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眼睛一轉，瞥見掛在許星辰身上的汪可，先是有些意外，然後陰陽怪氣地說，“喲，稀客呀。”

打從汪可擅闖禁地被帶回宗門後，胡四也看守不善，也挨了罰。照理說他是老祖宗留下的鎮山獸，資歷極高，宗門裏沒人敢處罰，但他自覺對不起主人，主動要求受了刑。

許星辰焦急地看向胡四，懇求道，“胡四相公，請您快救救他。”

胡四覺得有趣極了，慢吞吞圍著許星辰轉了個圈，好奇地說，“你求我？你為他求我？你居然會為他求我？那你願為他付出什麽？”

他天真的小臉上露出狡猾的神情，“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許星辰略一遲疑，身邊的汪可卻已經吃力地擡起臉，聲音微弱地說，“老妖怪，你這樣趁火打劫，對得起我老祖宗嗎？”

他這一說話，不僅胡四嚇了一大跳，連許星辰也嚇了一跳。原來兩人見他一直沒有氣息，都以為早已昏迷。

胡四被戳穿，跳腳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千年前，主人寂滅時，胡四確實立過誓：若主人的後人上山求助，絕不袖手旁觀。沒想到汪可這小子還挺能活學活用。

胡四老臉上有些掛不住，又強詞奪理地說，“再說了，我這不是為了幫你考驗考驗她嗎？你當初為了她可是毫不猶豫地可以跟我做交易。”

說到這裏他又開始幸災樂禍，“不過對方顯然沒你那麽癡心啊。”

許星辰心中咯噔一跳。

汪可為了自己與胡四做交易？她怎麽從來不知道？

許星辰下意識看向汪可，汪可已經用光了最後積蓄的一絲力氣，徹底暈了過去。

胡四哼了一聲，“先把他擡進房裏去吧。”

他小手一擡，汪可以前所住的房間門便應聲而開。三年未住人，房間裏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灰。許星辰這時顧不了那麽多，將汪可放在床榻上，然後急切地看向胡四。

胡四漫不經心瞟了一眼汪可胸膛上的傷口，說，“喲，這麽厲害的屍毒，在哪惹上的？”

許星辰便將遭遇食心魔的事情講了一遍，胡四邊聽邊用自己孩童般的小手在汪可傷口上隨意彈了一下。一縷極細的炎氣便順著胸膛的傷口鉆進去，很快立竿見影，汪可昏迷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喉嚨溢出□□。

許星辰一驚，“汪可？”

“放心吧，死不了。”

胡四老神在在地催促她，“你趕緊繼續把故事講完。”

先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經歷，在他嘴裏竟變成了有趣的故事一般。許星辰一邊分神留意汪可的狀況，一邊繼續向下講。

胡四拍掌大笑著說，“這麽極致追求美食的妖怪，我倒挺想認識一番。”

又感慨，“不過覺悟低了點，其實人身上最好吃的部分還不是心臟。”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汪可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震動，整個床板都被震得嗡嗡作響，許星辰幾乎摁不住他，急切看向胡四，“怎麽回事？”

胡四並不回答，只是笑嘻嘻伸出小拇指，在汪可的傷口上一勾，一抹黑氣便從傷口裏被勾了出來，纏繞在胡四胖乎乎的小手上，左沖右突，卻怎麽也擺不脫這只小手，有如一頭技窮的困獸。

胡四哈哈笑道，“不自量力。”

說完，他小手輕輕一握，那縷黑氣瞬間灰飛煙滅。

與此同時，數百裏之外，正忙於逃跑的食心魔胸口劇痛，噗的噴出一口血霧。

“在那邊！”

追捕而來的封棠警覺，與畢生緊追而去。

……

汪可的臉色終於不再衰敗下去，只是仍在昏迷中。

胡四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嗤道，“算你命大。原本心脈就受損，竟然還敢讓食心魔把屍氣放進去。”

許星辰總算松了口氣，問胡四，“胡四相公，您剛才說汪可為了我跟您做交易是怎麽回事？”

胡四有些詫異，“他沒跟你說？這可不像他愛炫耀的個性。”

胡四便將當初許星辰被七巧擄走不知下落，汪可求助於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許星辰臉色一變再變。

“怎麽，小鎮長是不是很感動？要不就直接以身相許了唄。”

許星辰緩緩搖搖頭。

胡四正想誇她心狠，就聽許星辰說，“如果因為感動就答應跟他在一起，那才是真正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的感情。”

許星辰目不轉睛註視著昏迷中的汪可，就算在這個時候，他依然緊緊握住自己的一只手，不肯放開。許星辰想到先前他對自己表白時，自己的答覆是需要想想，不由長長出口氣。

她確實是需要好好理清一下自己的心意了。

胡四見狀，哼了一聲說，“你們先在這裏歇著吧，我屋子裏還有客人呢。”

他站起來欲走，突然想起什麽，主動抓起許星辰的衣袖細細端詳，誇讚道，“說起來，我看你這個叫做什麽大至尊.川寶的寶物還真是不錯。”

自打進了蘭若齋，川寶就從戰甲形態退化為普通衣物，一路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沒想到還是被這老魔物留意到，頓時心裏叫苦不疊，乖巧地化出原形，站在許星辰手臂上對著胡四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

“回老前輩，您叫我川寶就好。”

胡四滿意地彈了一下它的腦袋，“還挺懂事。”

說完便不再看它一眼，徑直出門離去。川寶這才松口氣，拍著胸口說，“嚇死我了。”

在這等萬年老魔物面前，它可不敢妄稱什麽大至尊，更別提那串長長的名號了。

許星辰沒理它，只憂心忡忡地看著汪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醒來。

……

胡四回到自己房間，看了一眼角落坐著的女人，笑著問，“怎麽樣，你考慮好沒有？”

那女人赫然正是先前被汪可丟到荒郊野外的張如靜。她原本不著寸縷的身上現在多了件破舊的衣服，那是先前在山上碰見的守林老人給她的，老人還給她指了路。只是不知怎麽地，竟轉到了這棟古怪的宅子裏面來。而面前這個古怪的小孩子，更是聲稱可以跟她做筆交易，滿足她的一個小願望。

只不過中途被突然趕來的許星辰和汪可打斷了。

此時張如靜臉上的驚懼已經比剛來到此處時消去了不少，壯著膽子問胡四。

“原來你們都是妖怪？”

“許星辰……她也是？”

胡四嗯了一聲，“你要這麽理解也行，不過現在都管叫異人。”

難怪！

難怪許星辰會變得這麽漂亮，難怪她突然之間出手闊綽，接奶奶過來養老，這一切一定都是因為她成為了異人的緣故。

“我也可以成為異人嗎？”

張如靜急切地說，漂亮的小臉上充斥著貪婪的欲望。

胡四哈哈大笑，“當然可以。”

張如靜臉上剛湧起狂喜的表情，又聽見胡四慢條斯理地說，“不過異人也分三六九等。小鎮長算是比較有天賦的那一種，沒有天賦的，照樣該幹啥幹啥，去城裏打工，當996的社畜，失業離婚跳樓大有人在。”

“所以你得想好了。”

胡四狡猾地看了一眼怔怔的張如靜，“你內心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而且我必須提醒你，這個契約是雙向的，你從我這裏得到想要的東西；相應的，我也會從你身上取走一樣。或許是你烏黑的長發……”

“也或許是你的生命。”

“或許是明天，或許是一百年後。總之，都是隨機的。”

張如靜重覆著他的話，“都是隨機的？”

“嗯，都是隨機的。”

胡四的語氣像是在誘騙小孩子。盡管從表面上來看，他才是那個外表懵懂的小孩，而對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張如靜已經被從天而降的大餡餅砸暈了頭。

滿足自己的任何一個願望？這可真是太好了，還有什麽比不勞而獲更讓人快樂！

讓她想想許什麽願呢。張如靜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個貪婪的念頭。

胡四似乎有讀心術一般，悠然笑著說，“小願望，太誇張的不行，我可不做虧本的生意。”

張如靜楞了楞，在心裏反覆斟酌了一會兒，終於確定下來，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胡四笑瞇瞇打了個響指，空氣中浮現出一份契約和一支筆，“簽個字，蓋手印吧。”

看著面前的契約和筆，張如靜又勉強恢覆了幾分理智，心中生出害怕，囁嚅著問，“簽了這個，我會死嗎？”

“不一定哦。”

胡四嗔笑著瞟她一眼，“剛才不都說了嗎，代價是隨機的。這就相當於賭博，你有可能賺得盆滿缽滿，也有可能血本無歸，就看你自己這麽選擇。”

張如靜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要簽字嗎？筆一旦落下去，契約生效，鐵板釘釘，絕無可能再後悔。

胡四看出了她的心思，體貼地說，“沒關系，後悔的話，你現在也可以離開這裏。買賣不成仁義在，我為人很好說話的。”

張如靜看著面前孩童純真的笑容，腦海裏想起朋友間的炫富，想起自己買不起的奢侈品，想起汪可英俊的容顏——這些她都想要！

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享受的！

張如靜心一橫，拿起筆飛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了手印。

胡四笑瞇瞇地收起契約，禮節性地彎了下腰。

“多謝惠顧。”

心臟有什麽好吃的，人的欲望才是最美味的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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