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七點，暴風雪還在肆虐，呼呼的風聲像是遠古洪荒巨獸的咆哮，一刻也不曾停歇。

在這樣的夜晚，人的情緒好像也會變得格外地沈重。許星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陰霾的夜色，心事重重。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去第五峰的路上——

可是去了又會怎樣呢，她的舞蹈始終無法取得花姑姑的認可；嚶嚶現在還是很虛弱；冰房間裏的寶珠不知道怎麽樣了；川寶也一直沒有找到，還有無辜慘死的普普鳥……

許星辰心裏泛起了深深的愧疚和難過。從七巧手裏脫險回來後，她來不及喘口氣就投入到山鬼祭的準備中，很難顧及這些，也強迫自己不能分心。可今晚的山鬼祭取消了，她也終於有了空閑的時間，去仔細消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七巧雖然是個瘋子，但必須承認的是，嚶嚶，寶珠，還有川寶和普普鳥都是受了自己的牽連。如果不是自己，普普鳥也不會死。

當時樂老頭兒為什麽要讓自己來當鎮長呢，說的是擋劫，但現在看來，她更像是給別人帶來劫難的那一個。也許王嬸說得對，她的確給鎮上帶來了晦氣。

其實此刻的許星辰有些鉆牛角尖了，但她控制不住不去這樣想。她赤腳坐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著小腿，發著呆，情緒無比地低落。這時手機鈴聲響起，許星辰拿起手機一看，是汪可發來的，兩個字：下來。

沒頭沒腦的，許星辰懶得理他，將手機丟開。不到十秒，鈴聲再度響起，許星辰還是沒理。對方直接換打電話了，鈴聲催命似地響，許星辰心煩意亂，索性調了靜音。結果不到三分鐘，門外開始啪啪的拍門，夾雜著汪可的叫嚷。

“開門開門開門！”

聲音又大又聒噪，許星辰唯恐吵到民宿裏休息的花姑姑，趕緊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拉開了門，小臉拉得老長，“你又發什麽神經？”

汪可二話不說，直接拉起她的手，“跟我來！”

他動作又急又快，拖著許星辰就從走廊上面縱身跳進了下面的中庭裏，許星辰下意識一驚，以為會接滿頭滿臉的雪，誰知露天的庭院裏截然不同，溫暖得像是春天。許星辰下意識擡頭望去，見庭院上方隱隱罩了層透明的結界，不用想，一定又是汪可搞出來的，他這是想幹嘛？

下一秒，從庭院隱蔽的角落裏，嚶嚶第一個跳了出來，大叫著，“Surprise！”

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走了出來，寧三斤、畢生、燕大叔、琴姨、嚶嚶娘、聶小倩、瘸老道……而且不止本鎮的鎮民，外地的客人們也來了不少，大家都笑吟吟地看著許星辰。

許星辰給整懵了，“你們這是？”

嚶嚶面色仍有些蒼白，上前甜蜜蜜地挽住許星辰的手肘，“慶祝你第一次參加我們的山鬼祭啊。”

許星辰茫然：“山鬼祭不是取消了嗎？”

嚶嚶狡黠地眨眨眼，背後騰地冒出條毛茸茸紅艷艷的大尾巴，還跟著搖啊搖的。

“官方的取消了，但我們可以自己嗨嘛。畢竟星星姐你第一次參加異人的山鬼祭，可不能就這麽敷衍過去了。”

聽完她說的話，許星辰恍然大悟，原來大家是擔心她，擔心她的情緒。看著一張張熟悉的笑臉，許星辰心裏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暖意，這股暖意讓她鼻酸，她不想在大家面前丟臉，竭力忍著。嚶嚶還在她耳邊嘀嘀咕咕。

“王嬸就是喜歡嚼舌根，說怪話，你別往心裏去。我媽說了要教訓她。”

“還有三斤哥，他就是太關心我，你別跟他計較。”

“大家都聯系了身邊的朋友，發動異人一起幫你找川寶。你別急。”

許星辰喉頭堵塞，反手緊緊握住嚶嚶的手，看向大家，正想鄭重地道歉，這時瘸老道卻擺擺手，“不用謝，不客氣，不來虛的，趕緊上菜吧。”

他最後這話卻是對著汪可說的。許星辰一楞，轉頭看向汪可。汪可顯然也正等著她看向自己，見狀得意地說，“急什麽呀，來了來了。”

伴隨著他的聲音，幾個工作人員擡出了燒烤架，還有各種華麗豐盛的食材，一看就十分高級的樣子。而且工作人員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裏擡，分量之多，估計這裏的人三天三夜都吃不完。

相對許星辰的吃驚，嚶嚶只是撇了下嘴，小聲跟她咬耳朵，“不就是個BBQ嘛，瞧把他嘚瑟的。”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次活動確實是他安排的。我聽說他本來要去揍王嬸一頓，被道叔阻止了，給他出了這個主意，說你肯定會高興。”

大家已經開始自得其樂地烤起了食材，夾雜著各種敘舊閑聊吹噓。也不知是誰居然還搬了臺麻將桌過來。

許星辰隔著人群望向汪可，汪可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是一只在等待鼓勵的大型犬類。許星辰心裏微微一動，朝他走過去，汪可的眼睛越發亮了。

許星辰真心實意地說，“謝謝你。”

汪可嘴快活地咧開，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這一刻他看起來竟有幾分像稚氣未脫的少年，讓許星辰竟有些不忍說出接下來的話，汪可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立刻兇巴巴說，“不許說掃興的話！”

他一臉明察秋毫，“你又想拒絕我了是吧，說我眼瞎了是吧。我跟你說，眼瞎的那個人是你。”

許星辰哭笑不得，“對對，是我。我這不是怕耽誤汪大少您寶貴的青春嗎？”

汪可鄙視：“說你傻了吧唧還不信，你能活多久，我能活多久，壓根不是一個等級的好嗎。總之爺有錢有閑，耽誤得起。倒是你，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許星辰：……

旁邊偷聽的嚶嚶和寧三斤也是一臉無語。服了服了，費了這麽多心，花了這麽多錢追女孩子，一張嘴就能把氣氛給全毀了，這事兒除了汪大少還真沒別人能辦到。

許星辰好脾氣地笑，“我知道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她又說了遍謝謝，格外地誠懇。汪可反而有些不自在起來，哼了一聲說，“光說沒誠意，你幫我烤幾串吃的。”

許星辰從善如流答應下來，擼起袖子開始幫忙烤串。她選的都是汪可愛吃的食材，汪可雖然不說一句話，表情還有些臭臭的，但明顯已經比剛才好了很多。

外面大雪呼嘯，庭院裏卻是溫暖如春。

大家聊著聊著，不知怎麽就聊到了許星辰先前被七巧擄走一事。提到這個，汪可就來了興趣。他其實挺想美滋滋地描述一番自己那晚英雄救美的經過，達到“官宣”的效果，但話都到了嘴邊，看了眼許星辰的神情，就變成了輕描淡寫的一句。

“沒事兒，我趕得及時，宰了她唄。”

嚶嚶問，“你確定她死了？上次也說她死了，結果只是個金蟬脫殼。”

汪可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晚好像確實沒有檢查七巧是否徹底死翹翹，但以自己那麽重的攻勢，她又被黑山老妖抓過去擋了個正著，想都不用想，肯定活不了，於是斷然說死了。

大家又將話題轉移到黑山老妖身上去，聶小倩感慨，“我還以為他早死了，沒想到居然還一直活著。”

說完這句話她跟人群裏的一個中年男子對視了一眼。中年男子保養得挺好，看上去有儒雅大叔之感，話不多。他就是寧三斤的老爸寧采臣，這次山鬼祭也回來了。兩人對望，竟無話可說，各自客氣地笑了笑，像個熟悉的陌生人。

沒想到黑山老妖居然躲過了燕赤霞的飛刀，比兩人的愛情都活得長久，這可真像個諷刺。

裏昂烤好了一串西藍花，殷勤地遞給聶小倩。寧采臣見狀，轉回頭去，繼續跟旁邊的燕赤霞聊著天。

一旁的寧三斤看在眼裏，有意想說些什麽，具體要說什麽，卻又不知道，這時倒是旁邊的嚶嚶脆生生地笑了。

“看來燕大叔的劍氣也不怎麽樣嘛。”

說的是當年聶小倩和寧采臣成親後，一日黑山老妖又找了過來，好在寧采臣早有防備，將燕赤霞所贈的革囊掛在床頭。兩人不敢睡覺，點著燈對坐。夜半時分，突然有一物宛如夜叉，眼似雷電，血紅長舌，倏忽而至。卻在門口革囊處停住，徘徊好久，伸出利爪，意圖將革囊撕裂，誰知裏面卻赫然飛出一道雪亮劍氣，如白虹貫日，瞬間將對方一分為二。那之後，聶小倩和寧三斤才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寧采臣因為結交異人，漸漸也學會了修行。等母親百年後便與聶小倩一起來到了聊齋鎮上住下。

只不過，蕩氣回腸的戀愛容易，日常的磕磕絆絆卻難。終於在寧三斤四五歲那年，兩人以性格不合分手。

燕赤霞被嚶嚶說得老臉一紅，不服氣嚷嚷，“那老妖怪向來詭計多端，狡猾得很。”

瘸老道毫不客氣地潑冷水，“得了吧，還是人家顧隊給力，不但徹殺了那老妖怪，而且還絲毫無損。你這捉妖榜前三的位置，該換人了。”

不等燕赤霞發脾氣，他話題一轉，說，“對了，怎麽今晚沒見著顧隊？”

汪可正美滋滋吃著許星辰烤給自己的羊肉串，聞言理直氣壯地說，“我為什麽要邀請自己的情敵來？”

許星辰：……

眾目睽睽之下，她臉一下就紅了，真想把手裏正烤著的烤串塞進面前這張狗嘴裏面去，讓他連狗牙都吐不出來。好在大家都挺善解人意，收回了目光，又各自聊各自的去了，一場尷尬化於無形。

許星辰跟嚶嚶聊了一會兒，嚶嚶感慨道，“可惜了花姑姑專門給你設計的衣服，我好想看看什麽樣子哦，一定很美的。”

說到這裏，她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咱們就在這裏舉行山鬼祭吧。反正人也齊，時間也差不多了，回頭再把鎮上其他的人也一起也叫過來。對吧，三斤哥？”

寧三斤之前因為嚶嚶的事遷怒許星辰，剛才一見面還有些不好意思，特地道了歉，這會兒遲疑著說，“應該不行吧，據說山鬼祭的時候，山上的動物也會被吸引而來，不是有個黑豹什麽的？”

這麽一說許星辰也想了起來，樂老頭兒跳山鬼祭的視頻中確實看到一只黑豹的身影，應該就是歌謠裏所說的乘赤豹兮從文貍吧。

在旁邊吃得滿嘴流油的汪可聽得仔細，他也特別想看許星辰跳舞的樣子，當即蠻不在乎地說，“不就是黑豹嗎，簡單，我給你整只來。”

嚶嚶聞言大為興奮，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跑過去找花姑姑，問她拿山鬼祭的衣服，花姑姑得知後皺起眉頭。

“胡鬧，山鬼祭怎麽能如此草率呢？”

她向來疼愛嚶嚶，這還是第一次責備她，嚶嚶頓時有些傻眼。其他有了點年紀的鎮民也跟著批評現在的小年輕一點都不尊重習俗，不敬先靈，平時也不好好修煉等。本來山鬼祭的取消他們心裏多多少少都有點郁悶，雖然知道天氣原因怪不得別人，但總歸要找個發洩的地方。一時之間，越說越嚴厲，本來愉快的氣氛都變得沈重了幾分。

許星辰正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麽安撫下眾人，這時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

“說起來，我在秘境中見到過山鬼。”

居然是畢生率先開了口，他的嗓音低沈，語速比以前要緩慢一點，說話時微微收著下頜。整個人看上去仍然是以前那個憨實的大個子，但又有了些細微的不一樣，可具體不一樣在哪裏，誰也說不出來。

大家果不其然被他的話吸引，全部轉過頭看向他。

秘境。山鬼。單單一個詞拎出來就足夠吸引眼球了。眾人七嘴八舌地催促著畢生趕緊往下講。封棠倒是頗為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以她對畢生的了解，這個男人沈默寡言，不愛出風頭，這個時候居然主動將話題往自己身上攬，真是奇了怪。

在眾人的催促下，畢生繼續往下講。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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