟了一下。

“他啷個不動了,是不是死了?天哪天哪,我簡直萬萬沒想到,顧隊居然是這個樣子,太黑人了!”

川寶嘀嘀咕咕地說,膽子大了不少,提醒許星辰道,“對了,我們趕緊想辦法離開這裏!”

見許星辰一動不動,它著急起來,“你爪子?傻了喔?我給你說趕緊走,要不然他們要把你弄成祭品!”

許星辰總算回過神來,有些楞神,“祭品?”

“哎喲我跟你說嘛,原來他跟那個樂老頭兒是一夥的!”

川寶趕緊將自己先前偷聽到的東西講出來,許星辰收斂了心神,開始尋找古畫裏可能的出口。可是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兩人都有些著急,唯恐樂老頭兒此時殺個回馬槍,那就完蛋了。

川寶眼珠子看來看去,提醒道,“會不會在顧隊身上?”

許星辰也想到了這個可能,目光重新落到桃花樹下那堆爛汙腐臭的血肉塊中,心中一痛。

他甚至都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