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鐘的時候，許星辰坐上了朱萸的車，毫無疑問顧慎獨也一同隨行前去。

顧慎獨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後視鏡裏見到她眉頭輕斂，下意識出聲問，“怎麽了，有事情？”

許星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怎麽，她覺得剛才畢生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可又說不上怪在哪裏，而且畢生很快收回了眼神，不敢再看她，跟以前老老實實的樣子如出一轍，沒什麽區別，倒像是她眼花了。

“大概還要開多久？”

她轉移開話題，看著車窗外兩旁的綠植不斷向後退去。顧慎獨也就沒再追問，說，“快了。”

車子駛進了C城的異人監獄。

監獄並不大。許星辰在顧慎獨的陪同下進入探監房。鳳仙事先並不知道她要來，見狀一擡眉，“喲，稀客啊。”

她換了一身條紋狀的囚衣，依然戴著眼罩，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不像是坐監，倒像是來度假。手腳上都佩戴著鎖靈銬，確保她沒有任何靈力可使用。換句話說，鳳仙現在的戰鬥力估計比個普通人還要渣。但為了以防萬一，顧慎獨就守在房間的外面，寸步不離。

許星辰從包裏掏出那枚青銅鏡碎片，鄭重其事地遞過去，“這是當初在小世界裏面撿到的，現在還給你。”

鳳仙瞟了一眼，笑道，“還以為多大個事呢，送你了。”

許星辰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下，“那太好啦，這東西還挺有用，謝謝。”

她將青銅鏡碎片收進包裏，“其實我來找你，是另外有件事情。”

“哦？”

“咱們做朋友吧。”

許星辰認真地說。

鳳仙楞了一下，然後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身子往椅背一靠，翹起二郎腿。

“異人管理局讓你來當說客的？”

許星辰聞言楞了一楞，“什麽說客，關他們什麽事？”

鳳仙斜睨著她，“他們讓我將功贖罪，留意通緝犯的行蹤動向並及時上報。要知道，鏡子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東西，有時候甚至比監控攝像頭還來得有用。”

譬如通緝犯躲在一個隱秘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蹤跡，但只要他一照鏡子，鳳仙便有可能察覺到對方所在。

“那不挺好嗎？你可以爭取減刑，早點出來啊。”

許星辰雀躍地說，看上去十分為她高興的樣子，完全不似作偽。鳳仙默然半晌，又問，“既然不是說客，那到底為什麽你會想要跟我做朋友？嗯，跟一個邪妖做朋友？”

房間外，顧慎獨站得筆直，默不作聲地守在外面。

“說反了吧，上次不是你說，想要我這樣一個朋友嗎？”

許星辰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後來想了想，其實有你這樣一個朋友也挺拉風的，在小世界裏談談情旅旅游，簡直就是玩VR版的虛擬人生。對了，打個商量，能不能把顧隊的投影整進去，讓小世界裏的他愛我愛得死去活來？”

鳳仙：……

門外的顧慎獨：……

許星辰看著鳳仙一臉無語的表情，噗嗤笑出聲，“開玩笑，開玩笑。”

“交朋友還需要理由嗎？你覺得我不錯，我正好也覺得你不錯，那咱們就是朋友了唄。我跟朱局的交情還行，回頭打招呼讓他罩著你點。”

許星辰拍著胸部大吹大擂，鳳仙瞪著她半晌，像是聽到個無比好笑的笑話，開始不斷地發笑。

朋友。她多久沒有過朋友了。以前她以夫為天，後來胡四成了她的主子。蘭若齋裏魑魅魍魎雖多，卻沒有一個是她的朋友。再後來透過鏡子看到許星辰為燕寶珠出氣，她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初自己有這樣一個朋友，告誡自己，提醒自己，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許星辰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笑個不停。

鳳仙終於笑夠了，擡起手腕擦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好啊，那從今天起咱們就是朋友了。”

許星辰明朗一笑，伸出手，“以後請多關照。”

鳳仙握住她的手，突然大力將她往自己面前一拉，許星辰不提防，整個人都被拉了過去，脆弱的脖頸瞬間暴露在對方的面前。顧慎獨一驚，快步走了過來。鳳仙嫣然一笑，“放心，我不會傷害朋友的。”

顧慎獨依然目光警惕地看著她，許星辰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我相信她。”

鳳仙的面上迅速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稍縱即逝。她若無其事地松開手，笑著說，“朋友，我有個禮物想送給你。”

“這禮物說來也是湊巧。這段時間我被關在監獄裏面，百無聊賴，居然想起了一段在鏡中見過的往事，跟你有很大關系。”

跟自己有很大關系？

鳳仙作為一個古人，她見過的往事怎麽會跟自己有關？許星辰心中一動，脫口而出，“莫非是樂老頭兒提到的大劫？”

鳳仙點點頭，“算是有關吧。這段錄影太破舊，能承受的能量有限，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能進去……”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許星辰和她身後的顧慎獨一眼，“敢嗎？”

只能許星辰一個人進去？

顧慎獨斷然否決，“不行！”

恰在此時，許星辰也剛好開口，“沒問題。”

兩人同時出聲，說的話卻完全不一樣。鳳仙的眼神頗有興致地在他們身上轉來轉去。

“哦喲，到底聽誰的？”

許星辰看向顧慎獨，話還沒出口就被顧慎獨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不行。”

“人心隔肚皮，妖也一樣。你不應該相信一個曾經想要害死你的妖。”

他言語冷厲，毫不留情，許星辰卻樂了起來，“原來顧隊你這麽擔心我啊。”

顧慎獨嚴肅道，“都說了保護你是我的職責。”

“是是是，職責職責。”

許星辰順著他的話說，“你保護我不就是為了讓我不受到那個所謂的大劫傷害嗎？一直以來，我們都不知道這個大劫是什麽，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我想探明它，這樣才能一勞永逸，從根本上解決。”

“而且，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啥也不懂的新手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擡起手，“再說了，還有鎮長印呢，一有不對我就逃回鎮上去。

顧慎獨不為所動，“我不在你身邊，風險太大。”

“那你能保證永遠守在我身邊嗎？”

許星辰擡頭看著男人，提了個狡猾的問題，顧慎獨一楞，沒有回答。

許星辰聳聳肩，“看吧，我就知道。”

“就算運氣好，我度過了大劫。那之後呢，人世間變幻無常，意外太多，萬一我遇到其他不好的事情呢？”

“顧隊，如果你沒有打算保護我一輩子，就別一直護著我。這樣我會忍不住依賴的。”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顧慎獨顯然將她的話聽了進去，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點頭說，“好。不過你進去後一定要註意安全。”

許星辰心裏有些失落，點頭笑道，“那是當然的。”

鳳仙唇角微微翹起，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玩著自己的黑色眼罩。

“可以走了沒，我可沒什麽耐性。”

許星辰向她走過去，“要怎麽做？”

鳳仙笑道，“真的要進去？判斷失誤的話，你可是會死的哦。”

許星辰閉了閉眼，直視鳳仙，“你為什麽老是想要試探我呢？”

“你說想要我這樣一個朋友時，我看得出你是真心的，所以我也願意真心跟你做朋友。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不然可拉倒吧！”

鳳仙被她懟得一楞一楞。半晌，低頭露出個笑，擡起手上的鎖靈銬，“行，那先把這給我解了。”

……

朱萸正在外面陪監獄長聊天，得知消息後很快趕了過來，他倒比顧慎獨放心得多，畢竟在審訊鳳仙時，這妖物格外地配合，沒有展現出強烈的攻擊性。而且根據調查，她也沒有傷害過除了偷情男女之外的其他人。再加之身上還帶著烙印，就算逃入鏡世界，也會被抓回來，完全沒有亂來的必要。

雖然有胖老頭一番安慰，顧慎獨還是無法完全放下心，目光冷厲落在鳳仙身上，像是無聲的警告。

被他這樣盯著，鳳仙心裏竟生出一絲懼意，就如同上次見到無盡黑暗時的感覺。她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從指間分出一絲靈氣，鉆入許星辰拿出的青銅鏡碎片上，那昏朦的碎片越來越清晰，映出了面前站著的兩個人影。

“準備好了？走。”

再次跨入小世界，許星辰已比先前熟稔了許多，一腳穩穩落地，眼睛飛快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

依然是在聊齋鎮，不過這次換到了荒塔旁邊。說是荒塔，此時的荒塔一點兒沒有現代的荒涼，塔身上的青磚幹幹凈凈，花紋清晰，還不曾長出濕滑的青苔，底下的石階上也沒有亂蓬蓬的野草。塔身香火繚繞，正是上午時分，香客來來往往，一身民國時期的打扮。外面的小販有賣吃食的，有賣線香的，還有賣花的，大聲地叫賣著。

賣花的挺會做生意，擔架上懸掛著一枚小鏡子。但凡有婦人買花簪頭，都會忍不住攬鏡自照。鳳仙正是通過這枚鏡子看見了周圍的景象。

許星辰已經四下都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不妥的地方，但她知道鳳仙絕不會無的放矢，於是耐心地等待著。果然沒過多久，從塔裏面走出來一個人，面頰清臒，仙風道骨，可不正是坑了自己的樂老頭。

樂老頭面色郁郁，滿腹心事的樣子，手裏抓著根簽，逮著一個亂跑的小道童，“你師父呢，我要找他解簽。”

小道童愁眉苦臉，“樂爺爺，我都找他一早上了，你要是見著他，叫他趕緊回來。”

樂老頭兒悻悻，“這瘸老道，又躲哪喝酒去了！”

他擡腿往鎮上走，眼看就要走出許星辰的視野，這時突然響起一把聲音。

“老人家，不如讓我幫你算上一卦。”

聲音怪得很，沙沙的，像是喉嚨吞過火炭一般，粗嘎難聽。

樂老頭兒轉臉看過去，許星辰追著他的視線，看見一個坐在路邊的人。這個人穿著寬大破舊的麻布鬥篷，鬥篷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下頜。他的面前擺著個崩口碗，裏面散落零星幾枚銅錢，看打扮分明是個叫花子。

樂老頭兒打量著他，半晌蹲下來，平視對方，“好啊，你打算怎麽測？”

“請隨意寫個字。”

樂老頭兒想了想，信手在地上寫了個仲字。

叫花子沈思片刻，搖搖頭，“仲字啊……不好，不好。”

“怎麽不好？”

叫花子慢慢擡起臉，咧嘴露出個笑。他的嘴格外大，看著竟像是向臉頰兩邊裂開了一般，十分駭人。

“人立中庭，長夜難明。”

“老人家，你大劫將至啊。”

樂老頭兒面色微微一變，冷哼道，“胡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攤子！”

他徑直站起來就要離開。那叫花子在他身後徐徐說，“倒不是沒有破解之法。在你1300歲的時候，遇見的第130個人，讓她代替你……”

許星辰心中一驚，知道關鍵來了，正要仔細聆聽，卻見那人的身影逐漸虛化，不止如此，周圍的其他人包括荒塔本身都在漸漸歸於虛無，濃霧開始彌漫過來。

許星辰著急看向身邊的鳳仙，“這是怎麽回事？”

鳳仙解釋，“那賣花的貨郎走了，把鏡子也帶走了。”

鏡子是鳳仙的眼，沒了鏡子，自然也看不到這一處接下來發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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