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一天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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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熱熱鬧鬧地開了席,胡小五轉回註意力,繼續不屈不撓地詢問胡四為什麽不願意跟自己結婚。她想得很簡單,哥哥對自己好,要是兩人結了婚,天天在一起,那一定天天都像吃糖果那麽甜蜜,可胡四只是笑而不語,不論她怎麽撒嬌都不肯答應,氣得胡小五撅起嘴,氣鼓鼓地扭開臉,十分不開心,連嘴裏包著的糖果都好像沒那麽甜了。

對於她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未曾體驗過的情緒,可這種情緒一點也不美妙。

直到她看見了外面走進來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很英俊很好看的男人,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讓人有種如沐春風之感。

他笑著走到新人面前,“不好意思,有事耽擱了。”

天哪,連聲音都那麽好聽。

胡小五傻傻地看著,像是心臟都被人撞了一下。胡四見她這幅呆樣,笑了笑,對著進來的男人打招呼,“顧隊,您這麽晚才來啊,都快開席了。”

顧慎獨目光落在胡四身上,並不意外他會出現在這裏,禮貌地頷首示意,目光從旁邊的胡小五身上掠過。雖然是張生面孔,但並沒有多問什麽,胡小五的視線卻忍不住被吸引,黏在他身上。

汪可面對昔日的情敵,笑得見牙不見眼,特意顯擺般,緊緊牽著許星辰的手道謝。

顧慎獨飛快看了眼許星辰。她眼眸似星,笑靨明媚,兩個小梨渦裏像是盛了蜂蜜一般。在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昔日對自己的感情與留戀。

她終於徹底放手,去追逐自己的幸福。

顧慎獨冷靜地想。

說完了場面話,也差不多即將開席了。顧慎獨正想隨便找一桌坐下,胡四已經踩在椅子上朝他招手,嚷嚷道,“顧隊,這邊,這邊,咱們坐一起。”

顧慎獨擡眸,見到燕赤霞夫婦以及一對陌生中年男女,女性樣子跟汪可十分相像,大致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並不怯場,微微頷首,徑直走了過去,落座。

胡四主動地對著汪可父母大聲介紹起人來,“這就是咱們鎮上英俊瀟灑,德才兼備,人見人愛的顧慎獨顧隊長。你們兩個不知道,當初小鎮長有多迷戀他,三番四次地表白,要不是咱們顧隊心志堅定,一再拒絕,今天的好事也就輪不到你家兒子了。”

他這話說得,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席桌上聽到的人都不由變了臉色。

汪可媽灑脫一笑,“我知道,我聽星星她們提起過。今天一見面,顧隊人才果然出眾。要是我年輕個幾百歲,恐怕也是要主動追求的。”

汪可爸聞言立刻不高興地瞪了自家老婆一眼。

“只是嘛,”

汪可媽話鋒一轉,“人這一輩子,總會走一些彎路,遇上一些錯誤的人,才能找到真正想要相守一生的伴侶。”

大家順著她的目光落向汪可和許星辰,兩個年輕人正對視淺笑,看上去動人極了,便都是會心一笑。

顧慎獨臉上也帶著笑意,禮貌地說,“您說得對。”

他淡漠地想,是的,自己對於許星辰來說,就是那個錯誤的人。所以她才會從情濃如火的追求,轉眼棄之如敝履。

胡四見沒人接招,有些無趣,吃飯也不專心,似笑非笑地觀察顧慎獨。顧慎獨也不在意,自顧自吃著面前的菜,動作優雅而矜持。

“你後悔了。”

胡四冷不丁冒出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其實你也愛她吧。”

男童聲音看似壓得低,卻又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嚇得旁邊的川寶筷子一抖,偷眼去看顧慎獨。

顧慎獨臉上依然是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說,“前輩您真是小孩心性,喜歡胡思亂想。”

沒想到顧隊敢這麽跟胡四說話,旁聽的川寶頓時嚇得筷子又是一抖,都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來坐親友桌了。記得之前聽來的八卦,說胡四前輩原本是正常人模樣,後來著了別人的道才一直困在小孩的身體內,無法再長大,也不知幾分真幾分假。萬一是真的,被顧隊這麽一損,跳起來打人怎麽辦?要不要趕緊換一桌?但要是現在換桌子的話,會不會讓胡四前輩誤會被嫌棄,把怒火對準自己?

他這邊六神無主愁腸百轉,另一邊解語卻渾然不覺,一筷一筷地給他夾菜。

“寶哥哥,這個好吃;寶哥哥,你嘗嘗這個;哇,這個有點辣哦,寶哥哥你吃的時候註意點。”

滿滿的青梅竹馬既視感。

胡四被戳到了痛處,倒也沒發作,就是翻了個白眼不太高興。胡小五見狀也學著解語的樣子,殷勤地給他夾菜。還別說,這菜出品挺有水準,饒是胡四吃慣了山珍海味,也覺得特別好吃,漸漸停不下嘴來。

他手短,便指揮著胡五,“給我夾這個,還有那個。”

顧慎獨微微笑著,吃著自己面前的菜。然而不論是甜的鹹的,還是辣的鮮的,到了他嘴中,統統變得寡淡無味,甚至還有些微微的苦。

他慢條斯理地吃著,斯斯文文,儀容優雅,像是吃著最尋常的一餐。

旁邊的席桌逐次熱鬧,是新人們過來敬酒了。很快到了他們這一桌,顧慎獨從容站起,說了些常見的祝賀話語,飲了杯中酒,坐下。

胡四剛才吃了癟,不死心地湊過來說,“別不承認。”

他嘿嘿一笑,“你騙得過我,騙得過所有人,你騙得過你自己嗎?”

顧慎獨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揩了揩嘴,好脾氣地說,“大家慢慢吃,我還有工作在身,先走了。”

胡四啊了一聲,嘀咕道,“說兩句就走啦,真不好玩。還想慫恿著去搶個親,熱鬧熱鬧呢。”

到了這個地步,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顧隊確實對許星辰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胡四在搞事情而已。礙於胡四身份,都沒說什麽。胡小五有些戀戀不舍地目送顧慎獨遠去,卻發現司鈺旁邊的那個侍女也正看著顧慎獨的背影,神情覆雜微妙。

那侍女察覺到她的註視,轉過頭來對著胡小五和氣地笑了笑。胡小五嚇得趕緊扭開頭,不知為什麽,心裏有些莫名害怕。

等到一頓午宴吃完,胡小五身上已徹底脫去了少女的稚氣,長成了年輕美貌的女人。單單是坐在那裏,就有不少年輕人過來跟她搭訕。胡小五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胡四的鼓勵下漸漸跟眾人玩到了一起。

此時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胡小五感覺身體裏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就像正午的太陽,光芒萬丈,活力四射;又像爆發的火山,熱烈的巖漿止不住地往外湧。她大聲地唱歌歡笑,追逐打鬧,想要大聲喊出心中的快活,想要時間永遠都停在這一刻。

胡四坐在一旁,翹著胖胖的小腿,笑瞇瞇地看著。再遠一點,攝影師跟拍著兩對新人和他們的朋友,錄下珍貴的影像。燦爛的陽光照在滄桑古老的小鎮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到了下午三四點,胡小五玩累了,順勢在溪邊洗了把臉,沖去臉上的熱汗,卻發現溪水裏倒映出的自己又變了樣子,眼皮耷拉,皮膚浮腫,儼然已成了中年人。先前還追著她獻殷情的年輕人早已不見蹤影,胡小五心裏又驚又怕,第一時間跑回去找到胡四。

“哥哥,哥哥,你快看我怎麽變成這樣了?”

胡四笑著說,“不是跟你說過嗎?妖怪跟妖怪不一樣,你屬於長得快的那種。”

“可是這也太快了。”

胡小五看著自己幹癟下去的手,惶急地說,“能不能不要再長了,我想就停在剛才的年紀。”

胡四嘆了口氣,“是啊,誰不想要永遠青春呢。”

他聲音小,胡小五沒聽清,又問了一遍,胡四看著她,輕描淡寫地說,“不可能的,你忘了嗎,你是女樹。”

女樹這個詞胡小五不是第一次聽到,卻從來沒有深究其中的意思,此時卻如洪鐘大呂一般震動著她的耳膜,令她感到陣陣暈眩,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轉瞬間,種族傳承的力量湧現,如激流般沖刷過大腦。

過了好一會兒,胡小五才慢慢睜開眼睛,臉上帶著茫然和不敢置信。

“原來我是女樹。”

“原來我只能活一天!”

很難形容胡小五此刻臉上的表情,明明前一秒她還是充滿朝氣的年輕人,此刻卻像是美夢陡然變成噩夢,整個世界轟然崩塌,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她憤怒又不甘地問胡四,“為什麽?憑什麽?!”

為什麽人類可以擁有百年的壽命,連渺小的蟲豸都能活上三個季節,憑什麽她就只能擁有一天的壽命!既然如此,又何必讓她誕生出神識,結成人形,見識這人世間的美好,生出不該有的貪心!

蒼天何其不公!

巨大的惶恐與悲傷吞噬著胡小五的心,她頹然地雙手捂住臉,豆大的淚珠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抽泣著說,“哥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死。”

胡四打量著她佝僂的身體,明明已經是個成年人,卻顯得比嬰兒還無助。畢竟是自己親手養了幾千年的植物,他到底有些不忍心,慢吞吞地說,“我或許可以幫你。”

胡小五驀然擡頭看向他,被淚水浸泡的眼睛睜得格外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

胡四摸摸鼻子,介紹了一番平常自己做交易的事情,胡小五沒聽完就忙不疊地點頭,“願意願意我願意。”

不管未來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只有能夠活下去,她可以不計一切。

既然如此,胡四便拿出契約,胡小五迫不及待地摁上自己的指印,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指印剛剛摁到紙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奇怪,怎麽會這樣?

胡小五惶恐不安地看著胡四,胡四想了半天,猜測道,“大概是你來世上的時間還太短,沒有同人世間產生任何羈絆,因此這契約也留不住你。”

“羈絆?什麽是羈絆?”

“親情友情愛情這些唄,無外乎強烈的愛或者恨。”

“那要怎樣才能產生羈絆?”

胡小五急切地問。

胡四聳聳肩,“這是個私人問題,得看你自己了。不是還有半天時間嗎?你快去試試,產生了羈絆就馬上來找我。否則等到太陽落山……”

胡四看了一眼日頭,沒再說下去,答案卻已經不言而喻。

雖然胡四解釋了一番,胡小五心中仍是一片茫茫然然,羈絆這個概念實在太抽象,而她的人生認知才剛剛從今早開始而已,實在有些不知所措。她去找剛才對自己獻殷情的年輕人,可年輕男子已經有了新的追求對象;她去找上午一起玩耍的川寶和小解語,可小解語根本理解不了她的煩惱,一群小孩子們放著二踢腳,踴躍討論著晚上如何去捉弄新郎新娘;她試著跟年齡相仿的大嬸們聊天,大嬸們熱情地教她打麻將……

很熱鬧,可這些熱鬧都即將跟她無關。

日頭漸漸西沈,胡小五仿佛聽見了生命的倒計時,越發地緊張害怕。怎麽辦,該怎麽辦吶?她在心中無助地哭泣,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那個笑容溫潤有如春風的男人。她記得人們教他顧隊來著。

她要去找他,她要去找顧隊!他那麽好,一定可以幫到自己!

胡小五瘋了一般地在街上奔跑,撞到人也顧不得道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力量正在快速地衰弱,幾乎透不過氣來。

時間啊,求你慢一點,求你仁慈,求你憐憫!

不知過了多久,狀如瘋魔的胡小五終於眼前一亮,找到了顧慎獨。他正默默註視某個方向,臉上神情晦暗難明。順著他的視線,胡小五看見了先前那個叫許星辰的新娘子,她正跟汪可走在一起,笑容明亮得像是太陽一般。

胡小五顧不了那麽多,沖到顧慎獨面前,急切地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想請你幫個忙。”

顧慎獨收回視線,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間,胡小五感覺他的眼神變了,分明依然是溫和的,裏面卻沒什麽感情,像是冰冷的死水一般,冰得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盡管如此,她仍是壯著膽子,抱著僥幸交代了自己的情況。

顧慎獨耐心地聽完,說,“抱歉,我幫不了你。”

他禮貌地頷首,轉身離開,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憐憫都沒有。

胡小五絕望地看著他走遠,看著遠處落山的太陽,看著自己已經如同雞皮一般蒼老的雙手,知道自己完了。

她完了,她沒有辦法留下來。

胡小五心中沒來由燃起了憤怒與痛苦的火焰,連帶著先前在她眼中親切和氣的鎮民們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她嫉妒他們,無比地嫉妒,可是她能怎麽辦!她什麽也做不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人世間的羈絆不一定是愛,恨也可以啊。”

“恨比愛更強烈呢。”

胡小五呆呆轉過身,看見了一個女人。

她記得這個女人,是司鈺旁邊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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