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辰入定後，沒有貿然選擇凝丹。她內視著自己周身的經脈，只見洶湧暴漲的靈氣已經將經脈撞得千瘡百孔。便靜下心來，一點一點地修補經脈，加強拓寬。有如挖寬河道，暴漲的靈氣終於變成了平靜的河流，有條不紊地匯聚進丹田。

接下來，便是去粗存精。篩去靈氣中的雜質，不斷地提煉。靈氣越來越精純，在她的丹田中不斷旋轉，有如小時候在集市上見過的扯棉花糖，然後在慢慢壓縮、凝實。

許星辰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如果她一來就選擇結丹的話，周身經脈必定承受不住，有暴亡的風險。如今經脈寬闊，基礎紮實，丹田中旋轉的那團靈氣越壓越緊，像是凝結成了一枚小小的種子。

種子通體淡金，顏色還在不斷地加深。這就是修道人士口中所說的金丹或者內丹。結丹成功，修為便是又上漲了一層樓。許星辰心中喜不自禁，仔細內視那金丹，突然心中咯噔一跳。

只見金丹上有淡淡的裂紋，是丹碎的前兆！

她心中一緊，放緩凝結速度，高度集中精神，調動靈氣去修補那道細細的裂紋。然而裂紋裏面竟然隱隱透出些光亮，像是還有暴怒的聲音傳來。

“殺了他！”

“殺了他們所有人，殺光全天下的人！聽見沒！”

許星辰一驚，突然間感到一陣頭痛欲裂。這該死的頭痛癥，竟然在此刻發作了！劇烈的疼痛襲來，痛得她渾身上下不住地抽搐，丹田內尚未完全凝結成功的內膽受到影響，先前凝在一起的靈氣開始瘋狂地潰散，金丹上的裂紋開始不斷地增加，很快變得如同蛛網一般，覆蓋在整顆丹上！

丹要裂了！

許星辰心急如焚，盡量冷靜地調動所有靈氣，去修補金丹上的裂紋，然而那裂紋裏面竟傳來無比強烈的吸力，就要將她的神念拖拽進去。許星辰大驚失色，掙紮著試圖脫身，然而巨大的靈氣洪流已然失控暴走，如同狂暴的漩渦，終於將她卷入其中。

裂紋裏面的世界，卻跟外面截然不同。進了此處，靈氣像是全部倏忽消失，風平浪靜得恍如隔世。

這是一個清透幹凈的世界，天空大地都是一片潔白，地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宛如天空之城。

這是哪裏？

許星辰心想。

這時，像是感應到她的內心般，空中與地面出現一幅幅活動的影像碎片，將她圍繞其中：

有她跟汪可初次相識的畫面；有顧慎獨教她如何吸收靈氣；有對戰畢生；也有告別奶奶……

人生中那些快樂的，悲傷的，生氣的，激動的……各種大大小小的回憶出現在她的面前。許星辰恍然大悟，原來這裏是自己的識海！

她看著那些過往的回憶，唇角不自覺翹起，直到一塊黑色的碎片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是一塊純黑的碎片，看不到上面的圖像，但是能聽到小孩的哭泣聲，男人的責罵聲，還有女人的勸慰聲。

“殺，殺，殺，殺光他們！殺光世上所有人！”

滿是戾氣的聲音讓許星辰不寒而栗，她想不起這段回憶所從何來，試著伸手去觸碰，那塊黑色的碎片卻在她的觸碰下迅速擴散，有如水墨一般眨眼間暈染了整個天與地。

所有的碎片都消失了，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

許星辰心中驚疑，感覺自己如置身一條黑暗狹窄的山穴中。這一幕竟有幾分似曾相識。

她摸索著往前走，耳畔聽到那一家三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可始終看不到人影。

也走不出這個地方。

******

一晃便是十年過去。

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一個小孩長大，大人變老。不少老人到了天命之年，陸陸續續地消散了；不少年輕人去了大城市裏，再也沒有回來。

游客倒是換了一波又一波。沒有人察覺到鎮上的異常。

汪可在許星辰閉關後守了她一頓時間，然後離開，滿世界地尋找能夠治療頭疼癥的藥。

嚶嚶和寧三斤已經回到了鎮上，剛生了個兒子，生下來時六斤六兩，所以小名六六，玉雪可愛又乖巧，就是有點兒愛哭。

小萬結婚了，對象正是網戀的女孩子娜娜。他搬去了娜娜所在的城市，做了個朝九晚五的打工人，生了對雙胞胎，小日子據說過得還挺不錯。

顧慎獨還是老樣子，溫溫和和，冷冷清清，周身帶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感。原本治安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川寶自告奮勇，頂替了小萬的工作，化形成一個俊俏的半大少年，有事沒事周街巡邏，當然，主要目的是去大家的店裏蹭口好吃的。

今晚是七夕節，不少小年輕來鎮上玩。川寶優哉游哉地在街上溜達看美女，手裏拿著幾串羊肉串吃得滿嘴流油，突然肩膀被人一拍，手裏的羊肉串順勢被抽走，川寶正想罵，轉頭一看又驚又喜，還帶著幾分諂媚。

“汪哥，你回來了？”

來人正是汪可。頭發亂蓬蓬的，胡子也不知多久沒刮了，風塵仆仆的樣子。他毫不客氣將川寶手裏的羊肉串全部薅進了肚子裏，嘟嚷著，“哎喲，可餓死我了。”

川寶：……

“您這是多久沒吃飯了啊？”

汪可咧嘴一笑，“有段時間了。”

他自顧自往民宿的方向走去，川寶趕緊跟了上去。一進前臺，琴卿剛跟上一個客人辦完入住，擡頭見了汪可，楞了半晌，哈哈哈大笑起來。狗東西雖然不是什麽有潔癖的主兒，但邋遢成這樣著實少見。

汪可鄙夷地瞥他一眼，“男人味，不懂嗎？”

直接就往樓上走，“寶珠呢，叫她弄點吃的來，我餓死了。”

琴卿不滿地說，“自己出去餐廳吃，我家寶珠又不是你家廚子。”

汪可嘖嘖地笑起來，“還沒結婚呢，這就護上了？”

琴卿跟燕寶珠在一起已有七年，他爸燕赤霞剛得知的時候足足石化了好久，然後喜出望外，將自家兒子痛揍了一頓。什麽時候發生的？他怎麽不知道？兔子吃草都吃到窩邊來了啊！不過兩好合一好，甭提多開心了。

被汪可這麽一說，琴卿立刻露出了怨夫的神情來，“還不知是誰害的！”

他倒是想結婚，可寶珠說結婚這麽重大的人生時刻，她最好的朋友星星一定不能缺席，於是琴卿只好一等再等，每天祈禱許星辰盡快結束閉關，簡直比汪可的心還要更虔誠。

正說著，寶珠過來了，見到汪可十分驚喜，“汪可，你回來了？”

汪可嗯了一聲，笑著說，“我昨晚夢見星星出關了。”

旁邊的川寶簡直要酸掉牙。得了吧，這狗大少隔上幾年都要回來一遭，每次都說夢見星星出關了。一開始它還賊期待，可後來發現狗大少做夢就真的只是做夢而已，根本就不靈。

燕寶珠高興地說，“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炒兩菜。”

她轉身就往廚房走，汪可高高興興正要跟上去，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叫。

“汪可！”

眾人轉頭一看，見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大約四五歲，長得特別靈，像枝頭帶著露水的花骨朵兒，就是樣子奶兇奶兇的，還氣喘籲籲。

“別以為能甩掉我！我這輩子跟定你了！”

眾人立刻無聲地將視線轉向汪可，汪可臉色已經變得十分不好看，川寶還唯恐天下不亂，賤兮兮地說，“你……女兒呀？”

砰的一聲，川寶腦袋莫名其妙地就被東西砸了一下，還不等它跳腳，旁邊的小姑娘沖過來大聲地指責，“什麽女兒，我是他老婆！”

眾：……

大家目光微妙地看著他，無聲地譴責：禽獸，連這麽小的女孩兒都不放過。

汪可表情更黑了，不耐煩地吼小姑娘，“滾回你的島上去，不是叫你別跟著我嗎？”

小姑娘被他大聲一吼，委屈極了，撇著嘴抽抽搭搭地哭，“你都收了人家的嫁妝……”

眾人神情越發地微妙。

汪可：……

“你們別想太多！老子是去正經找藥的！”

原來他之前到處打聽能夠治療頭疼癥的藥，終於得知在南海某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島上，有一種珍稀的仙草，吃了能夠治頭疼之癥。但這種仙草被一種極為兇悍的異獸看守著，饒是元嬰期的大修也不敢輕易靠近，否則會被兇獸吃得皮肉無存。

為了幫到許星辰，汪可自然是什麽都不怕的，帶足了法寶前往島上，跟兇獸足足鏖戰了三天三夜，渾身法寶盡毀，修為耗盡，才總算打敗兇獸，取得了這株仙草。

只是沒想到，這兇獸失了仙草，居然倒地哇哇大哭，現出個小姑娘的樣子來。

“我媽說了，這是我的嫁妝。要是有人敢來搶嫁妝，要不殺了他，要不嫁給他！”

眾人聽得啞口無言，川寶質疑道，“那萬一來搶的是個女的呢？”

小姑娘斬釘截鐵，“帶她去泰國變性！”

眾：……

“這也是你媽教的？”

“昂！”

“令堂很懂啊。”

川寶下了結論，幸災樂禍地看向汪可。汪可已經呼嚕嚕吃完了燕寶珠給他端來的面，滿不在乎地就往樓上走，“愛嫁誰嫁誰，反正別找我，老子是有媳婦的人！”

小姑娘還想追上去，汪可手指一動，將她定在原地動彈不了。小姑娘氣得哇哇大哭，樣子甭提多可憐了。川寶見不得女孩子哭，趕緊過去安慰。

汪可到了樓上，站在許星辰房間前面，感受著她熟悉的氣息，不由自覺露出一個笑，然後回到隔壁自己的房中，顧不上洗澡，先從空間裏取了一截樹枝出來。這看似粗糙的樹枝就是他費盡千辛萬苦奪來的靈草，香氣清淡幽遠，只要將它放在人身邊，就能感到靜心安神，疼痛全消。

但願星星能聞見。

汪可心想。他實在太累了，顧不得洗漱沖涼，倒在床上，瞬間墜入了黑甜鄉中。

幽幽的香氣彌漫開來，飄進了許星辰的房中。

房間中已淺淺地落了一層灰。

許星辰盤腿坐在床上，臉上沁汗，眉頭緊鎖，仿佛是遇到了什麽難題。香氣幽幽如鼻，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面色終於有所緩和。

此時許星辰的神念，依然被鎖在那片黑暗中。

她不知自己閉關了多久，也嘗試過無數次想從這片黑暗裏走出去，然而這黑暗幕天席地，永遠走不到盡頭。

或許，是跟這片被自己遺忘的回憶有關？

許星辰試著努力回憶，到底在哪裏聽過這一家三口的聲音。可記憶深處像是有一道鎖，阻止她進去繼續查看，越努力回憶越是頭疼。

自己這輩子不會就折在這裏面了吧？

難道這就是樂老頭兒說的大劫？

許星辰露出一個苦笑。也不知道汪可現在在外面世界怎麽樣了，他肯定會很擔心；還有寶珠、川寶、嚶嚶她們……

正想著，她的鼻尖突然傳來一陣幽幽的冷香，這情況可是以前從沒發生過的！

許星辰精神一振，又仔細嗅了嗅，那絲冷香裏竟似夾帶著一兩分狗味兒？

她情不自禁露出個笑意，索性什麽也不管，徑直跟著那香味兒走。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暗裏出現一絲裂縫，那裂縫越來越大……

神念終於歸位！

晨曦的微光中，許星辰慢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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