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可回到蘭若齋後第一件事，就是徑直去找胡四。

“我想去給老祖宗掃墓。”

彼時胡四正在拼夕夕上給親愛的小樹選肥料，聞言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滾下來。

“你終於被失戀折磨得發瘋了？”

汪可瞪眼，“你才發瘋！”

“那好端端的你去掃什麽墓，又不是清明節。”

汪可懶得挖空心思找借口，“我就是想去，不行嗎？”

胡四：“行啊，怎麽不行。跟我來。”

汪可先是一楞，旋即心中暗喜，他原本以為要費些唇舌，沒想到居然這麽輕松就達到了目的。

……

半個小時後，汪可站在一處山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胡四搖著頭聲情並茂。

“青山處處埋忠骨，清明猶見子孫哭。”

山峰海拔較高，雖不及第五峰，但依然陡峭險要，冰雪覆蓋。入目所及跟其他山頭並無不同，看著怎麽都不像是一個禁地該有的氣勢。

胡四一唱三嘆地表演完，抹了把小臉上並不存在的眼淚，一扭頭，“不是你鬧著要掃墓嗎，不過來哭兩聲？”

汪可敷衍地扯了扯唇角，“少裝蒜，我說的是到禁地裏面去。”

胡四挺起小胸膛，“你見過誰掃墓還去墓地裏面掃啊？再說了，都叫禁地了，那能隨便進去嗎？別說你，就是你爺爺，你爺爺的爺爺在這裏，都不能隨便進去。”

汪可鄭重其事地說，“我不隨便，我很嚴肅的。”

胡四：……

青山處處埋忠骨，子孫真會給人添堵。

胡四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你是想進去看看小鎮長是不是在裏面吧？我跟你說，根本不可能。”

汪可被戳穿，也不心虛，反問，“你怎麽知道不可能？”

胡四掰起手指頭，“首先，禁地跟第五峰有一定距離，她在那裏失蹤，你來這裏找人。嘖嘖，刻舟求劍。”

“第二，禁地裏禁制森嚴，她但凡踏進一步，早就已經被撕成碎片。”

汪可看著胡四童稚的小臉，心中一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胡四自信滿滿地說，“你當我鎮山獸這個名頭是吃素的嗎？不要說進去個大活人，就算裏面進去一只螞蟻，我也分得清是公是母。”

汪可不耐煩，“別瞎逼逼了，你就說我到底能不能進去吧。”

胡四看了他一眼。一瞬間，他孩童般的臉上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神情，那是獨屬於老者才會有的歲月滄桑感，視線裏帶著警告和威懾。

“不能。”

“主人並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安寧，包括他的族人。”

汪可從沒見過胡四露出這種表情，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沒戲。要知道硬闖是肯定沒戲了，幹架他是幹不過胡四這個老妖物的。

他不屑地切了一聲，“不進就不進。”

又有些不甘心，“你確定那女人不在禁地裏面？”

胡四翻了個白眼，“你是在侮辱我的能力。再說，那女人不是拋棄你了嗎，你還在這裏癡心情長個什麽勁？”

汪可一跳三丈高，“誰癡心情長呢。走走走，回去就回去！”

他像是被戳穿了臉上掛不住，大步流星率先回了蘭若齋，又拉著胡四打游戲。正好胡四喜歡的游戲開了新服，便樂顛顛地陪他一起打，一連打了幾天幾夜。胡四終於撐不住，打著呵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汪可小聲喚他，“胡四？”

“老妖怪？”

胡四鼻息沈沈，看樣子是真的睡著了，也不枉汪可在他喝的水裏面下了重藥。

汪可偷溜出去，很快到了禁地處。那天他一眼就看出來山峰的峭壁上有個隱藏的法陣。汪可將右手大拇指放進嘴中，合緊牙齒用力一咬，將流著血的拇指按在陣門上，鮮血在粗糙的石壁上四下緩緩流淌，像是有生命般，勾勒出一個簡單又玄妙的花紋。

這個花紋是汪家的圖騰，只有汪家的血才能夠使其顯形。

快點，再快點。汪可心裏著急。胡四很快就會察覺，他必須盡快進入裏面，迅速查找一番。

幾乎是毫無聲息的，巨大的石壁開始發光。下一秒，汪可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

石壁後是一條寬闊而平整的地道，兩旁的墻上鑲嵌著夜明珠，在黑暗中熒熒發光。地道很長，向下無盡地延伸。越往前走，汪可越感到一股強大的威壓罩在身上。一開始還在承受範圍內，到後面越走越艱難，最後他幾乎穩不住身子，滿頭汗水跌跌撞撞，每邁出一步都需要極大的力氣和意志。

眼看到了地道盡頭，那股威壓驀然變得猶如萬鈞之重，汪可猝不及防噴出一口血，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無形的力量擠壓破裂。

“老祖宗見諒！”

汪可趕緊叫道，“我是來找媳婦的，很快就走。對了，我是你的孫孫孫孫子，親人啊。”

威壓的力量並沒有因此而褪去，汪可眼角破裂，鼻血如註，他心知不妙，飛快從黑曜石手環裏掏出一個專門抵擋威壓的法寶，九重塔。這東西別看個頭小，威力卻著實巨大，小時候就是靠著這玩意兒一次次扛住了他爸的毒打，等來了他媽的救援，是極為高階的法寶。

然而就在眼前，這高階法寶竟然連一息的時間都沒撐到，鏗鏘一聲破裂兩半。汪可心中大駭，這才知道胡四不是開玩笑，墓中的禁制實在太厲害，再拖延下去，他鐵定會被碾壓成一坨肉泥。

汪可整個人被壓得趴在了地上，盡管如此，他仍然想要往前爬，身體卻如同被千斤重壓壓住，動彈不得。他的眼角，嘴角還有耳朵裏都開始向外滲血，整個人看上去淒慘又恐怖。

汪可一咬牙，忍著胸膛裏火辣辣的劇痛，不管不顧地大叫起來，“許星辰，你在不在裏面？”

地道裏空蕩蕩的，盡頭仿佛傳來回音。

在不在？

許星辰！

你到底在不在裏面？

******

許星辰正靠著小龍打盹，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叫自己，那聲音像是汪可。

“在，在，我在這裏！”

她跳起來，大聲地叫，沖進地道裏。可地道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許星辰不死心，“汪可，是你嗎？”

“汪可？”

“我在這裏，你能聽到嗎？”

她聲嘶力竭叫了好久，可沒有人回應她，也沒有任何聲音。

面前依然是沈默的，無法穿透的黑暗。

許星辰原地發了一會兒呆，頹然低下頭。看來，自己又一次聽錯了。

在地穴裏漫長的黑暗中，這樣的錯覺她犯過不止一次，可能是太過思念大家產生的幻聽吧。

可是，就算產生幻聽也應該是顧慎獨，而不是汪可那個狗東西啊。

許星辰自嘲地翹起唇角，懷著沈重的心情又走回去，抱著膝蓋靜靜坐在小龍旁邊。這時，地面突然微微震動起來，而且越來越明顯。

難道是地震了？

許星辰心想，不經意之間看見敖青與妻子對視的眼神，突然想起他們之前說過的話。

“靈氣被傳輸過去的過程中，或多或少會被鎮住我們的山體所吸收。只要時間夠長，山體吸收的夠多，這座山就會化形。”

“山若化形，到時結界必然有所震動，我們說不定可趁此逃離。”

她腦海裏電光火石反應過來，這是山要化形了！

此時地穴中搖晃地越發厲害，讓人幾乎站都站不穩。巨大的石頭從上方不斷地滾落，伴隨著轟鳴之聲。許星辰用力抓住小龍尾巴穩住自己，才不至於被甩到墻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

敖青猛然發出激烈的吼叫，面色變得無比猙獰。只見龍的雙眼凸起，滿布紅血絲，巨大的龍身激烈掙紮翻滾，竟然是硬生生將身體從鎖龍柱上拔離，幾枚透骨釘上帶下了大片的血肉，龍身露出森森的白骨，讓人看著都覺得渾身發冷痛不欲生。

敖青一脫困，立刻去幫妻子，妻子大叫，“先救兒子！”

敖青快速拔下小龍身上的透骨釘，再去幫妻子。一家三口此刻渾身浸滿了鮮血。山體繼續在劇烈震動，敖青目露兇戾，一頭撞去，轟然一聲巨響，山體上一道巨大的裂縫向上飛快延伸，山頭竟被一分為二，外面的星光照了進來！

星光是微弱的，可對於地穴裏長年不見天日的黑暗來說，依然彌足珍貴。

“走！”

敖青怒吼，率先向著頭上的方向沖去。妻子帶著小龍緊隨在後，許星辰緊緊抱著小龍尾巴，唯恐被落下。眼看離山頂越來越近，眼看下一步就可以逃出這裏，許星辰心跳如擂鼓，無比激烈。

然而就在下一秒，山頭上突然泛起金光，金光交織成網，對著敖青劈頭蓋臉砸了下去。那網分明是無形之物，卻帶著無法抗拒的萬鈞之重，竟然直直地將敖青一家三口壓回了地穴之中。

封印啟動了，盡管隨著山崩地裂有些不穩定，但威力仍然大得難以想象。

“混蛋！”

敖青氣得破口大罵，使出全身力氣激烈反抗，可他到底被鎮在地底太久，渾身的靈氣又被吸收大半，此刻也只是強弩之末，負隅頑抗而已。但他深知，一旦錯過這次機會，他們將永劫不覆。

盡管心中恨意滔天，盡管極度不甘心，敖青的反抗仍是漸漸地弱下去。此消彼長，封印的金光越來越強。

旁觀的許星辰忍不住著急出聲，“加油啊，不要放棄！”

她也非常努力地試圖幫忙，那她的那一點靈力在巨龍的面前無疑於小小螞蟻一般，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在金光的作用下，山頂的裂縫開始漸漸靠向中間，呈合攏之勢。

許星辰望著這一幕，心生絕望——難道又要重新困入黑暗之中嗎？

就在這時，許星辰發現敖青妻子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縱身撞上了金光。這一撞堪稱地動山搖，轟然的巨響幾乎震破許星辰的耳膜，耳朵裏一片嗡嗡蜂鳴之聲。

許星辰頭疼欲裂，眼前出現重影，耳朵裏的聲音也像是隔了層膜，聽著格外遙遠似的。

敖青妻子此刻的狀況只能用悲慘來形容，渾身的鱗片大幅脫落，整條龍宛如浸泡在血水之中，她勉強昂起頭，對著丈夫與兒子說，“別管我，快走！”

小龍大哭，“娘親，娘親！”

金光網被撞開了一個洞，敖青爪子抓住小龍，看也不看妻子一眼，拼命向上沖去。頭頂山峰的裂縫在快速合攏，漸成一指之勢，腳下的金光像是有生命般聚攏而上，緊緊纏住敖青的尾巴，剎那血肉淋漓。敖青奮力擺動，一聲龍嘯，將小龍奮力甩了出去。

裂縫兩面的石壁越來越近。

許星辰緊緊抱在小龍身上，幾乎不敢睜眼，也不敢想象，一顆心像要跳出胸膛般激烈。

“爹！”

小龍目眥欲裂，看向底下的父母。

敖青這一甩用盡了全身力氣，下一秒，他頹然朝著地穴快速墜落，重重砸在妻子的身邊，石塊飛濺砸落。

緊接著，裂縫轟然合攏！

小龍堪堪逃出生天，嚎啕大哭，“爹娘，我會回來救你們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再是悲痛，到底牢記著娘親的囑托，不敢耽誤太久，隱了身形迅速逃離此地。

******

小龍一口氣逃出了數千裏，紮進深深的湖水之中。在深處尋了個隱蔽的地方，化為游魚，小心翼翼地躲藏著。

許星辰頭疼欲裂，耳鳴陣陣，胸口血氣翻湧，此時強撐著不讓自己暈過去。她聽見小龍帶著哭音自言自語。

“怎麽辦？接下來該怎麽辦？”

許星辰知道他目前處境兇險，敵人隨時可能找過來，便絞盡腦汁幫他想主意。她想起之前在地穴裏，敖青妻子說過的話。那個女人十分細心，對於種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做了周到的設想。

許星辰記得她當時對小龍說，“如果，如果爹娘到時跟你不在一起，你就去找娘親的一個好朋友。”

當時小龍懵懵懂懂答應下來，可沒想到一語成讖，竟然真的就只有小龍獨自逃了出來。

許星辰說，“你娘不是說讓你脫險後去找她的一個朋友嗎？”

許星辰知道小龍聽不到自己說話，但在地穴中漫長的黑暗歲月裏，她已習慣這樣，要不然自己一定會被憋得發瘋。

果然小龍也想到了這一點。

“娘親說過脫險之後立刻去找她的至交好友華姨……可爹又說，所謂的朋友都是假的，誰都不能相信。”

“聽誰的話好呢？”

小龍輕聲地嘀咕著，眼圈紅紅的，眼淚無聲落進湖水中。在被困入地穴之前，以人類的年紀來說，他只是個天真的三四歲小孩，說話都帶著奶氣；在黑暗中被囚禁了漫長的歲月後，長到現在，他也不過是個小小少年，卻不得不經歷與父母痛苦的別離。

突然之間，她感到一股強大的靈氣逼近。靈氣滲入湖中，寸寸搜索，有如天羅地網。許星辰心頭一驚，知道必是追尋的人趕到，那股靈氣極快，眼看朝著游魚的方向尋來，許星辰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只見小魚擺動尾巴，快速游動。

不行，不能這麽做！

許星辰又驚又憂，這樣只會讓對方更快發現他的蹤跡。

這時卻見小魚游到了一頭水蛇面前，水蛇渾然無覺，張開大嘴將小魚吞下，與此同時，那靈氣也掠過水蛇周圍，朝前飛速追溯而去，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或是小龍有自保的手段，或是那靈氣追查得不夠仔細。總之，他的機變反應令許星辰很是驚艷了一把。

暫時算是勉強脫險了。許星辰松口氣，又不敢完全放松，緊緊盯著水蛇。水蛇似有不適，游向岸邊，許星辰也跟著上了岸。

此時玉兔西墜，天色將明。許星辰見水蛇在地上翻滾幾下，突然吻部大張，一條小魚從裏面游了出來。

小魚落在草地上，身體開始漸漸化形。修長有力的四肢，線條流暢的背部，側臉俊美堅毅，帶著清冷的少年氣。在晨曦的微光中，竟有幾分遠古神祇的姿態。

許星辰心中一驚，剎那間，一個名字在唇齒中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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