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獨並沒有去找花姑姑。在他看來，將死的妖，沒必要浪費精力。就算後來異人管理局追責，也大可用無視規定，擅自上山，咎由自取的理由來應付過去。

他其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溫和的外表下掩著一顆淡漠薄涼的心。即使是跟鎮民相處了幾百年，在他看來，這些人的生命依然是可以輕易被抹去的。

但許星辰不同。她的命另有他用，顯然重要許多。顧慎獨不希望有閃失，他明面上沒有拒絕許星辰的提議，實際卻藏在暗地裏，默不作聲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本以為這樣惡劣恐怖的天氣條件下，許星辰爬不了多遠就會自動放棄，誰知道她竟然咬牙堅持了下來。看著她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好幾次陷入險境，九死一生，卻又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化解了危機。

當她從峭壁上摔下去時，顧慎獨有意等一等再出手相救。他之前告誡過許星辰回去，可她不肯聽勸，那麽就應該承受相應的代價。但是許星辰的反應遠比他預料得快，她抽出短匕化作長劍深深插進了巖縫中，穩住了下墜的身子。

可是，到底也只是暫時。顧慎獨冷眼看她懸掛在懸崖峭壁上，嬌小的身軀像一只被暴風雪打濕翅膀的蝴蝶。

顧慎獨瞇了瞇眼，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從黑暗裏來到地面上，第一次見到陽光，第一次看到蝴蝶時，他驚嘆於世界上竟有這樣五彩斑斕的生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碰，蝴蝶卻承受不住他的靈氣，瑟縮著死了。

那時顧慎獨尚未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卻已經知道了這種生物的渺小脆弱。風吹會散，落地而碎。

現在眼前這只小小的蝴蝶，估計也撐不住多久了。

顧慎獨正想出手，這時卻發現許星辰掏出先前自己給她煉制分割過的妖丹，飛快吞了一粒下去。從她微瞇著眼的表情上，顧慎獨看出了滿足的沈醉。畢竟，靈力快速增長乃至實現境界突破是每個修煉人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標。而還有什麽比服用現成的金丹來得更快呢？他人刻苦修煉百年千年的碩果，吃進嘴裏只需要幾秒。就好像武俠小說裏那些掉下懸崖的主角，遇到不世出的奇人，只要一個傳功，便可得到對方辛苦修來的數甲子功力，從此獨步武林，傲視群雄。無需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更無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誰不喜歡這樣呢？

外掛是有癮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顧慎獨幾乎篤定許星辰會接著吃下整瓶的金丹。誰知許星辰只是猶豫了一下，便將瓶子放回了隨身空間裏。

顧慎獨感到了奇怪。這上萬年來他只為了一個目的活著，很少有別的事情能挑起他的好奇心了。可現在他的心情卻有些覆雜。一方面，他希望她盡快服下所有的金丹，促使境界顯著提升。原因很明確，正如樂仲所說，她提升得越快，對他們實施計劃就越有利；可是另一方面，他不希望她服用這種東西。至於原因……他不願意去細想。

此時許星辰正在攀爬一處冰瀑。冰瀑將近千米，冰面寒冷刺骨。仗著新生靈氣的加持，她身形極快地向上縱去，體力不濟時便以流星短匕化作的長劍插入冰瀑中，雙足點在上面略作休息，然後再度縱身跳起，就這樣重覆了兩三個來回，攀到冰瀑中段時，冰瀑突然發出刺耳的裂開聲。下一秒，整座冰瀑轟然崩塌傾落！

說時遲那時快，許星辰雙腳在劍尖上一點，身體極快地向後退去，在飛濺的碎冰中騰挪閃移，躲避連連，總算退到安全距離。饒是如此，她的身上被銳利的碎冰劃出了不少傷口，臉上也有，鮮血飛快地湧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已經恢覆了平靜的雪地上。雪地紅梅，看著分外醒目驚心。

許星辰忍著疼痛，一鼓作氣攀上冰瀑頂端，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伸手探向耳釘。

顧慎獨以為她會拿出金丹補充靈氣，誰知卻發現許星辰只是拿出一瓶普通的金瘡藥，隨意地往傷口上撲了撲，便繼續起身往上走。

到了冰瀑頂端，又是一片高聳入雲的峰仞。峰仞的頂端沒入滾滾烏雲之中，隱隱可見雲層中電光閃閃，雷聲隆隆，令人望而生畏。許星辰有些發怵，但都已經走到了這裏，更加不可能放棄。也不知道顧隊找到花姑姑沒有，她得盡快趕上去跟他們會合。

許星辰在空間裏一堆翻找，果然找出個應景的避雷符，往身上一貼，便用剛才攀爬冰瀑的方式繼續向上縱去，每隔一段距離便以插進巖壁裏的長劍作為落腳點，繼續向上，很快進入了烏雲層中。裏面到處都在放電，閃電明亮激烈，一道緊接一道，不時打在她身邊的巖壁上。因著避雷符的緣故，雖然看著嚇人，但也沒打到身上。

顧慎獨見她快要穿過烏雲，突然心念一動，食指微彈，一道細小不可見的靈氣射出，下一秒，許星辰身上貼著的避雷符飄落，頃刻間，無數道寒光凜凜的閃電打了過來！

倉促之間，許星辰來不及閃避，硬挺著挨了幾道電擊，喉頭一陣腥甜，身體如斷線的風箏向下急速墜落！

顧慎獨冷眼旁觀。

差不多了吧，他想。這個時候該服用金丹了吧。只要服下全部的金丹，這高不可攀的山脈，這電閃雷鳴的烏雲，都不過是小小的絆腳石，再困不住她。

可是許星辰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她不但沒有吞服金丹，而且迅速地在急速的下降中重新調整了身體的角度，緊緊攀在了巖壁凸出的一角，非常氣惱地爆了句粗口，“特喵的這避雷符一定是瘸老道賣的偽劣產品。”

顧慎獨忍不住有些想笑。

許星辰喘息了一會兒，又開始奮力地重新向上爬。因為剛才閃電的緣故，她身上又添了新的傷口，頭發亂蓬蓬的，裸露在外的皮膚也焦黑發紫，樣子實在是有些難看。可顧慎獨卻看得出了神。

他從沒有這麽出神地看過她。

他在她身上，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自始至終，除了第一枚金丹外，她沒有再吞服過一枚。

沒來由地，顧慎獨竟微微松了口氣，連他自己也不曾意識到自己松了口氣。

一個人，在見識過誘惑後，仍能抗拒誘惑。那便是真的心志堅定。

許星辰並不知曉，在這一刻她贏得了顧慎獨的敬意。她繼續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一邊爬一邊罵罵咧咧，這次她長了個心眼，將避雷符不要錢地貼得周身都是，乍一看跟個被封印了的大粽子似的。

顧慎獨唇角越發忍不住地往上翹。

就在許星辰終於穿過烏雲層，就要成功登頂時，頂上被她抓住的石頭撐不住重力，猛然脫落。許星辰短促驚叫一聲，身子迅速下墜，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媽的，又來？！”

只是這一次，她是真的沒有任何力氣了。

許星辰有些絕望地睜大眼睛，看著頭頂上堆積的灰色烏雲，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麽做時，就在這時，一只修長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下來，緊緊抓住了她的手，然後將她用力提了上去。

穿過烏雲，許星辰看見了顧慎獨的臉。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山巔上沒有風暴，也沒有劈頭蓋臉的大雪，有的只是一片靜謐。皎潔明亮的月光照在顧慎獨的臉上，他的容顏看上去潔凈而俊美，眼眸深沈，宛如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祇。

“顧隊。”

許星辰下意識喃喃出口。

顧慎獨將她拉了上來，許星辰後知後覺感到雙腿發軟，雙手由於消耗過度有些輕微的顫抖。她轉頭望去，只見皎皎月輪，銀光鋪滿雲海，黑色的雲海隨著狂風翻湧，一波波推向遙遠的天際。

激烈，壯美，卻又與此刻無聲的靜謐達到了奇妙的統一。

顧慎獨此刻也默默看著她。

許星辰震撼片刻，總算想起正事，著急地轉回頭問，“顧隊，你找到花姑姑了嗎？”

顧慎獨之前凝了寒霜一般的臉上總算露出微微的笑意，這笑意使得清冷不可接近的神祇一下子有了點人間煙火氣。

“就在前面。走吧。”

許星辰向前疾行，終於在山巔之下地勢一個相對平坦的地方看見了花姑姑。

花姑姑並非一個人，她身邊還有好幾個人。有些是許星辰在鎮上見過的人，有些是外地趕回來的。但無一例外的是，她們的年紀都非常大了。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極度的疲憊，互相攙扶著，向著歷年山鬼祭舉行的祭壇處蹣跚出去。

盡管這些老人家修為都不弱，但畢竟風燭殘年，穿越這場暴風雪已用盡了所有的力量，途中有同伴不斷死去，可誰也沒有停下向前的腳步。

對於山中的動植物來說，冬天是生存最艱難的季節。只有越冬而不死，才有可能從混沌中生出靈智，從而走上修煉之途。而她們於山中得道，見識了人世間的繁華，最終又回到這裏，將身軀還給大山。葉落歸根，因果圓滿。

老人家們相互嘮著嗑，“可算上來了，不容易啊。”

“那可不是，每一次我都不會錯過。只是可惜今年看不到山鬼祭咯。”

她們到達祭壇處，虔誠地三跪九磕，盤腿而坐，口裏吟唱起古老的歌謠。

許星辰跟在後面不敢出聲，唯恐驚擾她們，悄悄對顧慎獨說，“顧隊，我想請你幫個忙。”

她之前從TONY口中得知花姑姑選擇在山上坐化時，心裏便有了這個念頭，第一時間沖回房間裏拿起了花姑姑給她設計的那套衣服丟進空間中，然後沖向了第五峰。

從始至終，她想的都不是如何勸花姑姑回來，她想的是讓花姑姑的歸去變得圓滿，了無遺憾。

顧慎獨凝視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許星辰很快消失在山峰的另一側，換衣服去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麽？顧慎獨想，為著讓人不留遺憾，所以拼盡力量來到了這裏。她平常不是沖動的人，可偏偏卻做了這麽沖動的事。

突然之間，顧慎獨感覺到一股無聲的註視。他警惕地轉過身，目光投向腳下的某個山巒。

那個方向的位置，正是蘭若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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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齋裏，胡四正躺在沙發上看著墻壁上的投影，投影裏呈現出的正是第五峰山巔之上眾人的一舉一動，也包括正在換裝的許星辰。

看見顧慎獨目光若有實質掃了過來，胡四笑嘻嘻從嘴裏吐出片瓜子殼。

“小感覺還挺敏銳。”

“一個凡人，剛剛築基的凡人，就敢去跳山鬼祭，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精神？”

他自言自語，抑揚頓挫地說。

“當然是不自量力的精神。”

說到這裏，他童稚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無邪的笑意，“真讓人煩惱啊，要不要教訓一下呢？”

想了想，胡四終於做了決定，“這樣子吧，如果我的女樹開了花，我就放過她。要不然的話……誰也別想高興。”

他跳下沙發，赤著腳啪嗒啪嗒跑到庭院中，發現女樹上的花苞還是幾百年如一日地緊閉花瓣，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繼而變成惡作劇的興奮，哈哈一笑。

“哈，沒開花！這就怪不得我啦！”

胡四啪的鼓了一下手掌。

與此同時，山巔之上，顧慎獨陡然意識到什麽，大叫一聲，“小心！”

話音未落，山頂轟然一聲巨響，厚厚的積雪猛然滑落！傾盆而下，如一瀉千裏的黃河，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但即便反應過來恐怕也是根本毫無辦法。這洪流太巨大太兇猛，花姑姑等鎮民們瞬間被裹卷其中，驚呼尚未出口便被吞沒，順著洪流向下傾瀉！

轟隆隆！聲音驚天動地，整座大山都在劇烈震動。

顧慎獨第一時間已縱身飛撲向許星辰所在的位置，瞳孔下意識劇烈收縮——許星辰適才所在的位置是洪流正中，首當其沖第一個被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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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鎮上，浮夢民宿。

酩酊大醉的汪可從睡夢中赫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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