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冷風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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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許星辰出門的時候,天空陰沈沈的,鉛雲低垂。突如其來的冷空氣導致氣溫陡然下降了近十度,呼吸一口都冷得肺管子疼。許星辰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厚厚的黑雲壓得很低,仿佛壓在了遠處的山頭上,伸手就可觸摸。這樣的嚴寒天氣,山上一定只會更冷。明天的山鬼祭,也不知道多少人能爬得上去。

如果明天出太陽就好了。許星辰心想。

還沒到辦公室,已經開始起風。一陣緊似一陣,呼號著,咆哮著,宛如鬼哭狼嚎。樓上的窗子被吹得咣當作響,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吹破。街道上傳來東西墜地聲,尖叫聲,混亂的腳步聲。很快,街上的鎮民們都跑回了自己家,將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許星辰也快步跑進了辦公樓,小萬見她進來,趕緊將大門合上。

“好大的風啊!”

許星辰感嘆著,透過窗戶看去,這時外面已經還是下雪,密集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撒下來,地上很快就積了一層雪,整個世界瞬間變得白茫茫一片。

顧慎獨身正在裏間接電話,此時也走了出來。電話是朱萸打過來的,說是接上級通知,根據天氣預報,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暴風雪即將來襲,為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取消今年的山鬼祭。

顧慎獨微微皺眉,這個節日鎮民們很看重,取消的話恐怕會引起不滿。朱萸在話筒那邊嘆氣,說是現代大多數異人能力已經趨同普通人類,如果出了人命,不好向上面交代。

這話說的確實也是實情。如今年輕一輩的,融入人類社會,泡吧開黑劇本殺什麽玩得賊溜,就是法術沒學幾個;年老一輩的有些實力,偏偏年紀大了,走路都顫顫巍巍。如果百年難得一遇的暴風雪真的來臨,在這樣的極端天氣裏,讓他們上山,跟送死沒什麽區別。

顧慎獨半晌沒說話。許星辰見狀,遲疑著說,“要不先觀察觀察吧。說不定晚上雪就停了呢。”

話雖這樣說,其實看窗外暴風雪的架勢,已是越下越大,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停下來。

更糟糕的是,到了傍晚接近下班的時候,大雪下得天昏地暗,遠處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整個鎮子都感覺到微微的晃動。許星辰快步走到窗前,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運足目力眺望。只見遙遙的第五峰之上,一股雪白的洪流正從峰頂呼嘯而下,如洪水過境。

是雪崩!

許星辰心裏一驚,這時手機的提示音滴滴滴響個不停,一看街坊群裏都已經炸了。

燕赤霞:雪崩!快看,是雪崩!

瘸老道:這都多少年沒見過了!

嚶嚶娘:說起來好像你見過似的。

瘸老道:那可不,上一次還是三百年前。

王嬸:【朋友!快來幫我砍一刀!】

裏昂:這是什麽鏈接?為什麽要砍一刀?

王嬸:這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

大家:……

王嬸你這樣蒙蔽外國友人真的好嗎?不對,這洋鬼子又是什麽時候進的群?眾人客客氣氣打了招呼,倒也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又將話題轉回了雪崩。

聶大嬸發了個憂心忡忡的表情。

聶小倩:這麽大雪,今晚的山鬼祭怎麽辦?

石清虛:看樣子估計要泡湯了。

瘸老道:那怎麽行?山鬼祭十年才舉行一次,這麽隆重的節日怎麽能取消?!

燕赤霞:沒錯,不就是暴風雪嗎,有什麽好怕的,運起靈力防禦不就行了!

琴姨:你確定是運起靈力防禦,不是運起肥肉防禦?

王嬸:【朋友!快來幫我砍一刀!】

燕赤霞:!!!

寧三斤:燕大叔你靈力高強當然不怕啦,像我們這種戰五渣去的話跟送死沒什麽區別。

燕赤霞:叫你們平常不好好練功吧,還不如人家小鎮長!小鎮長呢,出來說句話!@許星辰

瘸老道:@許星辰

石清虛:@許星辰

聶小倩:@許星辰

王嬸:還差最後一刀啊,朋友們!【朋友!快來幫我砍一刀!】@許星辰

眾:……

燕赤霞:王嬸你有完沒完!

許星辰看著一排@刷屏,頭皮都發麻,不知道要怎樣委婉說出山鬼祭已經被取消的事情。正當她措辭再措辭,刪掉又重寫時,手機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顧慎獨:抱歉,大家,接上級通知,由於百年難得一遇的暴風雪來襲,今年的山鬼祭取消。

他說得簡單直接,微信群裏卻立馬哀鴻遍野。各種質疑的,抱怨的,吐槽的,許星辰來不及細想,拿著手機噔噔噔下了樓,找到治安辦公室的顧慎獨。

“顧隊,真取消啊?”

顧慎獨點頭,“雪實在太大了,不宜冒險,只能取消。”

說話時他眸光微微閃動,本來還想借這次機會看看許星辰能不能在山鬼祭上順利地完成祭祀,取得所有人的認可。誰知昨晚自己說的話竟一語成讖。天意弄人,看來只能再等上十年。

許星辰總算暗暗松了口氣。其實她心裏一直挺忐忑的,花姑姑看過TONY為她編排的舞蹈,雖然誇獎她悟性好,學得也快,但許星辰知道其實自己並沒有得到花姑姑的認可。這讓她對於在山鬼祭上的獻舞越發擔憂。萬一大家到時都覺得她跳得不倫不類怎麽辦?會不會覺得她毀了這個極為隆重的山鬼祭?現在得知不用跳了,心情頓時放松不少。

群裏面大家還在吵吵鬧鬧,各自表達著不滿,但大多數鎮民都表示了理解,包括那些從外地趕回來的異人,雖然有些失落卻也只能接受。只有王嬸,大概是因為始終沒有成功地砍到想要的價格,說話就有些陰陽怪氣的。

王嬸:以前山鬼祭可沒從遇上過這種事,新鎮長才上任,一會兒又是七巧殺人了,一會兒又是寶珠出事了,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在預示什麽?

燕赤霞:王嬸,你這麽說什麽意思?

王嬸:我哪有什麽意思,我就是指出客觀事實而已,又沒說是小鎮長帶來的晦氣。

許星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眸光微沈。王嬸屬於異人中比較排斥普通人的那一類,以前在街上碰到時總要對她旁敲側擊地說些不好聽的話。大多數時候,許星辰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從不放在心上,只是這兩天王嬸說話越來越過分了。

許星辰正想著怎麽回覆,這時屏幕上又跳出一條信息。

汪可:你住哪的@王嬸

汪可:說話啊。

汪可:人呢?

剛才還呱噪不休的王嬸立刻慫了,泡都不敢冒一個。

汪可:@所有人麻煩告訴我王嬸地址,重金酬謝。

瘸老道:我帶你去!

許星辰頓時扶額無語,她怎麽忘了這狗比也混進了街坊群裏,可不能讓他由著性子亂來。趕緊打了個電話給汪可。

“你問王嬸地址幹嘛?”

話筒那邊,汪可聲音響亮幹脆,“揍她一頓幫你出氣啊!”

隔著手機,許星辰都能想象得出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嚇得趕緊警告,“你別亂來。”

雖然有人為自己撐腰是一件很溫暖的事,但她可不想汪可真的去揍對方一頓。而且現在看樣子估計王嬸也不敢再亂嚼舌根了。

一旁的顧慎獨聽見這句話,擡頭看她,見她垂著眼,撲閃的睫毛像是展翅的蝴蝶,唇角不自知地微微上翹,露出兩個若隱若現的小梨渦,不知怎麽心底有一絲不悅。

這種不悅讓他想起誅殺了黑山老妖後,在山洞裏見到衣衫淩亂臉色緋紅的許星辰,那時他的心中也是有些不悅,但這種感覺逝去得很快,像是蜻蜓點水,還未泛起漣漪便已經消散。

等許星辰掛了手機,就見顧慎獨單手握著一把黑色大傘,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外面雪還是很大,我送你回去。”

“啊?”

許星辰受寵若驚,立馬露出個燦爛的笑容,“那麻煩顧隊了。”

顧慎獨見她笑得明媚,只覺心中那微微的不悅也被熨平,也微微一笑,將傘撐在她的頭上,一起走出了辦公樓。

大雪打在傘上,傘面簌簌響動。兩人身子比較接近,顧慎獨用了些靈力,使得迎面而來的暴風雪在他們身側自動避開,身上不沾分毫。許星辰偷眼看他英挺沈默的側臉,目光又下滑到他握著傘柄的手上,白皙修長,骨節分明。這人怎麽連手都那麽好看。許星辰心裏美滋滋的,一時沒留意,腳下打滑向前摔去,幸好顧慎獨手疾眼快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細,很柔軟,在他的大手間盈盈一握,像是輕易就可折斷。顧慎獨因為這觸感有些微微的失神。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嚎叫。

“你倆拉拉扯扯的,在幹嘛呢!”

顧慎獨扶好了許星辰,兩人擡眼望去,只見汪可手裏也舉著把大傘,滿臉“抓奸在場”的氣憤,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滿地雪花粒子被他踩得揮灑起來。

“什麽拉拉扯扯!”

許星辰不滿道,“我剛才不小心腳滑了一下,還好顧隊拉住我才沒摔著。”

汪可見許星辰站在顧慎獨的傘下,兩人並肩而立,站得極近,宛如一對璧人。頓時渾身不得勁,哼了一聲走上前去,“顧隊真是盡職盡責,接下來交給我就行了。”

他看了許星辰一眼,許星辰莫名其妙,完全沒有跟對方心靈相通的默契。

汪可不耐煩地搖了搖手上的大傘:“趕緊過來啊,風大雪大的,難不成還想麻煩顧隊送你回家?”

顧慎獨平靜地瞥了他一眼,說,“不麻煩。”

汪可梗了一下,壓根沒想到顧慎獨會這樣說,當即不滿起來。

先前還有些暧昧的氣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緊張感。

許星辰知道他們兩個人向來都有些不對付。顧隊不像汪可這狗東西,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他的性格很溫和,即使是不悅也表現得十分克制。比如說現在,他好脾氣地說了一句。

“請您讓一下。”

汪可當然不可能這麽老實地讓開,讓開的話那就不是他了。他擋在兩人面前,烏黑明亮的眼睛執拗地看向許星辰。許星辰略帶薄怒地瞪回去,心裏恨恨嘀咕這狗東西出現得真不是時候,臉上擠出個敷衍的笑。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一客不煩二主,顧隊送我就行。”

言外之意就是:得嘞,你趕緊走吧,別耽誤我這兒培養感情。

汪可烏眸裏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一下,像是被欺負了的小奶狗。許星辰正疑心自己看錯時,卻見他側開身子,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走到她身邊,跟顧慎獨一左一右將她夾在最中間。

“那我跟你一起走。”

許星辰:……

這家夥怎麽跟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啊!自己已經很明確地拒絕他了,還不止一次。這家夥怎麽就能做到一點都不介意,而且還越挫越勇呢!說好的天狗族的驕傲呢!現在想想還是最開始那個高傲冷艷用鼻孔看人的汪大少比較好相處。也不知顧隊會怎麽想她?

許星辰偷偷看了一眼左邊的顧慎獨,顧慎獨手裏穩穩地握著傘,向前走著,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右邊的汪可也正在看她,見狀不滿地出聲,“走路的時候不要東張西望,老師沒教過你嗎?”

被抓包的許星辰氣得磨牙。

到民宿的路並不遠,先前兩個人一起走是種甜蜜,現在三個人卻變成了折磨。更過分的是,汪可還在不斷往她身邊擠,想湊近點。

許星辰忍無可忍:“汪可,你能別靠這麽近嗎?”

汪可無辜:“我就想幫你擋著點兒風雪。”

許星辰:“你傘上滴下來的水全砸我頭上了。”

汪可:……

他這才不甘心地將傘收回去了一些,但身子依然沒動。

總算到了民宿門口,許星辰向顧慎獨說了聲謝謝,“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顧慎獨點頭,眼神掃過汪可,對方正朝自己擠眉弄眼,一臉挑釁的神情。他微微一笑,轉過身,離開。

一個人,一柄傘,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得啦,人都走遠了,看什麽看,趕緊進屋吧,冷死了都!”

汪可滿懷醋意地催促,順手砰的關上了門。許星辰氣惱地抱怨了一句什麽,隔著風雪聽不清。

天地之間冷風似刀,顧慎獨撐著傘,慢慢地走著。

那種不悅的感覺又來了。就好像是棲息在掌心裏的一只小蝴蝶,突然閃動著翅膀想要飛走。

這種感覺真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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