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五看著侍女青春美艷的臉，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遲疑地問，“您的意思是？”

聲音沙啞衰老，像是粗糲的砂紙一般，跟上午清脆的童音截然相反。

侍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輕蔑的神情讓胡小五從頭到腳都感到不自在，但她沒有走開，而是渴望地等待著答案。對方果然沒有讓她失望，解釋道，“讓人愛你很困難，讓人恨你卻非常簡單。”

侍女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枚小瓶子，詭異地一笑。

“現在酒樓正在準備晚宴。將這個倒進湯裏面，只要客人們喝下去……”

胡小五心中生出害怕，下意識顫聲問道，“喝下去會怎樣？”

侍女將瓶子塞進她手中，然後湊到耳邊輕聲說，“會死。”

胡小五聞言不由渾身一抖，瓶子失手落地，咕嚕嚕滾進草叢裏。她慌亂地擺手，結結巴巴說，“不，不行。”

侍女也不緊張，聳聳肩，“隨便你，我只是好心提個建議而已。”

“你不是想要羈絆嗎？死人的恨存留世間不肯離去，這就是最快與人世產生羈絆的方法。”

說完，她揚長而去，只留下呆立原地不知所措的胡小五。

侍女回到司鈺身邊，笑著說，“主人這招可真是高明，只要那小丫頭將藥投下去，鎮上不知道得多熱鬧。”

侍女自然是改變容貌後的七巧，所謂的毒藥其實也並非真正要人命的毒藥，而是合歡散。到底是天狗族的重要場合，汪可父母都在，司鈺不敢做得太過分。她原本只是打算專程出現來惡心汪可一下，誰知卻無意中聽到胡四與胡小五的對話——

胡四並沒有刻意避著人，因此司鈺聽得一清二楚，臨時想到了這個陰損的計劃。

若是胡小五成功將這合歡散投入眾人食物中，大家亂了性，全鎮的人都在公眾場合興奮地做一些愛做的事情，那可就精彩了，看汪可父母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在自己面前充長輩；若是失敗被發現，到時胡小五早就衰老死亡，誰還查得到她們身上來？

簡直完美。

三人占據高處位置，見遠處的胡小五遲疑許久後，終於下定決心般，彎下身撿起小瓶子，緊張地觀察著周圍的人，快步走進了酒樓裏。

司鈺與畢生七巧相視一笑，心知計劃至少已經成功了八成。這枚丹藥是司鈺為了這次婚宴精心煉制而成，藥性初時極淺，無色無味，進入人體時根本不可能被發現，後勁卻大到足以令人癲狂，等到反應過來時已根本來不及，只能沈淪欲望，任憑體內□□主宰。

司鈺舔了舔薄紅的嘴唇，想著若是成功了定然要將汪可搞到手，還有那稱作顧隊的男子長得也頗合心意。她這邊打著鬼主意，另外兩人也眸色暗沈，不知在想著什麽。

中途七巧發現胡四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有些擔憂，司鈺卻不以為然，說，“早就聽說這老妖狐是個愛看熱鬧的主兒，想必鎮上越亂，他吃瓜吃得越開心。”

正如她所說，依胡四的神通，哪能發現不了七巧私下做的手腳，只不過根本不打算插手。此時他悠然盤腿坐在秋千上，自言自語地嘀咕，“小五兒啊小五兒，接下來你會怎樣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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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五進了酒樓，不知道後廚在哪裏，又不好意思問人，唯恐問了就會被人發現自己懷中藏著的毒藥。她所知有限，又缺乏生活常識，盲目地跟著別人東走西走，像無頭蒼蠅一般，心中仿徨又迷茫。

她嫉妒這些歡笑的人，這些熱鬧的人，嫉妒他們的無憂無慮，可是真要取走這些人性命的話，又有些不忍下手，畢竟天性中有善良的一面。

真的要毒死這些人嗎？

小五在心中無聲地問自己，在遲疑的時候，她看見了天邊的夕陽。夕陽越來越紅，晚霞盡染，像是要噴薄出最後的光亮與熱力。

太陽即將落山了。

太陽即將落山了啊！

只要自己能活下去，顧不了這麽多了。小五下了狠心，準備找個人詢問後廚在哪裏，這時她看見了許星辰，眼睛一亮，微微吸口氣，鼓起膽子就要上前，這時卻又見到不遠處顧隊走了過來，與許星辰閑聊起來。

小五記得這個男人，他曾經深深地驚艷過自己。如今對方風采依然，自己去已然成了鶴發雞皮的老太婆。小五生出自慚形穢之心，不敢上前，卻又舍不得馬上離開。

原來顧慎獨是見許星辰一個人落了單，不知為什麽，想跟她說說話。可真到開口時，卻變成了幹巴巴的恭喜。許星辰笑著道了謝，本想離開，見顧慎獨神情有些不妥，便詫異問道，“顧隊，還有事？”

顧慎獨躊躇良久，說，“其實你跟汪可並不合適。”

許星辰疑惑地看著他，顧慎獨解釋道，“你金丹有損，修為止步於此，然而汪可卻是天之驕子，前程不可限量；單不論修為，天狗族的壽命很長，與凡人相比更是有天塹之別。”

“總有一天，你會衰老，死亡，但他還活著，你對他來說只是過眼雲煙，很快就會找到下一個。”

顧慎獨冷靜地說著，像是在闡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說出這番話，像是真的置身處地在為許星辰考慮一般。

許星辰聞言笑起來。她總是這樣笑的，笑容淺淺，嘴角浮起兩個甜蜜的小梨渦，看上去無害又坦率。

“那也沒什麽啊。衰老死亡不是很正常的嗎，只要在活著的時候，有人愛，也有愛的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他找到下一個伴侶，那樣更好，我不希望他孤單。”

許星辰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吶，做人呢，最重要就是開心。顧隊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顧慎獨沈默半晌，也露出一個笑，“你說得對。”

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心裏淡漠地想，那就這樣吧，她開心就好，畢竟接下來很快她就會成為祭品了，且珍惜這所剩不多的好時光。

許星辰很快也被找過來的嚶嚶抓走去準備晚宴了。

胡小五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難以形容剛才許星辰那番話給自己造成的沖擊，像是靈魂猛然被大浪劈頭蓋臉罩下，竟有種醍醐灌頂豁然開竅之感。

衰老死亡不是很正常的嗎？

只要在活著的時候，有人愛，也有愛的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許星辰的聲音一遍遍回響在胡小五腦海。

有人愛自己嗎？她不確定。她有愛的人嗎？有的有的，她愛的人，她依戀的人，陪伴了她上萬年歲月的人，是哥哥啊！為什麽現在才想到。

胡小五猛然回頭，邁著與衰老年紀極不相符的急速步伐，朝著胡四先前所在的方向沖去。

“哥哥，哥哥！”

她用沙啞的嗓音呼喚著，老眼昏花的眼睛四處尋找著，可是到處都沒有看到胡四，心中著急，腳下一絆眼看就要摔倒，突然一個人影炮彈般沖過來扶住了她。

“都一把年紀了怎麽還這麽不小心？”

胡四嫌棄地說。

胡小五沒說話，仔仔細細看著胡四胖乎乎的臉頰，像是找到了失而覆得的最珍貴的珠寶，輕輕呢喃著，“哥哥。”

聲音裏有著無限的依戀和眷戀。

胡四被這麽個老太婆喊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揉著手跳開，“幹嘛啊，聲音怪死了。”

頓了頓，又問，“怎麽樣，找到人世間的羈絆了嗎？”

他中途跑去玩了會兒別的，不知道胡小五到底有沒有投下那包藥。

胡小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殷切地問，“哥哥，我們可以不參加晚宴嗎？我想回家。”

胡四楞了一下，心想還挺聰明啊，知道制造不在場證明，便說，“行啊。”

一老一小便朝著後山走去。胡小五年老體衰，走不了幾步便氣喘籲籲，但又好像背後追著什麽猛獸似的，拼命地往前走。胡四只當她心虛，一把拎起她飛了起來，很快落到了山中蘭若齋日常出現的位置處。

他手一擡，正想喚出蘭若齋，胡小五卻壓住他的手，“哥哥，先不忙進去，陪我看看夕陽吧。”

胡四又是一楞，覺得人老了果然就是有些神神叨叨，但他在她面前向來順應慣了，也不反對，便一起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坐下，看著西邊的夕陽慢慢往下沈。

經歷了晨起的清新，正午的蓬勃，終於到了暮色霭霭的時候。

落日景色常見，卻總有那麽一些人，再也看不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陽。

胡四心裏有些著急，催促道，“你到底找到羈絆沒呀？”

胡小五點點頭，“我找到了。”

胡四大喜，“那咱們趕緊簽約！”

他說著就要拿出合同來，這時卻聽胡小五說，“我的羈絆就是你呀，哥哥。”

胡四楞住了，詫異地看著胡小五。

胡小五淡淡地笑著，臉上皺紋溝壑顯出一種安詳的美。這麽一會兒功夫，胡小五更老了，老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但渾濁的老眼卻開始變得異常清澈晶亮。

“我想明白了，原來我真實所怕的並不是衰老，也不是死亡，而是孤單，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去，沒人會記得。”

“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想帶你一起去安息之地。”

胡四聽到這句話，身子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嘴裏誇張地嚷嚷。

“你想要我一起死？”

頓了頓，他回過味來，驚愕地問，“怎麽，你沒有下藥？”

為什麽？明明下了藥的話，她就有了羈絆，就可以如願活下去。

胡小五卻只是笑著看著他，沒說話。明明來到這個世上不足一天，她的眼眸裏卻像是藏了上萬年的歲月。在這股註視下，胡四只覺得自己靈魂都被看穿。

“好吧。”

胡四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我確實早就厭倦了這個世界，可是我沒法離開。”

看著眼前銀發蒼蒼的胡小五，胡四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太陽下山後面前的這個人就會死，自己的心事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傾訴對象呢？

他說起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只懵懂的小狐貍，遇上了後來的主人。他的主人是一個驚才絕艷的強者，有親密的戀人和知心的朋友。後來，朋友意外身亡帶給主人不小的打擊，一生再難有所突破。等到戀人壽終正寢後，主人也郁郁而終，叮囑他守在此處，不得讓外人進入，並贈予他極其罕見珍貴的一縷龍息。

當然，主人說的話半真半假，他知道，沒有拆穿。他感念主人的恩德，也貪婪著那縷珍貴的龍息。

只是那縷龍息太過強大霸道，雖能讓他永生不死，卻也重新淬煉了他的身體，永遠只能困在這一具孩童的軀體中。一開始，胡四還為這無盡的壽命和強大欣喜若狂，可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感到世間的無趣。

到如今，他渴求永恒的黑暗和睡眠而不得。

……

胡小五溫柔地傾聽著，一頭銀白發絲在晚風中飛舞。她認真地說，“真可惜啊，我覺得你長大後一定會是個俊俏的年輕人，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胡四聳聳肩，突然想到什麽咧嘴一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從懷裏掏出幾顆無明珠，一口吞了下去，然後忍著身體內部生出的巨大痛苦，開始抽條生長，轉眼之間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子。皮膚白皙面如冠玉，一雙狐貍眼兒好似黑寶石，狡黠又明亮。

“這就是我真正的樣子，不過只能維持三分鐘。”

胡四說。

胡五含笑看著他，“哥哥，你真好看。”

夕陽即將湮沒在夜色中，胡小五已經垂垂老矣，她吃力地擡起枯瘦的手，想要撫摸他清秀的臉頰，胡四也配合地主動湊近了臉，可是那只手還沒擡起就頹然落下。

夕陽終於消失了，黑暗籠罩大地。

胡小五終於閉上了眼睛，唇角還帶著笑。

胡四垂著眸半天沒說話，握住胡小五冰涼的手，將她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其實我老了也很好看。”

他自言自語道。

頓了頓，又說，“再見，胡小五。”

她真的死了。

有些人長得快，有些人長得慢；有些人渾渾噩噩，有些人游戲人間；也有些人朝生暮死，卻活得比誰都清醒。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

夜色下，胡小五的身體化為片片落葉，在晚風中散去。晚風裏傳來了山腳下鎮子裏的歡笑之聲，很熱鬧，但胡四卻突然覺得索然無味，意興闌珊。

這些熱鬧，本就跟他無關。

他撿起一片落葉，一直沒有動，直到黑暗的夜色徹底將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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