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辰此時確確實實在山裏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面已經呆了多久，她試著尋找出去的路，但沒有任何發現，地穴中仿佛是永無止境的黑暗。暴躁的巨龍無休無止地謾罵著，溫柔的雌龍偶爾會跟他爭執。從他們的話語裏，許星辰大致推斷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巨龍名為敖青，性格豪爽，喜歡結交天下好友。隨著地球靈氣越發枯竭，山海界即將關閉與地球之間的通道，有能力的異人們紛紛離開地球，敖青也準備攜妻帶子離開。離開之前，他的幾位人類好友設下離別宴，熱情款待，依依不舍。敖青被灌得酩酊大醉，等他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被透骨釘釘在了困龍柱上，不止如此，他的妻兒也未能幸免！

敖青簡直不敢相信朋友會背叛自己。在這幾個朋友中，他或是對他們有恩，或是曾贈送給他們珍貴的天材地寶；大家也曾一起並肩戰鬥，都是生死之交，他們怎麽可能會這麽對待自己！

身體內的龍氣被絲絲縷縷向外抽去，愛妻與小兒難受地在困龍柱上翻滾，敖青憤怒地嘶吼，大叫著朋友們的名字，讓他們來見他。終於，不知在叫了幾天後，其中一個朋友現了身。他滿懷愧疚地告訴敖青，隨著山海界面的關閉，地球靈力的枯竭，留在地球上的他們恐怕再難有進化之日。為此，幾個朋友商量許久，決定做出一個犧牲——

他們決定困住敖青一家。畢竟，龍是天地之靈，體內的靈氣巨大充沛，遠勝人類。只要慢慢抽出其中的靈氣，足以支撐幾個宗族數千年屹立不倒。何況，他們困住的不只敖青一條龍，還有他的妻兒。

“犧牲你一家可以維持五大宗族千年的傳承，讓弟子們得以繼續進化……抱歉，敖兄，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敖青簡直無法想象世界上居然會有如此荒唐無恥的說詞，他怒吼著背叛者的名字，一次次試圖擺脫困龍柱的束縛，可對方有備而來，祭出了上古封印大陣，他怎麽可能掙脫得掉。

到最後，除了滿身淋漓的鮮血，和妻兒痛苦的眼淚外，他什麽也做不到。

敖青無能為力，他慘遭友人背叛，又連累妻兒受困，性情大變，日日謾罵痛斥。反而是妻子很快冷靜下來，溫柔地安慰著暴躁的丈夫與無措的幼子，使他們迷茫的心獲得短暫的平靜。

許星辰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在她看來，傳承宗門的幌子不過是一條遮羞布。冠冕堂皇的理由後，隱藏著這群“朋友們”內心的貪婪與掠奪。

不知過了幾千年，隨著靈氣源源不斷地被攫取，三只龍都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有一天，敖青的妻子突然想到個辦法，低聲與兩父子商量。

“靈氣被傳輸過去的過程中，或多或少會被鎮住我們的山體所吸收。只要時間夠長，山體吸收的夠多，這座山就會化形。”

敖青如今雖然已是半癲狂，畢竟曾經也是個英雄人物，很快反應過來。

“山若化形，到時結界必然有所震動，我們說不定可趁此逃離。”

他並不擔心有人監聽。那幾個背叛者顯然十分篤定上古法陣的封印功效，除了每百年有人送食物進來，地穴之內無人守衛；也可能有，是在山的外面。

敖青接受了妻子的建議，從那天起，他不再劇烈反抗法陣對於自己靈氣的采集，甚至主動比往日提供更多。這無疑是一種自殺式的辦法，但為了那一線轉機，他願意去拼。

在等待的歲月裏，許星辰四下探查地穴周圍的情況，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可以幫忙，但一無所獲；很多時候她覺得太孤單，試著跟他們說話，可他們永遠察覺不到許星辰的存在。

盡管許星辰猜測自己只是進入了一段回憶裏面，可這段回憶太過真實。地穴中黑暗陰沈，空氣裏彌漫著永不消散的血腥氣和土腥氣，讓人心生焦躁。她試圖通過鎮長印逃走，可鎮長印不知為何根本不起效果；有時她會想顧慎獨為什麽還沒有找到自己，他明明說過要保護自己的安全；有時她會睡著，夢見回到鎮上，朋友都在身邊，大家歡聲笑語，慶祝她脫險，可醒來後發現原來只是黃粱一夢，她還困在這裏面；有時她也會想起汪可，她許願如果他找到自己，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就跟他在一起，可是汪可一直沒有來。

許星辰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她大叫大鬧。可笑的是，沒人聽得到她的聲音，沒有人回應她。

她跟這三條龍一樣，也被囚在這永不見天日的黑暗地底了。

原來漫長的黑暗與孤獨真的會讓人發瘋。時間被拉得漫長無比，許星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一點一滴地流逝。她絕望地想看來就是這一次了，這就是自己要替樂老頭兒擋的劫，這就是自己的結局。她將要一個人孤獨地死在這裏面，無人知曉。

“別怕，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下去。”

耳邊響起小龍虛弱的聲音。許星辰驚喜地擡頭看向他——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小龍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可接下來她就知道不是的，因為小龍只是在自言自語，給自己鼓氣而已。

許星辰又想哭又想笑，可心裏依然感到了一點安慰，盡管小龍的話不是對她說的。可在這令人絕望的黑暗裏，一條小龍都能撐住，何況她一個成年人呢，更不要說小龍還是同時遭受著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折磨。

她靠著小龍的尾巴，像是汲取著力量一般。

******

一晃已經兩周過去，許星辰失蹤的事情還是沒有半點眉目。

燕寶珠在山鬼祭那夜曾短暫地醒來，之後又繼續陷入昏沈；川寶至今沒有找到；如今，許星辰又下落不明，不由讓人感嘆浮夢客棧是不是風水不太好。

小萬將事情上報給異人管理局，朱萸又是驚訝又是生氣。

“不是通知你們今年不要舉行山鬼祭了嗎？”

那麽恐怖的暴風雪，若是一個不慎跌落懸崖或是被冰雪掩埋也是有可能的。好在時間只過了兩周，許星辰又有修為在身，如果能及時找到，或許還來得及。

異人管理局派出了奇人異士前來搜尋。鎮民們不乏熱心的，也積極地幫忙尋找，山裏大大小小的山洞都已經被翻遍，幾乎將整片山脈掉了個個兒，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有人開始懷疑許星辰那日在山上是不是誤入了某個大能留下的小世界，畢竟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前科。

顧慎獨內心知道並非如此。他隱隱能感受到鎮長印的氣息，雖然很弱，但有時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身邊一般。他知道許星辰一定就在大山內部，只是並非平時所搜索的那些山洞，而是胡四所鎮守之處。

胡四作為鎮山獸，千百年來守著汪家老祖所埋葬之地，外人不得擅入，擅入者死。況且這一處禁地因為有法術保護，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就算知道有此處存在也不得其門而入。

到目前為止，鎮長印沒有爆裂，說明許星辰還沒有切實的生命之憂。可是如果繼續這樣耽擱下去的話，萬一她遇到危險，自己卻來不及趕過去……

想到這裏，顧慎獨一陣心煩意亂，同時伴隨著無法自抑的恐慌。他刻意忽略掉心中的不明情緒，將這恐慌歸結為擔心計劃會因此而失敗。顧慎獨緩緩深呼吸，平息著內心的焦躁，腦海裏開始盤算起如何在不驚動胡四的前提下潛入禁地查看。

難，實在太難，無異於自己上門送死。顧慎獨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尚可與胡四一戰，但一旦打起來，鐵定打草驚蛇，驚動汪家的人，自己和樂仲苦苦等待了上萬年的機會一夕之間就會化為泡影，功敗垂成！

到底該怎麽做？顧慎獨苦苦思索著。終於，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十分合適的人選。

汪可。

事不宜遲，他立刻著手聯系對方，汪可一聽是他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掛了電話，顧慎獨鍥而不舍地再打過去，對方直接將他給拖進黑名單。顧慎獨想了想，又發了條短信過去。

過了一會兒，汪可還是沒有回應，顧慎獨不由皺起眉頭，薄唇緊抿，心煩意亂地想，如果汪可不肯幫忙的話，那還有什麽辦法？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顧慎獨迅速接起電話，對面傳來汪可煩躁的聲音，“姓顧的，你發的信息什麽意思？”

顧慎獨心中瞬間卸下重壓，不動聲色地說，“電話裏講不清楚，我需要跟你見個面。”

“不說拉倒！”

汪可暴躁地掛了電話，但顧慎獨篤定，他一定會來找自己的。為此，顧慎獨一整天都打算留在辦公樓裏不出去，唯恐錯過。

等到夕陽西下的時候，大門裏跨進來一個人。

汪可終於出現。

半個月不見，他整個人倒像是頹唐了一大截，細長的丹鳳眼下是烏青的黑眼圈，此刻正冷冷地看著顧慎獨。

“你說，你知道許星辰在哪裏？”

汪可到底是來了。盡管他氣惱許星辰不識好歹，是個眼瞎的貨色；盡管他發了誓，下定決心不再跟她有所瓜葛，可是這兩周他過得無比煎熬，蘭若齋的妖物全部都被他趕出去找人，可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鑒於要說的事情十分隱秘，顧慎獨帶他到樓上，施了個結界，隔絕了一切有可能的窺探，然後再將自己的推測說出。汪可一聽就笑了，氣笑了。

“你懷疑她在汪家的禁地裏？你知道你這個懷疑有多荒謬嗎？”

顧慎獨說，“我也說了，這只是我一個大膽的猜測而已。”

汪可覺得壓根就不可能，許星辰是在山頂失蹤的，而汪家禁地卻是在山的最深最深處，設有重重禁制。即使當今的大能想要進去都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般修為者若是接近早就被震得魂飛魄散。就算有幸突破禁制，鎮山獸胡四可不是吃素的，胡四是老祖宗生前締結過契約的靈獸，能力甚至比他們汪家現在的掌權人還要高得多。

汪可嗤笑一聲，“好一個猜測，那你怎麽不去查看？”

顧慎獨無奈地搖搖頭，誠懇地說，“第一，我並不清楚禁地在哪裏，只知道有這麽一個存在；”

“第二，”

他苦笑，“我知道就算自己去請求胡四相公，他也肯定不會答應，只好試試看能不能拜托你。”

汪可面色陰沈地盯著顧慎獨，這家夥向來是一副溫和而清高的臉。是的，清高，大多數人都對自己身後的權利和地位趨之若鶩，汪可卻能從顧慎獨的眼底看出一絲不屑，甚至有時他能感覺出顧慎獨對自己的厭惡之意。汪可從沒放在心上，可現在，面前這個清高的男人，竟然為了許星辰來懇求自己。

鬼使神差地，汪可問他，“你是不是喜歡許星辰？”

顧慎獨一楞，竟然沒有馬上回答。就是這一遲疑，汪可立刻看出了他隱藏的心思，以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喜歡她。”

“那你為什麽要拒絕她？”

顧慎獨抿了抿唇，半晌才說，“我修的是無情道。”

無情道，字如其意，斷情絕愛。

汪可玩味兒地看著他，呵呵笑了一聲，眼角閃過一絲狠戾，猛地湊近頭來。

“我可以試試，但不論找不找得到，你都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咬牙切齒地說，“永遠離開聊齋鎮，不準再回來。”

顧慎獨：“不可能。”

汪可：……

他自覺這句話說得氣勢十足，沒想到對方竟然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這不科學！

汪可瞪著顧慎獨，顧慎獨也平靜地註視著他。

汪可吸口氣，勉強讓步，“那就不準再接近許星辰！”

顧慎獨，“我們是同事。”

言下之意，工作往來十分正常。

汪可要抓狂了，“那就辭職！你到底還想不想讓我幫你找人？”

這次顧慎獨答應得倒十分爽快，“沒問題。”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談條件，他知道自己只要埋下了這顆種子，汪可就一定會去查看。也不知道天狗後人的血脈裏，是不是中途串了二哈的基因進來。要不然以承影心機深沈算無遺漏的個性，怎麽會遺傳出這麽一個傻白甜來。

汪可沒看到顧慎獨眸子裏一閃而過的陰影，自覺扳回了一成，趾高氣昂地離去。

剛出門，就見到畢生與封棠迎面走來。

封棠見到汪可一挑眉毛，“真不是你把人藏起來了？”

汪可徑直走開，鄙夷的聲音傳過來，“一個兩個都是些沒用的廢物。”

封棠大怒，正要罵回去，汪可身影一閃，已經快速消失，氣得封棠原地幹瞪眼，回頭看畢生還站在原地，惱怒道，“你瞎了啊，不會幫我攔下他？”

畢生沒接話，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封棠知道他在為什麽苦惱，搖搖頭，徑直走到顧慎獨面前。

“顧隊，我們是來告辭的。”

他們這次前來參加山鬼祭本來是請了三天的假，現在已嚴重超期。封家那邊還有一堆事催著他們趕緊回去，實在不能再繼續耽誤。

畢生其實不願意走，他放心不下小鎮長，可如今他是封家的人，只能服從封家掌權者的命令。他擡頭看向顧慎獨，十分羞愧地說，“對不起，顧隊。”

顧慎獨理解他的處境，勸畢生放心，“道叔給她算過一卦，不會有事的。”

畢生微微松口氣，“等找到小鎮長，您一定要告訴我一聲。”

“行了行了，別磨嘰了，以後還會再見面的。”

封棠催促道，拉起畢生就走。他們是自己開車來的，車子就停在旁邊。啟動車子後，畢生通過車子的後視鏡望向顧慎獨，顧慎獨的身影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如果顧隊找到了小鎮長，小鎮長一定會更加喜歡他了吧。

畢生忍不住地想，雖然他知道自己一早就沒了機會，可是隱隱地，有另外一種念頭在他心中萌生，讓他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盡管這個念頭過於邪惡。

封棠見他面色沈沈，也沒多想，安慰道，“我知道你重情義，但我們繼續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太大的忙。”

畢生嗯了一聲。

封棠看著他的側臉，以前覺得他太過老實憨厚，現在這張臉棱角越來越分明，開始有了男人味，能力也在不斷飛速地增長，超過了族裏所有人的意料。

面前這個男人，是自己一手打磨出來的璞玉呢。

封棠得意洋洋地想，又多說了一句，“別太往心裏去。只有你足夠強大的時候，才能夠隨心所欲。”

畢生還是像往常那樣老實地點頭，“我聽你的。”

車子駛離了聊齋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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