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工作人員反應速度很快，馬上過來將碎了一地的窗戶玻璃渣收拾得幹幹凈凈。

朱萸搖搖頭。這種情況他見得太多了，誰都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或同事死去，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命運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上一秒它朝著你微笑，下一秒就露出獠牙。尤其他們這個職業，更是提著腦袋的勾當。

他對著許星辰三人抱歉地苦笑了一下，小萬正滿臉憤恨地瞪著他。

這種憤恨，他也能理解。

胖老頭兒嘆口氣，說，“抱歉。”

顧慎獨微微頷首，拍了拍小萬的肩膀，“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小萬默不做聲，眼眶通紅，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許星辰抿了抿唇，有意開口打破沈重的氣氛。

“朱局，您上次說畢生跟封棠家族有些淵源，是什麽淵源啊？”

朱萸沒想到她在這個時候問起這個，想了想，說，“聊齋志異裏面有一篇絳妃你看過嗎？”

許星辰搖搖頭。

朱萸便講起這個典故來，“大概清朝那會兒吧，異人管理局公務員蒲留仙去畢刺史家中玩，遇到花神絳妃向他狀告封家之人作惡多端，請求蒲留仙為其做主。蒲留仙向上級反映過，卻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反而觸怒了當地的封家人，一夜狂風將花草吹落殆盡。”

說是狂風吹落，其實這一夜雙方鬥法，極為激烈，絳妃終究不敵敗下陣來，幾乎道行散盡。幸好這家主人畢刺史是個惜花之人，想盡辦法，耗費重金，找來靈液將其救活。然而沒過幾年，畢刺史因為得罪朝廷小人，滿門抄斬，其中包括懷上身孕才幾個月的少夫人。

絳妃感念畢刺史的恩情，偷偷將少夫人肚中嬰兒取出，放入自己的花房裏重新孕育，足足用了兩百年的時間，畢生才降臨到這個世界上。而絳妃也因為耗盡靈力，沒能陪上畢生幾年便消散了，臨終前將畢生交托給了樂老照顧。

小萬雖然跟畢生從小玩到大，但還是第一次得知這事情，不由目瞪口呆，下意識問，“那畢生跟封家豈不是仇人？”

按照畢生所說，封棠經常將他罵個狗血淋頭，這次又玩忽職守，現在還不讓搜神，怕不是有意害他？想到這個可能，小萬手腳都冰冷。

“不會！”

許星辰斬釘截鐵地說，封棠離去之前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裏面的焦灼與關切絕不比小萬少一分一毫。

朱萸點頭，“是的，跟絳妃鬥法的只是封系的一個旁支，封棠是嫡系子弟——”

他話沒說完，手術室的門猛然被推開，醫生急急忙忙走了出來，“做好決定沒，到底搜不搜神！病人已經快要不行了！”

“什麽？”

小萬驚呼起來，“這才十分鐘！”

“能不能再拖二十分鐘？”

許星辰急急地問。

醫生露出口罩外的眼睛剮了她一眼，“你當這是買菜可以討價還價呢！”

“那他還能撐多久？”

“五分鐘左右。”

朱萸的手緊了又緊，正要做最終的決定，顧慎獨突然出聲，“如果大量註入靈力呢？”

醫生斷然否決，“那是無底洞。”

如今這個世道，靈氣本就珍貴，如果能將人救活的話倒沒什麽，可現在裏面的人擺明是死定了的，沒必要再浪費。

“如果註入的話能撐多久？”

顧慎獨堅持問。

醫生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看樣子應該是聊齋鎮上趕過來的當地人，他語氣嘲諷，“你有多少靈氣可以輸？”

顧慎獨神色平靜，“試試再說吧。”

他邁腳向手術室裏走進去，醫生勃然大怒，正想攔下他，卻不知怎麽地，像是被一股氣場所擋，連退了好幾步。許星辰也趕緊跟了進去，小萬晚了一步，被醫生攔下。

朱萸見狀知道是無法阻止的了，對著醫生搖了搖頭，然後吐出口長長的濁氣。

“聽天由命吧。”

……

顧慎獨剛走進手術室，就看到了畢生身上蓋著張綠色的無菌布，從布上的洞口裏可以看見血淋淋的胸腹。護士見到陌生人嚇了一跳，趕緊就要趕人。

“你怎麽能進來這裏面呢，出去出去。”

“不用管！”

醫生跟進來，嘲諷道，“隨他去，我倒要看看，這位勇士有多少靈力可以輸進去！”

旁人不知道，他身為醫生還能不知道。將死之人，對於靈力的需求是饑渴而不自覺的。就像溺水之人會緊緊抱住身旁最近的那個人，將死之人也會不斷地瘋狂吸收身邊之人的靈氣，以前甚至有吸成人幹的事情發生。便是異人管理局的好手，遇到這種情況恐怕也撐不了三分鐘。

顧慎獨走到畢生身邊，直接將手穿過無菌布的洞口，覆蓋在畢生被戳得稀爛的心臟上，緩緩將靈力渡了過去。剛接觸的一瞬間，畢生心臟處突然傳來巨大的吸引力，扯著顧慎獨向前，靈氣也失控地洶湧而出。

醫生正抱著雙手準備看顧慎獨的笑話，誰知卻見他居然紋絲不動，心中頓時有了一絲訝異。接下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醫生已經逐漸震驚得睜大了雙眼。

這個男人居然已經足足撐了十分鐘，他身形依然筆直，臉色未見疲乏，這是多麽恐怖的靈力！

“十分鐘了。”

醫生吞了口唾沫，警告道，“就算你再厲害，繼續這樣下去，也會被吸幹的！”

顧慎獨置若罔聞。

許星辰看在眼裏，又是擔心畢生，又是擔心顧慎獨，牙齒緊緊咬住下唇，不停地看時間。還剩五分鐘，這五分鐘怎麽這麽漫長？封棠到底能不能救畢生，到底能不能及時趕回來，這一切都是未知數，像巨大的陰影，隨著時間越來越不確定。

突然之間，一陣長風入室，封棠現出了身形。

“我回來了！”

她發絲淩亂，風塵仆仆，快步走到畢生旁邊，見他還有微弱的呼吸，美艷的臉上露出一絲慶幸，右手一翻，一顆鮮紅的心臟赫然出現。許星辰詫異，正想出聲詢問，陡然又是一陣風卷進，幾個隨從打扮的女子出現，為首的老婆婆大叫，“大小姐，你冷靜點！”

不等對方說完，封棠已經手一翻，極快地將心臟塞進了畢生胸腔，周圍的血管如受牽引般自動搭接到心臟上，心臟開始緩慢搏動。

“醫生，過來手術！”

她柳眉一擡，語氣淩厲，醫生看著她身後兇狠的隨從，有些遲疑。

“大小姐，這可是巴蛇心臟，對你大有裨益！怎麽能輕易就送給一個普通人。”

巴蛇，是中國上古時的一種異獸，本身含有充沛的靈氣，食之可修為劇增，如今早已絕跡。這顆巴蛇心臟是前不久封家從拍賣會上以巨額資金拍下來的，本是為了給封棠日後沖擊進化時用。

封棠神色冷傲，“這種惡心的玩意兒我才不吃，再說了，封家以後整個都是我的，我愛送給誰就送給誰！”

說著又催促醫生，醫生這才敢開始做手術，其他人都紛紛退出了手術室外。

為首的老太婆嘆口氣，“既然如此，少不得要請大小姐跟老身回去領罰了。”

封棠皺了皺眉，回頭看了手術室一眼，對著許星辰等人用下命令般的口氣說，“你們給我照看好他。”

然後她頭發一甩，踩著高跟鞋驕矜地走開。許星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不自覺浮起笑意。這個傲慢的大小姐，其實還是挺討人喜歡的。

……

手術意外地順利。過了半小時，醫生出來告知畢生已經成功脫險。由於沒有用麻藥，再加上顧慎獨輸入的大量靈氣，畢生現在短暫地恢覆了清醒，關於案件的事情要問趕緊問。但為了防止病人情緒波動，除了朱萸外，許星辰三人只能在外等候。

過了一會兒，朱萸出來，面色嚴肅，顯然已經知道了真相。

“兇手是七巧，身邊還有一個叫伍信的人。”

伍信？

許星辰微微一驚，她還記得幾個月前，伍信對自己動了心思，想騙到床上，結果反被戲弄一通，自己也因此得罪了汪可。在黑曜石手串事件後，灰溜溜地離開了鎮上，據說去了城裏開滴滴，有段時間沒聽到他的消息了，怎麽會跟七巧一起殺人？

“真相只有抓到人才知道了。”

朱萸拿出手機，追加了一張伍信的通緝單。

******

鬧市一排不起眼的老建築裏，歪歪斜斜掛著小招牌。由於風吹日曬，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後面兩個字是賓館。周圍有一個菜市場，夏天炎熱，死魚爛蝦的臭味持續發酵，夾雜著沸騰的人聲，空氣裏莫名多了一股讓人煩躁的味道。

伍信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心驚膽戰地向外望去，明明外面什麽都沒有，一聲車子的鳴笛嚇得他立刻放下了窗簾，心臟怦怦直跳，雙腿發軟地坐在椅子上。剛才應該沒有人看見自己吧？他不確定地想。

這是一個很小的賓館房間，與其說是賓館，不如說更像是九十年代的廉價招待所，房間逼仄，床品陳舊，屋角結著蜘蛛網，墻壁發了黴，蟑螂從濕噠噠的抹布上爬過去。伍信環視著房間，聽著洗手間裏傳來的嘩嘩水聲，突然用力抽了自己臉頰一巴掌，還嫌不夠，又抽一巴掌。

讓你色迷心竅！要不是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怎麽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說起這幾天發生的事，伍信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在做夢。

他那天開滴滴送乘客去機場，不想竟在附近碰到了七巧，七巧一臉驚惶地向他求助，說因為看不慣許星辰，出手教訓了一番，誰知竟被異人管理局追捕。伍信本來就饞七巧的身子，再加上也對許星辰懷恨在心，於是偷偷將七巧帶回了自己的地方。

趁著七巧六神無主，伍信威逼利誘，保證一定想辦法幫她安全逃出去，半推半就占有了這個自己垂涎已久的女人。他倒也不食言，畢竟作為傳說中的五通神，伍信很是有一些蛇道鼠路，聯系了認識的朋友，制造了假身/份證，準備去隔壁城市登機。開到半路上，他去給車子加了一趟油，順便上了個廁所，出來的時候，車裏已沒人。

半夜的高速加油站，人煙稀少。伍信順著腳印追了一段路，發現不遠處的荒草叢裏，七巧正跪在地上向著一個人連連磕頭，涕淚交加。

“畢生，你放了我吧。求求你，許星辰她不是沒事嗎？”

“我不想進監獄，我還年輕，求求你，看在多年街坊的情面上，放我走吧。”

原來是畢生找來了。他面露為難，誠懇地勸她去自首。伍信找了塊大石頭，從後方偷偷接近，猛然用力砸下去，本想將畢生砸暈。誰知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畢生的能力現在竟比他高出一大截。眼看伍信就要被制服時，畢生突然身子一僵，伍信低頭，見一截雪亮的刀子從他心口裏鉆出，刀子上還滴著鮮紅的血液。

畢生背後站著的，正是先前哭得梨花帶雨，無比可憐的七巧。

伍信大驚，正要責問她，七巧卻一不做二不休，抽出匕首對著畢生的心口亂刺了一氣，一刀又一刀，直到將那顆心臟戳得稀巴爛。

“你瘋了！”

伍信拉住她。

七巧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像是如夢初醒，靠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我我我，我不想進監獄。”

“而且他看見了你的臉，我不想連累你。”

伍信看著驚慌無助，滿臉眼淚的七巧，又看著躺在地上，氣息將近斷絕的畢生，一時六神無主，迅速逃離了現場。

……

一路過來，明顯感覺到盤查的力度加大，兩人只能棄車前行，最後不得不躲進這家臟兮兮的廉價賓館中。

洗手間裏的水聲停了，七巧裹著浴巾走了出來，潔白的肌膚上有幾處明顯的淤青，那是伍信先前用力過重留下的。

“伍哥，你要不要去洗一下？”

她喚他。

伍信嗯了一聲，沒動，自己給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吞吞吐吐地說，“七巧，這樣躲下去不是個事兒。”

七巧正在用毛巾擦著濕淋淋的頭發，聞言身子一僵，半晌才轉頭看過來。

伍信繼續勸她，“不是伍哥怕了，而是你也看到現在的情況，天羅地網，逃是逃不掉的，倒不如自首還能減輕責任。”

“伍哥坐過監獄，其實裏面條件並沒有外面說得那麽差。到時我再幫你找個律師，你哭得可憐點，態度良好點，減刑不是事兒。”

七巧咬了咬飽滿的下唇，泫然欲泣，搖著頭，“我不想進監獄，我害怕。”

“沒事兒，伍哥不陪著你嗎，這次伍哥也算共犯了。”

伍信安慰著，實際上他心裏拎得門兒清，自己最多也就是個協助逃跑，現在把七巧帶回去，算是將功贖罪，最多關幾年而已。

七巧果然面露慚愧，剛才還含在眼眶裏的淚水一下滾了出來。

“對不起，都怪我連累了你。”

“說什麽傻話呢，伍哥得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對你負責。”

伍信溫言軟語，拿來手機給七巧，鼓勵她，“異人管理局的電話是191，你主動投案吧。”

七巧拿著手機遲疑著，半晌，在伍信期待的目光中突然丟開手機，“不行，我做不到，我不想進監獄！”

伍信心裏又氣又急，不自覺提高了聲調，“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啊！你自己看看外面，咱們根本逃不掉！”

他拿起手機，強硬地塞給七巧，“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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