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山有木兮

關燈
一刻鐘前。

TONY終於收拾好了低落的心情。生老病死是十分正常的事,人生總有告別不是嗎?回歸大地前,大家有好好地說再見,就已經足夠了。

他平覆心情的方法是小鳥依人地靠在汪可結實勁瘦的胸膛上,擡起他的手輕輕搭在自己肩膀——難得今天汪可喝醉了酒不會反抗,然後他擡起手,對著自己和汪可來了張自拍。

看著照片裏兩個人親密地好像一對小情人,TONY終於開心地笑了。但是一張可不夠,怎麽著也得湊個九宮格吧。於是,正當TONY狂拗造型時,外面隱隱傳來轟隆巨響!

與此同時,汪可也倏然從睡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TONY撐在自己胸膛上,轉頭正朝落地窗外的方向望去。

汪可:“!!!”

這貨特喵的占老子便宜!

他毫不客氣將對方搡開,站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見是小餐廳,腦海裏浮現起斷片前的記憶,頓時有些不滿委屈。自己都醉成這樣了,許星辰居然就任由自己睡在這裏?而且為什麽額頭還有些痛,他伸手去摸,居然摸到一個大包!

這又是什麽時候撞到的?

汪可扭頭正要問TONY,卻見這娘炮還維持著剛才被推開的造型,面露驚憂望向窗外,聲音有些飄。

“那是……第五峰的方向?你快看看,是不是?第五峰是不是又雪崩了?!”

汪可還在自顧自地揉大包,滿不在乎地問,“雪崩關你屁事。”

“可是,星星她剛才趕去第五峰了!”

TONY扯著嗓子說,聲音裏包含著驚恐與擔憂。汪可的心猛然一緊,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前襟將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說什麽?”

TONY哆嗦著嘴唇大致講了兩句,汪可已經松開手,面色陰沈得跟惡鬼似的,一陣風般沖出了門。

******

這場雪崩來得快去得也快。

山巔被皚皚白雪所掩,許星辰蹤影全無。

此時明月被浮雲所掩,天地之間一片黑暗,仿佛只剩下顧慎獨一個人。一瞬間,顧慎獨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暗不見天日的生活,他呆立半瞬,驀地激靈靈打個寒戰。

她不能出事。

顧慎獨心煩意亂地想著。計劃都進行到這一步了,要是出了事,他和樂仲的希望又得泡湯;她能在大雪掩埋下支撐多久,現在會不會特別害怕特別難受?她畢竟才經歷了一場大戰,身子骨還沒有完全恢覆,萬一凍壞了怎麽辦?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拋開,試著去感受鎮長印的氣息。隔著厚厚的雪層,鎮長印的氣息很微弱,再加上這個時間段,本就是他最弱的時候。往往這個時候,他都在古畫裏渾身腐爛地被桃花瓣掩埋,現在卻不得不硬撐著,感知力也因此大打折扣。

就在這時,遠處一個小黑點迅速由小變大,汪可從空中落下,滿臉緊張擔憂,上來就直沖沖地朝他大吼。

“人呢?”

顧慎獨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雪地裏,汪可一下就明白了。他沈下臉不再說話,調動了全身的靈力,尋找著許星辰的氣息,從雪地裏刨了好幾個老人家出來。

不是她。

不是她。

下一個依然不是她。

“許星辰,許星辰!你在哪裏?”

汪可心急如焚地大叫,被救出來的老人家也趕緊加入救人的大軍中。

顧慎獨也在尋找,他少見地有些心緒煩亂,以至於影響了判斷,從雪地裏居然刨了個裏昂出來。

顧慎獨:……

這個外國血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裏昂倒是識趣,趕緊解釋,“我看見這群老人家上山,想著跟過來看看,誰知道突然雪崩了。怎麽樣,大家都沒事吧?”

顧慎獨沈著臉沒理他,繼續尋找。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心也逐漸往下沈。之前山上總共有十一個老人家,現在已經救出了九個,還剩下兩個老人家和許星辰沒有找到,想必兇多吉少。

有的老人家已經開始低低啜泣。縱使看淡了生死,但葉落歸根和突遭橫禍是兩回事,更別提她們得知許星辰也在其中時的驚訝。

她們是老了,可小鎮長還年輕啊。她青春、愛笑、親切,經常陪她們嘮嗑,從來不會嫌人老哆嗦。

汪可還在不懈地翻找,顧慎獨的痼疾發作了,他暗自強忍,只覺得這次不但皮肉骨頭痛,連心臟也宛如火燒一般,痛感遠比往日劇烈。

“許星辰,許星辰!”

汪可還在大聲地吼著,“聽到了好歹吱個聲,我會找到你的,別怕!”

顧慎獨也不再沈默,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許星辰!”

……

蘭若齋裏,胡四心滿意足地看著投影裏第五峰上,愁雲慘淡的一幕,咯咯笑出聲。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可是你們自找的,怪不得我。”

打個呵欠,揉著眼睛開始往房間走去,紅潤潤的小嘴嘀咕,“我要睡覺了,小孩子熬夜長不高。”

背後的投影開始漸漸淡去,就在這時,投影裏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們沒事。”

胡四轉回頭一看,只見投影裏,花姑姑和另一個老人相互攙扶著,從山崖的暗面走出,腳一瘸一拐。

老人家們驚喜地圍上去。

汪可左看右看,沒發現許星辰的身影,剛有所期待的心再度沈下去,不客氣地催促,“沒事兒就趕緊幫忙找人!”

跟花姑姑在一起的那個老人有些沒回過神,恍恍惚惚地說,“是山鬼,山鬼救了我們……”

顧慎獨聞言愕然,正想詢問,這時山巔之上,低低的,婉轉的歌喉響起。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汪可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猝然轉頭!

只見山巔之上,一個玲瓏窈窕的身影正緩緩起舞。她黑發披散,如瀑般垂至盈盈一握的腰際。赤著兩只小巧的玉足踩在雪地上,腳腕間系著的金鈴叮叮作響,發出清脆的聲音;纖細的玉臂擺出優美的姿勢,慢慢地轉過身來。

汪可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許星辰臉上戴著古老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張臉。小巧挺直的鼻子,嫣紅柔潤的花瓣唇,尖尖的下巴。她穿得很少,雪白光滑的肌膚大量裸露在外,隨著舞動,從裙子側邊露出修長緊實的大腿。一時之間,分不清雪白還是人更白。

可是,這樣子的她卻一點都不□□。她宛如是敦煌壁畫裏走出的飛天,帶著靈性,帶著神聖,不可玷汙不可親近。又像是初春的一捧白雪,在陽光下閃著無暇的光芒。

老人家們都看得呆了。她們眼睛追逐著舞者的動作,漸漸放出光,嘴裏跟著哼起了歌謠。顧慎獨也是微微一窒,默然半晌,走了過去,敲起了祭壇旁的大鼓。

咚!咚!咚!

鼓聲渾厚鏗鏘,直欲沖破天際,越來越急促。加入了老人們的吟唱後,歌聲開始變得古怪而神秘,宛如是開天辟地時,山岳拔地而起,歷經萬年洪荒,人間滄桑,不言不語,默默俯視這一片神州大地;舞者的動作也凜然一變,更野性,更狂放,仿佛是盛夏世界,林中潮濕悶熱,萬物無聲瘋長。許星辰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裙擺飛揚,霓裳漫卷——

突然之間,巨大的黑豹從雪地裏緩步走來,它身姿矯健,油黑發亮的皮毛像是最深沈的黑夜,兩只豎瞳閃著幽幽的綠光。

是山鬼的坐騎!

這是一只極為精壯的黑豹,它性格高傲,警惕心極強,一直生活在山脈深處。然而就在剛才,山鬼祭的歌聲遙遙傳來時,黑豹莫名一凜,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呼喚,又像是古老的血液覆蘇,竟下意識朝著山巔的方向跑了過去。等到近了,它才看清楚祭壇中間那個嬌小的人類。她是那麽纖細,仿佛還不夠它一爪子撕拉;可冥冥中,她給人的感覺又那麽強大,讓黑豹靈魂忍不住地顫栗,忍不住地跪伏在她面前,奉她為主。

這就是山鬼的力量麽?

許星辰心裏想著。剛才她躲到山巔背後的巖石處,剛剛將準備跳舞的衣服換好,陡然之間雪崩發生,許星辰正面遭受沖擊,來不及反應,便被那滔天的洪流瞬間掩埋。意識恍惚中,她腦海裏閃過好多亂七八糟的念頭:

花姑姑她們沒事吧?

為什麽要來這裏呢,如果不來的話,眼前的一切都不會發生,自己也還在家裏舒舒服服地睡著懶覺。

為什麽非要堅持來呢?

許星辰心裏升起一絲怨氣。可她也知道,人之將死,總有念想。花姑姑她們的念想便系在山鬼祭上。

對這些老人家說,生於山,葬於山,才是大圓滿。可是對許星辰來說,山鬼祭在她心中的意義可能就跟重陽節差不多,有興趣便去登登高,不想去也無所謂。

但花姑姑說,山鬼是守護她們的神靈;

顧慎獨說,黑山老妖也曾經是山鬼,只是心念不正,淪為邪魔;

畢生說,他在秘境見到山鬼坐化時,草木含悲,萬獸慟嘯;

山鬼到底是什麽,是神,還是魔?

突然之間像是一線清明照亮了許星辰的腦海——山鬼其實也是人呵。

人是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有七情六欲,有悲歡喜樂;人有佛性,亦有魔性,所以一念之差或成神,或入魔;當萬物化形選擇成為人類的那一刻,它們便選擇了與人類相同的一條路。

這世界上,最卑微的是人,最強大的也是人。滄海桑田,山可以傾覆,海可以填平,唯有人的意志超越時光,代代相傳。

許星辰是山裏的鎮長,盡管這個鎮長是陰差陽錯被拉來擋劫的,但只要她當鎮長一天,她就要維護這些鎮民們一天。她都已經千辛萬苦趕到了這裏,決不能讓花姑姑帶著遺憾離去。

許星辰調整呼吸,運起靈氣,脫困而出。她被雪崩足足沖下了好幾百米,險險停在一處峭壁邊緣。所幸沒走幾步,就發現花姑姑和另一個老人被埋在前面,她趕緊將昏沈的兩人救了出來。等到重新上了山巔,遠遠發現大家都安然無恙時,許星辰松了口氣,對著花姑姑點頭微微一笑,側身閃入了祭壇中。

古怪而神秘的歌聲還在唱著,仿佛連通了天地。兇悍的黑豹此刻乖順地匍匐在舞者的腳下,有如一只黑色的大貓。

隨著舞者的舞動,山間到了金秋的季節,金色的碩果累累的秋,她微翹的唇角像是最甜蜜飽滿的果實;最後回到寒冬,白雪皚皚,她赤足奔跑到山巔上,站在雪地裏,仿佛山之精魄終於成功化形——

許星辰緩緩摘下面具,眼眸黑沈而幽深,一眼萬年。

老人家們看著她淚流滿面,不約而同想起了數百年前自己化形的那一日。

那一日的痛苦自然不必多提。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修行本就是接受洪爐的鍛造,在劫難之中尋找生機,對於山林生物更是如此。只有挺過去,才能開靈智,化人形,入紅塵,才能體驗人世間的七情六欲,柴米油鹽。

但,這樣就真的比原先的生活好嗎?

歌聲漸漸慢了下來,又回到了最先的調子上,清麗哀愁的女聲像流水一般緩緩地傾訴著。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在遇到心上人的時候,不論怎樣的妖怪精魅,都會變成人。

患得患失,愛恨兩難,夜不能寐;踏過了重重阻撓,世俗偏見,好不容易終於走到一起,卻又因著生死相隔。

可是那永不消逝的愛意啊,它可以跨越山海,跨越生死。只要思念著,懷念著,那個人便永遠不會離去,隨著記憶的褪色卻歷久彌新……

是的,選擇了這樣的生活,無悔。

如今,我來了。

郎君啊,我來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在奈何橋上等了很久了吧。

我來赴約了。

郎君。

老人家們的臉上滿是淚水,隨著歲月渾濁的眼珠卻又因為眼淚的沖刷重新變得清澈晶亮,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與戀人初見的那一天。她們微笑著,呢喃著,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了一個個光點,繞著舞者旋轉,然後在山巔寒冷稀薄的空氣裏,四散而去……

許星辰聽見耳邊有聲音輕輕地呢喃,“謝謝你。”

不知何時,她光潔如玉的臉上也滑下了剔透的淚珠。

從始至終,汪可始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子彈擊中,痛感清晰;又像是溺水的人一般,無法呼吸,只甘願沈淪在那被淚水浸潤的瞳孔裏;他還想伸出舌尖,虔誠地舔掉她眼角的淚珠。

完了,汪可心想。

他覺得這輩子除了她,再也無法愛上第二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