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可趴在地面上，整個人的皮膚都已經開始往外滲血，意識也有些渙散。

恍惚中，他像是聽到許星辰的聲音，但再仔細去聽，什麽都沒有，仿佛只是他的錯覺而已。

不是吧，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汪可迷迷糊糊地心想，想他也算人見人愁的小霸王，難道就要悄無聲息交代在這裏面了？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都怪許星辰，要是在雪山上，她一早答應自己，不就沒後面這些麻煩事兒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在哪裏，有沒有危險？要是她知道自己死了，會不會很傷心。

汪可胡思亂想著，幻想著許星辰得知自己死後，後悔不疊，恍然大悟原來她的真愛是自己後難過大哭的樣子，不知怎麽的，居然還有點高興。

躲在暗處偷窺的胡四：……

這蠢貨怎麽還傻笑起來，不會是把腦子壓壞了吧？算了算了，看在打游戲的交情上，胡四走出，小手一揚，墓穴裏那股無形的威壓隨之一輕，汪可總算長長喘了口氣，仿佛重新回到人間。

胡四看著淒慘無比的他，露出個惡劣的笑意。

“讓你不要擅闖墓地，這下得到教訓了吧。”

“還拉我打游戲，在飲料裏面下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哼，我跟你說，你尾巴一翹，我就能看出你要拉什麽形狀的屎。”

汪可沒力氣懟回去，氣息奄奄地說，“來都來了，你就幫我找一下人在不在裏面唄。”

胡四笑道，“以你的修為，都變成現在這樣子。你覺得小鎮長能撐過多久，恐怕不到一分鐘就變成灘爛泥了。”

汪可身體一震，艱難地擡起頭來，看向胡四。胡四無法形容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只覺得自己這個千年老妖怪的心都跟著緊了一下。

“哼，情情愛愛的，無聊至極。”

“回去了。”

他彎下身，抓起汪可的一只腳就向著地道外拉去，地上被拖拽出一道長長的濃重血痕。汪可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顛得稀碎，劇痛之下仍不死心，偷偷分出縷極細的元神，想要潛伏下去等待合適的機會，誰知元神剛附著在墻壁上就立刻被震得灰飛煙滅，汪可心神受損，噗的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瞬間失去意識。

胡四無語地搖搖頭，“自尋死路，心脈受損，這下麻煩咯。”

他拖著汪可走出墓穴，來到禁地外，正打算回蘭若齋，突然之間有所察覺般，向著周圍望了一眼。正是夜裏，山脈靜寂無聲，胡四沒什麽發現，便徑直離去。

大約過了幾分鐘，胡四突然再次回到禁地，四下掃視，依然沒有任何異常，不由暗笑自己多疑，才真的離開了。

不遠處，顧慎獨撐著暗紫色的油紙傘，沒什麽表情地看著禁地發生的這一幕。雖然汪可什麽也沒探出來，但根據胡四的反應來看，許星辰應該也不在禁地裏。

最後一個猜測也落空了。

顧慎獨看著手中的油紙傘，憂心如焚。

許星辰，你到底在哪裏？

******

許星辰其實的確在山的內部，但又不算在山的內部。確切地講，她是被裹進了山體裏儲存的某段回憶之中。硬要說的話，大概類似於同一個地方的不同維度，所以胡四才發現不了她。

但確實，有那麽一瞬間，她和汪可擦身而過。

此時的許星辰自然是不知曉外界發生的這些事情。她與小龍來到了地面上，又見到小龍變為少年，還給自己變了一身簡單的衣服。

許星辰心頭大驚，仔細看那少年，竟然有幾分顧慎獨的影子，但又並非完全相似。少年清冷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稚氣，倘若假以時日，定然會長得更加相像。

這少年莫不是顧隊的先祖？

許星辰忍不住回想起昔日與顧慎獨相處的畫面。她告知顧慎獨自己的那個夢，懷疑山底下封印有龍時，顧慎獨跟她說不可能。現在想來，是真的不可能，還是他有意隱瞞什麽？抑或是他也根本不知情？

此時東方朝陽初升，光芒萬道。許星辰微微瞇起眼睛，向著太陽望去。她已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太陽了，經歷了漫長的黑暗，才知道這光芒有多麽珍貴。想到這裏，許星辰轉頭看向小龍，只見少年也正看向太陽，緩緩伸出手，像是想要觸摸一般。他臉上的表情讓許星辰的心弦都為之一顫。明明是逃出生天的喜悅，眼睛裏卻不斷地湧出淚水來。

他見到了太陽，可他的父母還深埋於地底之下，受困於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他離開時他們身受重傷，靈氣幾乎耗盡，不知還能撐多久。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的熱力讓小龍心裏重新升起溫暖與希望。

他心中下了決定，狠狠擦掉眼淚，大踏步向前走去。一只草叢間的小粉蝶圍著他翩翩飛舞，少年從沒見過這麽美麗的東西，試探著伸出手，那小粉蝶卻承受不住他的靈氣，隕落在地。

許星辰心中一緊。

小龍的臉上閃過驚訝，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喚醒那只粉蝶，可根本無濟於事。到最後，他只能懷著愧疚與自責，輕柔地將小粉蝶放在一朵花的上面——他不知道應該埋進土裏，即使知道估計他也不會這麽做。地底下的世界黑暗又冰冷，怎麽比得過地面上的陽光呢？做完這一切，小龍繼續向前走去。

許星辰始終跟著他。一方面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離開小龍太遠，她猜想自己可能是陷進了小龍的回憶裏面；另一方面是因為她本身也急於找出真相。她是在山鬼祭上掉進地穴裏面的，而地穴裏面的一切又跟她三番兩次的夢奇異吻合；許星辰隱隱覺得，這所有的一切應該都跟樂老頭兒說的大劫有關。

她一定要想辦法解開這個秘密。

小龍走進山深處，找了個隱蔽的地方，開始小聲默念起娘親叮囑他一定要牢記的咒語。念了三天三夜後，空氣裏一陣波動，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那是一個很美的女人，看不出年齡，長得好似神仙妃子一般。

女人驚奇地看著小龍，“我還以為聽錯了，這咒語誰教你的？”

小龍試探地叫她，“華姨？”

在地穴黑暗的歲月中，娘親不止一次提起這個人，說是她的一生摯友，又說小龍剛剛出生時，華姨還抱過他，愛不釋手。

女人的面色變了，她從少年稚嫩的五官上認出了故人的影子，驚喜道，“你是……淵兒？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娘親他們呢？”

小龍松口氣，著急道，“華姨，這裏不方便，找個安全的地方說話。”

華姨面色一凝，點點頭，寬松的袍袖一揮，她和小龍便從此處消失了。下一秒，兩人出現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宅子裏，看樣子，應該是華姨的住所。

許星辰自然也跟著被帶了過來。看著小龍急切地向華姨述說著發生在他們一家身上的事，許星辰又是欣慰又是擔心。欣慰的是，雖然目睹了父親的遭遇，小龍還是願意選擇去相信別人；擔憂的是，這個叫做華姨的女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華姨聽著小龍的述說，臉上又是震驚又是憤怒，“我還以為你們一家早已去了山海界，沒想到，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山海界早已關閉，兩地音信不通，華姨一直默默思念著摯友，卻沒想到摯友竟然就被囚禁在千裏之外的山底下，不由格外痛心，眼中已然有了淚意。

“好孩子，你受苦了。”

小龍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哀求道，“華姨，你能幫我救出爹娘嗎？”

華姨遲疑著沒說話，許星辰見狀心中不由發沈，小龍還在懇求地看著她。華姨嘆口氣，“孩子，你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啊……”

原來七百年前，隨著山海界的關閉，地球靈氣的枯竭，留在地球上的異人們再難以有所進化，不少宗門紛紛覆滅，大多數異人們選擇融入人類社會生活。在這一片頹勢之中，唯有三家宗門屹立不倒，成為整個東方大陸上最強的存在，也是至高無上的主宰。門下弟子仗劍除魔，維護正道，在人間德高望重，頗受推崇。

這三家的掌門，便分別是敖青昔日的三個好友。

“假的，都是假的，那是因為他們吸收了我父母的靈氣！”

小龍悲憤地大叫，“我一定要揭穿他們的真面目！”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容易，你要對抗的是三大頂級宗門。他們隨便說一句話，你便無處申辯；他們隨便動動手指，撚死你就像小螞蟻一樣容易。”

小龍毫無畏懼，“我不怕！”

華姨看著少年倔強的臉龐，“淵兒，別沖動。”

她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說，“行了，你剛逃出來，又累又渴，先去洗漱一下，我給你準備點吃的。”

小龍雖然還想再爭辯，卻拗不過華姨的堅持，只得不情不願地跟著華姨先去了客房。

在小龍洗漱的時候，許星辰在宅子裏大致轉了一圈。宅子不大，也沒有仆從，看上去簡簡單單卻又不失溫馨。

“華姨，這裏就你一個人居住嗎？”

洗漱完的小龍披著濕漉漉的黑發，尚未褪去嬰兒肥的臉蛋看上去十分乖巧，看得許星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捏了一把。

華姨搖頭，“還有我夫君。不過他是鎮妖司的，現在外出執行任務，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邊說邊將熱騰騰的飯菜擺上桌，“快吃點東西吧。”

小龍確實是餓了，再加上從沒見過這樣的珍饈佳肴，頓時食指大動，狼吞虎咽起來。

華姨說，“你爹娘那邊的事情，不宜操之過急。但華姨承諾你，一定會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小龍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她。

“至於你。我從小與你娘親一起長大，對龍族的功法有所了解。我會謄寫出來，你就在這裏好好練習。”

“切記，不要到處亂走，尤其不能離開這個地方的邊界，免得被追蹤你的人發現。”

華姨推開窗，只見宅子外面流水淙淙，青草豐盈，但再往遠處看，天邊是漫無邊際的黃沙。許星辰吃了一驚，她以為華姨是住在沙漠之中的綠洲裏，過了很久後，她才知道，原來華姨是住在一副壁畫中。

小龍從此開始了他的修煉，他太渴望盡快救出父母，每天都將自己練得精疲力盡，讓一旁的許星辰看著都自慚形穢。但凡自己高中時有十分之一小龍的這個拼搏勁頭，清華北大都不是夢。華姨有時會指點小龍，有時會帶來修煉的丹藥，更多時候不知所蹤，回來時臉上的疲憊與失望之色一目了然。

許星辰知道她是打算聯系一些舊友謀事，可看來應該是失敗了。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算上地穴裏呆的幾百年，許星辰恍然有種在這裏已經過了一輩子的錯覺。導游、聊齋鎮、燕寶珠、汪可他們仿佛都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了。有時她會想為什麽大家還沒找到自己；有時她會想也許自己從這裏脫困後，會發現時間其實剛剛過了不到一個小時而已；有時她恨不得按下快進鍵，看看最後小龍到底有沒有救出父母；但更多時候，她是自顧自地跟小龍講著話，默默地陪著這個同樣孤獨的少年。

小龍在龍族裏大概也是特別有天分的那種，短短五年他已經一再進階，提前練完了華姨給他的所有功法。這天，小龍興沖沖去找華姨，打算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卻發現華姨正坐在後花園中，正在給一個背朝這邊的男人包紮傷口，嘴裏親昵地說著什麽。

小龍楞了一下。

許星辰反應過來，“呀，一定是華姨的老公回來了。”

小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向來有些靦腆，轉身想要偷偷溜走，這時突然聽見那男人提高聲音。

“不行，我不允許你去冒險！”

華姨也有些生氣，“可明月是我的朋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們受苦！”

聽到自己娘親的名字從華姨嘴裏說出，小龍下意識停住了腳步。他如今氣息隱藏得極好，再加上那兩人又在爭執中，一時半會無法發現他，他又悄悄走近了幾步，以便聽得更清晰。

“我並非這個意思。你讓我暗中去查那個地方，我查了。那是一處禁地，只有三大宗門的掌門才能進去，據說裏面封印著洪荒時期的惡蛟——”

“惡蛟？”

華姨猛地打斷男人的話語，頗為氣怒，“什麽時候，堂堂龍族倒成了他們口中的惡蛟？！”

男人安慰地摩挲著她纖細的肩膀。

華姨追問，“關於禁地你還查出了什麽，我打算近期找個機會去探探。”

“不行！”

男人聲音猛地提高，“太危險了！”

“我不怕！”

“可是我怕！”

男人的聲音低沈下來，“我不想再次失去你，瓊華。”

瓊華？

許星辰心中驀地一驚。這名字十分耳熟。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樂老頭兒的妻子就叫這名字。許星辰猛然擡頭仔細看那男人，園中的綠植擋住了他的臉，看不分明，許星辰正想走上前去，小龍卻突然轉身，悄無聲息地遁走。

被迫跟著離開的許星辰：……

這死孩子真會選時間。

小龍一口氣跑回自己練功的場地，沈默著想了很久，突然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為了方便練功，華姨給他在這附近搭了個小屋。行李不多，小龍兩三下就收拾得幹幹凈凈，還留了一封信。一旁的許星辰有些慌張。

“餵餵，你幹嘛？”

“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連累華姨，可也不能這麽沖動啊。”

“你還是個孩子啊！”

她氣急敗壞地喊，小龍已經打包好了行囊，屏住氣息走到宅子附近，無聲地凝視。

許星辰仍不死心，“打個商量，你就進去看一眼好不好，我想看看那個男人是不是就是樂仲那個死老頭兒。”

小龍看著宅子裏的燈光，低聲說，“對不起。再見，華姨。”

他毫不遲疑地轉身離開。

許星辰：……

心好累，不想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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