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心正自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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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

顧慎獨記不清已有多少年沒見過她了,而油畫像上的女人是那麽逼真,雖然在笑,臉上卻是淡淡的憂愁,一眼就擊中了他的內心。他胸中掀起驚濤駭浪,用來探查的靈力不自覺加重。聶大嬸立刻面露不適,輕哼出聲。

旁邊的寧三斤兩父子大急,齊齊上前一步,瞪著顧慎獨的眼神仿佛要將他剮了一般。

顧慎獨自知失態,穩下心神,緩緩撤了靈力,對著聶大嬸說了聲抱歉,聶大嬸不以為意,笑道,“怎麽樣,我說的不是假話吧。”

顧慎獨沈默半晌,說,“你說的是真的,但你有沒有想過,裏昂或許騙了你。”

聶大嬸搖搖頭,“不,他不會騙我。”

只是短短的幾個字,卻說得十分堅定,旁邊的寧采臣不知想起了什麽,神情為之一黯。

顧慎獨堅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聶大嬸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顧隊平時並不是喜歡擡杠的人,這樣子的他似乎有些反常,可能是因為擔心小鎮長的緣故,於是安慰道,“你別太擔心,這麽大座山,小鎮長在裏面迷路了也說不定;再說以她現在的能耐,也不容易出事兒。”

顧慎獨頷首,不欲再談論下去,“謝謝你配合我的調查。”

他轉身快步離開,唯恐多停留一分鐘,就會忍不住暴露自己內心刻骨的恨意。

寧三斤這才知道原來裏昂不是他媽真的的男朋友,頓時心花怒發。見聶大嬸輕揉著太陽穴,主動示好,“又頭疼了?我幫你揉揉。”

他邊說邊直接上了手,手勢老道熟練,一看就知道經常做這事。寧采臣見狀關切問,“什麽時候多的這毛病?”

聶小倩被寧三斤按揉得十分舒服,只微微仰了頭說,“年紀大了唄。”

寧三斤打趣,“嗨,原來你跟那洋鬼子是假的,怎麽不早說?你是想故意氣我對不對?”

邊說還邊向他老爸擠眉弄眼,寧采臣訥訥半晌,說,“要不回去再按摩,免得在這外面站著吹風,吹多了頭更疼。”

聶大嬸看他一眼,說聲好,率先邁步向前走去。寧三斤屁顛顛跟在爸媽身邊,心裏琢磨起如何讓兩人覆合的大計,這時耳邊突然聽到他媽漫不經心地說,“對了,我訂了後天回倫敦的機票。”

寧三斤腳步一頓,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媽,“你去倫敦幹嘛?”

聶大嬸笑著說,“裏昂把他的城堡送給我了,還挺豪華的,住著舒服,我打算以後就長期在那邊定居了。”

寧三斤只覺得方才滿心熱情高漲的幹勁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平常他爸寧采臣公務繁忙,幾乎全年無休,難得回來一次,他媽居然這麽快就要走,而且還是長期定居。在他看來,根本就是在拒絕重修舊好。一時之間他心裏又委屈又氣憤,忍著脾氣說,“非得回去嗎,那邊又不是你的家,一個破城堡而已,有什麽稀罕?”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火氣,聶大嬸卻置若罔聞,說,“什麽破城堡?人家那城堡還算是歷史古跡呢,老值錢了。”

“誒,對了,你以後可以帶著嚶嚶一起來玩,就當旅游了。”

“夠了!”

寧三斤猛然打斷她,面沈如水,“我才不想去那破地方呢!”

他撂下兩個人,徑直氣沖沖地走了,聶大嬸莫名其妙,“什麽脾氣,我難道連點人身自由都沒有了?”

寧采臣看著她皺眉,“真打算長期定居國外?”

聶大嬸瀟灑地聳聳肩,“嗯,反正娃也大了,這邊也沒什麽可留戀的,正好開始新生活。”

寧采臣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說,“你喜歡就好,我先去看看三斤。”

說完,他加快腳步追向寧三斤離開的方向。

聶大嬸看著男人清瘦的背影,半晌,慢慢嘆了口氣。

是怎麽走到如今這一步的呢,曾經兩人也是神仙眷侶,只羨鴛鴦不羨仙。寧采臣滿心抱負,想著踏入仕途,學以致用,在燕赤霞的引薦下,成為異人管理局的文官。聶小倩一開始也是支持他的,只是後來,寧采臣越來越忙,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沒有跟家人相處的時間。聶小倩也曾經抱怨過,責備過,寧采臣卻怪她不理解自己。

可是誰又來理解她呢?

聶小倩後來在網上看到一個詞匯,喪偶式婚姻。她覺得用來形容自己真是再貼切不過。男人將自己娶回家後,就全身心投入地去搞事業。自己在家又要照顧公婆,又要帶孩子,一日三餐柴米油鹽,不過偶爾抱怨兩句,他不但沒有溫言安慰,反而讓自己不要打擾他。

不是沒有愛情了,只是真的很累。

忍了幾百年後,聶小倩終於忍不下去了。導火線起源於她去異人管理局給寧采臣送湯,卻發現一個女下屬對自己老公暗送秋波,舉止親昵。等到回來後詢問,寧采臣卻不耐煩表示她想太多,只是工作而已。聶小倩多盤問了幾句,他就發脾氣,還說她變了,不是當年那個溫柔解語,紅袖添香的她了。

她變了?

可去他媽的吧!

聶小倩終於想通:愛誰誰,總之老娘不伺候了!

她態度異常堅決地離了婚,誰勸都不好使。可笑寧采臣直到扯離婚證那天,還搞不清楚狀況,說她小題大做。

回憶到這裏,聶大嬸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離婚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午夜夢回時,有沒有後悔過?不過即使後悔也不關她的事了。現在兩人還能做朋友,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不管怎麽說,她始終記得幾百年前那個淒冷孤寂的夜裏,她光著雙腳瑟縮著站在他面前,哀求他為自己收拾屍骨,歸葬安宅。

他毅然答應,不曾遲疑。

後來他們在一起後,聶小倩重獲肉身,而那把屍骨也被埋在了這處後山腳下的荒地中,如今早已風化成泥沙。

聶大嬸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放進帶來的布袋中,然後直起身來,看向鎮子的方向,默默說了聲再見。

******

顧慎獨一路快走,越走越快。他試圖集中精神,可腦海裏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萬年前的事情,眉眼之間流露出深切的恨意。

他曾經將阿五和承影當做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可他們聯手背叛了他。

因著兩人的緣故,他功敗垂成,重新被封印於黑暗之中,眼睜睜看著父母失望地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痛苦、崩潰、絕望,性格大變,比他父親當年還要瘋狂暴戾。

後來,又不知蟄伏了多少年,滄海桑田,天地翻覆,他終於在母親舊友的幫助下重新“逃”了出來,可他的本體還困在下面,力量大打折扣。母親舊友也因他而死。

舊友是樂仲的妻子,樂仲得知真相後要跟他一起報仇,但即便如此,顧慎獨也不敢完全地信任他。不過樂仲倒也不在意,打探來不少消息,比如說阿五後來成了承影的夫人後,一生修為再無突破,享年七千歲,壽盡而亡。

現在看來,她倒是瀟灑快活得緊,還去國外度假散心,順便養了條小狼狗。

顧慎獨唇角浮起一抹譏笑,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順著聲音的來源轉頭望去,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荒塔下,瘸老道正在荒塔門口叫他。只見瘸老道滿眼血絲,精神萎靡,像是幾天幾夜沒睡覺似的。

瘸老道問,“顧隊,你找著小鎮長沒?”

顧慎獨搖頭,見瘸老道心事重重的樣子,關切地問,“道叔,你怎麽了?”

瘸老道欲言又止,嘆口氣,“沒事兒,我就想起來問問,你去忙吧。”

顧慎獨走了兩步,還是有些擔心,問他,“真沒事兒?遇到麻煩的話你可以跟我說。”

瘸老道擺擺手,正想趕他走,話到嘴邊改了主意,說,“前幾天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考考你。”

“一列火車失控向前疾馳,向著前方的一群小孩撞去。此時你正站在鐵軌旁,身邊還站著個大胖子,把胖子推倒在鐵軌上,碩大的身軀會停住這列火車,但胖子就會死翹翹。你選擇推,還是不推?”

顧慎獨沈吟片刻,不假思索地說,“推。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瘸老道聽到這個答案後,感慨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顧隊真是果斷。行吧,不耽誤你了。”

顧慎獨頷首轉身離去,內心波瀾不驚。剛才其實並非他真正的想法,事實上,面對這樣的假設,他內心一片漠然,誰也懶得救,除非那裏面有他在意的人。

瘸老道目送他消失,臉上的笑容散去,眼神黯淡下來。

所以,要殺一人而救百人,屠一鎮而救蒼生嗎?

不,不,或許還有別的方法,他感覺不到鎮上有任何異動;或許還有時間,他總來得及做些什麽。瘸老道不死心地想,腦海裏念頭快如走馬燈轉,一個緊接一個。南鬥浮星逾千年而不亮,卻在山鬼祭後驟然亮起,這一次的山鬼祭是新任的許星辰主持,兩者是否有什麽聯系?而許星辰是被樂老頭兒以擋劫的名義拉來的,這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麽秘密?又或者純粹只是個巧合?

想到這裏,瘸老道摸出三枚銅錢為許星辰算了一卦。

“心正自吉。行者至,囚者出。”

瘸老道口中喃喃,是個有驚無險的平安卦,看樣子小鎮長應該出不了什麽大事。他拿出手機,給顧慎獨打了個電話,讓他無需太過擔憂。掛斷電話時心念突然一動,又為古鎮的命運算了一卦。

銅錢拋起,落下。瘸老道心跳如擂鼓,定睛看去。

沒有卦象。答案無解。

他不信邪地又起了一卦,仍是如此。一日只能測三卦,再算就沒有意義了。瘸老道心裏滋味覆雜,無解代表著沒有答案,可總比大兇好。他將銅錢放回袖子,胸中大致有了盤算:

他不會為了尚未發生,或者只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去葬送整個鎮的性命。只是,他也不得不防。

瘸老道邁步走向塔的頂樓,擡眼看向穹頂的南鬥浮星,心中默默做出了決定。

******

顧慎獨在山中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坐下,屏神靜氣,全神貫註地去感受鎮長印的氣息。整個天地瞬間入定,時間悄然流逝,形形色色的靈氣如水般無聲淌過。

有那麽一瞬間,顧慎獨感受到了鎮長印微弱的氣息,可他驚喜地去尋找時,那氣息早就轉瞬而逝,無影無蹤,正如古詩所言,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但可以篤定的是,許星辰現在肯定很安全。

顧慎獨松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已是兩夜一天過去。他內視了一下空間袋,發現樂老頭兒留了言,說是有事情找他。顧慎站起身,約他在古畫裏見面,擡腳往山下走去。

剛走到鎮上的老酒館前,就聽見裏面有人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是燕赤霞的聲音。

“既然舍不得,那就趕緊去追弟妹啊。走,我送你去機場!”

顧慎獨微微側臉,見是寧采臣正和燕赤霞對斟,垂頭喪氣的樣子。

“算了吧,燕大哥。小倩喜歡現在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又何必再耽誤她。”

喝杯酒,他又說,“我也只請了幾天假,明天就得回單位。”

燕赤霞無語,嘆口氣,“你們倆啊……”

顧慎獨本來已經走了過去,不知為什麽又倒回來,對寧采臣說,“抱歉打擾一下,我之前在聶大嬸識海裏查看時,發現裏面最多的回憶,都是跟你有關。”

寧采臣手中的酒杯一抖,酒灑出,怔怔地看著顧慎獨。這個中年男人突然之間眼眶迅速地紅了。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毫不遲疑地朝外沖了出去。他跑得那麽快,那麽用力,就好像在追逐著最珍貴的東西一般。

他能趕得及嗎,他不知道;他能追回她嗎,他也不知道。可是這件事情他總得去做,這件事情他一直都想做。

燕赤霞大急,“等等我,我馬上就開車過來——嗨,還開什麽車啊?”

他也顧不上異人管理局的規定了,直接禦劍而飛,將寧采臣拉上腳下的青鋒劍,急沖沖地上升到高空,向著鎮外疾馳而去。反倒是顧慎獨,對著他們默默施了個隱身的法術。

顧慎獨目送兩人離去,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多嘴的人,只是剛才那一刻突然想起許星辰曾經感嘆過聶小倩和寧采臣真是很可惜。

……

等回到古畫裏,又等了一會兒,樂老頭才姍姍來遲,開口便說,“你知道嗎,瘸老道聯系我了,問我在哪裏?”

顧慎獨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樂老頭說,“我騙他說在北海,問他啥事兒,他說叫我回來一趟,有極為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講。你知道是啥事兒不?”

顧慎獨回想起瘸老道那天的反應確實有些古怪,尤其是問的那個問題,怎麽看也不像是隨口問出來的。

他說,“不清楚,你有機會可以試探一下。”

樂老頭兒不以為然,“沒空,他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我哪有時間搭理他。”

又問,“許星辰呢,還是沒找到?”

顧慎獨搖搖頭,他幾乎翻遍了整座山脈。而且不只是他,畢生和封棠也在幫忙尋找,但許星辰就是這樣離奇地消失在了山中,除了雪地上方那行斷掉的腳印外,根本查不到任何痕跡。

等等。

顧慎獨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難道她還是在山裏面,真真正正的山“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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