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的汪可氣息漸漸均勻，緊緊攥著許星辰的一只手，臉上帶著孩子氣一般的依賴。

許星辰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忍不住伸手將他捋平。這個驕傲的青年，要不是為了救自己，哪會一而再再而三遭這麽大罪，說出來恐怕都沒人會相信。

那麽驕傲的小惡霸，會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許星辰生出心疼。

初見面時，他明明是痞氣的，混不吝的二世主；是蠻不講理，喜歡仗勢欺人的惡霸；可後來他也會拼了命救她，不計一切代價地對她好。

他仗義又率直，對於認可的朋友毫無保留地付出；他有原則又堅持，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有一顆真正的赤子之心。

許星辰不免又想起先前他對自己熱烈的告白，有些失神。

自己明明是喜歡顧隊的，可是為什麽那一刻會猶豫了呢？

並非因為顧隊不回應自己，而去找一個備胎。而是打心底的，從內心深處，感到了靈魂的戰栗。這種戰栗跟喜歡顧隊的感覺完全不同：後者是平和的，溫柔的，被人照顧著的心安，許星辰甚至想象過他們以後白頭偕老的樣子。

可是跟汪可在一起，好像永遠都是吵不完的嘴，鬥不完的氣；好像嗖嗖嗖地放炮仗，熱烈又鬧騰，好氣又好笑。

就好像……彌補了她缺失的童年一樣。

還沒等許星辰理清自己紛亂的心思，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許星辰有些奇怪，胡四一般都是不敲門直接進來的，她轉過頭去。

門是虛掩著的，來人已經推開門走進，居然是張如靜。

許星辰吃驚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張如靜像是剛中了五百萬彩票一般，臉上帶著明顯的亢奮，反問了一遍她的問題。

“我怎麽會在這裏？說起來還得多謝汪可哥哥。”

要不是汪可將她丟到後山上，要不是遇見一個守林老人給她指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天底下竟有蘭若齋這樣一個地方！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張如靜幸災樂禍地看著許星辰，“還以為你多了不起呢，原來只是被人拉來擋劫而已。”

許星辰有些詫異，這時就見門口又冒出胡四圓滾滾的小腦袋，解釋道，“她說是你妹妹，我才告訴她的。”

許星辰想起剛才趕到蘭若齋時，胡四說有客人，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客人就是你。”

“所以呢，你跟胡四做了交易？”

她從對方的神情裏看出了答案，不讚同地搖頭，“你是不是蠢？”

有些人跟胡四做交易，是因為被逼到絕路無處可走；可張如靜父母雙全，家境小康，老老實實生活的話，也能過得很好，根本不需要走捷徑。

胡四已經溜到汪可床榻邊，聞言嚷嚷起來，“公平交易啊，我可沒坑她。”

張如靜冷笑著說，“你這是嫉妒了吧。”

許星辰：……

她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嫉妒的。

張如靜又說，“因為我跟他做了交易。”

“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人生本就是一場豪賭，我情願付出未知的代價，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你不敢賭，我敢！”

她氣勢如虹，咄咄逼人。

許星辰從善如流，“是的，我不敢。”

張如靜卻覺得她在嘲笑自己，放下狠話，“總有一天，你們會跪在腳下求我的！”

說完便揚長而去。

許星辰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總結出兩個字。

“有病。”

經過一夜的折騰，此時天已經蒙蒙亮。她拿出手機，給顧慎獨打了個電話，告知張如靜的情況，不用再費心到處找人。又問了一下食心魔那邊的情況，得知畢生兩人還在追擊，尚未下落，便打算掛斷電話，這時聽見顧慎獨說，“你還在蘭若齋裏？”

許星辰自然而然地說，“是啊，汪可傷得嚴重，我在旁邊照料著。”

那邊沈默了一下，許星辰正疑心是不是手機信號不好，顧慎獨說了句好的，然後掛掉了電話。

許星辰剛放下手機，就見胡四看著自己笑得鬼鬼祟祟，說，“你這麽說就不怕顧隊吃醋？”

不等許星辰回答，他立刻恍然大悟般一拍自己的小腦瓜，“哦，我知道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許星辰：……

她壓根就沒往這個方向想，而且顧慎獨又不喜歡自己，怎麽可能吃醋。

懶得回答這麽腦殘的問題，許星辰露出一個虛情假意的笑容，十分關懷地說，“辛苦您了，趕緊去休息吧，免得熬多了夜長不高。”

這本是胡四一貫的說詞，沒想到現在被許星辰反將一軍，幹瞪了半天眼也沒想好怎麽反駁，只好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邁著小短腿走了。

許星辰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汪可熟睡的臉龐上。

漸漸的，也有了些睡意襲來。

******

大概下午兩點過，汪可終於醒了。因為有傷在身的緣故，他這一覺睡得不是很踏實，一會兒夢見許星辰答應他了，一會兒又反應過來是在做夢。

這個覺睡得可真累人。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感覺到床邊有人，低頭看去，只見許星辰正趴在床邊上，歪著腦袋睡得正香。

汪可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疑心自己還在做夢，伸手輕輕去摸她的臉。

她的臉可真光滑啊，像是剝了殼的雞蛋，白白嫩嫩。汪可的手順著下滑，又按在了她飽滿的花瓣唇上，是那麽柔軟，讓他砰然心動。手指按了又按，終於忍不住想湊過身去，誰知剛一動就扯到了胸口的傷，痛得他微微一僵。

許星辰驀地驚醒，睜開眼睛，見狀面露欣喜，“你醒啦？”

汪可慌張地嗯了一聲，頓了頓，“你一直守著我？”

許星辰關切地看著他，“現在感覺怎麽樣，胸口還痛嗎，要不要喝點水？”

汪可又重覆了一遍，以格外篤定的語氣，“你一直守著我。”

他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亮起，執著而熱烈地看著許星辰，看得許星辰有幾分臉熱，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這不很正常嗎，好歹你也是因為我受的傷。”

“許星辰。”

汪可突然叫她的全名，十分認真地說，“我太開心了。”

饒是許星辰向來巧舌如簧，此時竟然有些詞窮，咬著下唇，半天才嘀咕了句，“傻樣。”

說完兩個字她反應過來，恨不得馬上收回去，感覺太像是情人之間的打情罵俏了，別人聽到還不知道怎麽想呢。

果然，一直潛伏裝死的川寶終於摁不住八卦之心，自個兒嘰嘰咕咕笑起來，“嘻嘻嘻，我好像聞到了狗糧的味道。”

許星辰一掌毫不留情地將它摁扁。

既然已經沒事了，兩人便打算下山，出發前去跟胡四道謝。汪可心情大好，把胡四的房門拍得啪啪響。

“胡老四，胡老四！”

敲了半天門，睡眼惺忪的胡四才過來開了門，一臉暴躁的起床之氣。

“又怎麽了！沒看見我在睡覺嗎？”

汪可自打回到聊齋鎮上來這段時間，還沒主動上蘭若齋來找過他。畢竟三年前擅闖禁地，連累這個老妖怪跟著受了罰，他還怪不好意思的。這次被食心妖偷襲，回蘭若齋既是為了治傷，也是為了見見老朋友——

雖說這老朋友跟他老祖宗是一輩兒的。

汪可哈哈大笑，“沒事兒，就是謝謝你救了我！”

胡四勃然大怒，“就為這破事你把我吵醒？不知道睡眠不夠會影響長高的嗎？滾滾滾，趕緊滾！”

“真是的，每次碰見你都沒好事！”

汪可不以為意，招手說，“那我們走了。”

他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頗為稀奇地看著庭院中間的女樹，“哎呀我去，你這種了幾千年的鐵樹居然真的開花了呀！”

許星辰聞言便朝那棵樹看過去，只見秀秀氣氣的一棵小樹，完全不像是長了幾千年的樣子。葉子細細密密的，整棵樹身上只結出了一朵花。花很大，潔白動人，沒什麽香氣，有點像白玉蘭，但已經呈現出快要雕謝的勢頭。

胡四澄清道，“沒文化，不是跟你說過嗎，這叫女樹。洪荒時期就滅絕的植物，可算讓我種出來了。”

言語之間不乏自得之意。

許星辰聞言好奇不已，想湊近看看這株珍稀植物。胡四對他這棵樹向來寶貝得緊，見狀立刻大呼小叫，“哎呀離遠一點，別碰著了！”

汪可護著許星辰，說，“這麽小氣幹嘛，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說著還故意將臉湊近那朵花，誰知偏偏就在這時，花朵上的花瓣掉了一瓣下來，飄飄蕩蕩擦過汪可的鼻子。

汪可：……

他當機立斷，拉起許星辰飛快地逃出了蘭若齋，身後傳來胡四近乎暴怒的吼叫，“啊啊啊啊！汪可你這個王八蛋！我要殺了你！”

聲音幾乎要沖破天際，蘭若齋裏面的妖物都嚇得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胡四心疼得要死，撿起花瓣來的時候幾乎要落淚。這可是他花了上千年的耐心和精力才種活的樹，好不容易結出的花啊。

他珍而重之將花瓣埋在了女樹根部的泥土裏。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總覺得女樹今天都蔫了幾分，忍不住又咬牙切齒把汪可罵了一遍。

汪可與許星辰一口氣不帶喘地跑到山下，見胡四並沒有追上來，這才心有餘悸地對視一眼，發現彼此還緊緊牽著手。

許星辰趕緊抽回手，汪可還有些戀戀不舍。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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