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皎，寂靜的小鎮內突然妖氣叢生。

不知哪裏有笑聲隱隱傳來，聲調優美，語氣埋怨。

“小姑娘沒禮貌，你至少應當叫我一聲鳳仙姑姑。”

青石板路的盡頭，白色薄霧後不疾不徐走出一個女人，身姿曼妙，穿著一襲黑色的古樸衣裙，外面籠一層黑色的紗，一頭青絲用木簪斜斜挽著，給人的感覺如同傾國傾城的美女。可當她走近時，許星辰清楚地看到，她的左眼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不但讓這份秀美大打折扣，而且越發增添了幾分煞氣。

許星辰自然而然想到了那顆被她挖掉的眼珠，但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從善如流地叫了聲鳳仙姑姑。

鳳仙嘴角一翹，“你不怕我？”

許星辰頗為無奈地聳聳肩，“怕，怎麽不怕，不過怕也沒用啊。”

周圍只有她一個人，同伴也不知去了哪裏，為今之計，只有先拖著時間。

鳳仙看出了許星辰的心思，臉上笑容加深，“死心吧。其他人都逃出去了，只有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許星辰聞言心中一驚，其他人都逃出去了，只有自己留在小世界裏面？

她仔細觀察著鳳仙的表情，試圖判斷對方說的是真是假，鳳仙神態悠閑地任由打量，徑直走到路旁空無一人的茶寮裏坐下。

“昏迷了這麽久，估計你也不想再睡了。”

鳳仙手指輕叩桌面，篤篤兩聲。頭頂的夜色突然潮水般褪去，轉眼之間變成白晝，晴空朗朗，萬裏無雲。街道上突然憑空生出了一堆人，散步的，閑聊的，買菜的，形形色色，熱鬧喧嘩。茶寮老板娘白秋練熟練地走過來給鳳仙倒了一杯茶，鳳仙舉起茶杯啜飲了一口，擡眸看向許星辰。

“別傻站著，過來一起坐。”

許星辰見鳳仙言行舉止一派篤定，胸中已信了八九分，一顆心不由自主地往前沈。她走過去坐在鳳仙對面，也神思不屬地飲了口茶。不料茶水極為燙嘴，她趕緊呸呸不停。

鳳仙遞了條絲絹給她擦嘴，“後悔了吧，誰讓你多管閑事幫那對狗男女，你不是也挺討厭他們的嗎？”

許星辰嘆口氣，“哎，我就是覺得吧，雖然狗改不了吃屎，但吃口屎就要了狗命，好像又不至於這麽重的懲罰。”

“不過，要是給我機會重新來過……”

她頓了頓，惡狠狠地說，“這次我一定見死不救！”

鳳仙被她逗得笑起來，“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這句話倒不是作假。其實鳳仙原本的性格跟燕寶珠有一個共同點，愛得太卑微，對情郎恨不得掏出整顆心。即使情郎出軌，一個騙自己劉赤水不過是為了延續香火；另一個騙自己秦之文只是在逢場作戲。兩個傻女人都在等著情郎收心，只不過鳳仙先等到了情郎落下的屠刀。

她九死一生逃回鏡子裏，元氣大傷，昏迷了許久。本以為必死無疑，誰知心中的怨恨太過深重，竟然醒了過來。醒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劉赤水和他的那個愛妾，哦不對，應該稱劉夫人了。那個時候距劉赤水對外宣稱鳳仙身死已經三年。據說劉赤水當時痛哭流涕，以頭撞墻，恨不得隨夫人一起而去，外界得知莫不感嘆劉大人鶼鰈情深。劉赤水宣稱為妻守節，不再另娶，一直守了三年，眼看著幼子漸大，才在身邊所有人的勸囑下，將小妾扶正。

扶正當晚，劉赤水重做新郎，握著真愛小妾的手說這麽多年委屈你了，小妾嚶嚀一聲撲進他懷裏，說在意的從來不是名分，只愛郎君一顆真心。

鏡中，鳳仙冷笑。

一顆真心是嗎？她也很想看看劉郎俊秀的外表下，長著的到底是怎樣一顆心。

兩個人被抓進小世界，驚惶不堪。劉赤水痛哭流涕，對鳳仙哭訴自己只是被勾引，最愛的只有她。眼看鳳仙無動於衷，為了活下去，他毫不猶豫地對著小妾一次次舉起屠刀，殘忍地殺害著自己所謂的最愛，自己幼子的母親。而小妾倒也沒讓鳳仙失望，很快就反殺劉赤水。昔日交頸鴛鴦纏纏綿綿，今日你死我活醜態畢露，一出大戲看得鳳仙好不快意。直到兩人最後徹底死去，鳳仙仍覺得不過癮。

怎麽辦？

那就抓其他的狗男女來玩吧。

將近千年的時間，她玩死了一對又一對狗男女。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正如許星辰所料想，置之死地而後生，但凡他們心中真有他們口中所說愛意的萬分之一，都不難找到機會逃出去。可惜啊，最後關頭，狗男女最愛的永遠都只有他們自己的狗命。

所以，死不足惜。

“不，還是挺可惜的。”

許星辰突然出聲。

鳳仙也不生氣，饒有興致地看過去，“怎麽，你覺得我殘忍？”

許星辰搖頭，“說到底，你也不完全算是兇手，殺了他們的是他們自己。我可惜的是……”

“你好不容易活下來了，為什麽還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垃圾人身上？”

鳳仙臉上僅存的右眼微微瞇了瞇，臉色陰沈下來。許星辰卻是一臉坦然，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對。鳳仙森然盯著她，卻發現她的眼眸深處有淡淡的憐惜。就如在先前幻境的回憶裏，她伸手為過去的自己擦拭眼淚一般。

鳳仙心頭一震，半晌沒有說話，擡起茶杯啜了一口。索性一擡手，一杯茶喝到見底，放到桌上。

說，“燕寶珠有你這樣的朋友，真的很好。”

許星辰煞有介事地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鳳仙笑了笑，“我也想要你這樣的朋友，怎麽辦？”

不等許星辰接話，她又說，“不然你就留在小世界裏面，一直陪著我吧。”

許星辰嚇得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別別別，強扭的瓜不甜。”

“先別急著拒絕。要知道，我這小世界不但不比外面差，而且只會比外面更美妙。”

“今天你可以在巴黎購物，明天去到威尼斯看歌劇，後天跟一個希臘帥哥談戀愛；或者，你想回到哪個朝代都可以，想做女王想當公主想養後宮都隨你，你就是這個世界至高無上的主宰，不好嗎？”

鳳仙循循善誘地說。她一個人在小世界裏生活了好多年，說孤單吧，倒也不至於，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其他的妖和人；說不孤單吧，可是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向人傾述自己的心裏話了。

她等待許星辰的答覆，心裏多了一絲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期待。

許星辰遲疑了片刻。

“所以……你這是打算包養我？”

鳳仙一派悠閑，“你也可以這樣理解。”

許星辰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眸彎彎，小梨渦若隱若現。

“對不起，我不能答應。”

鳳仙自嘲地哼笑一聲，正想說許星辰答不答應都沒用，這時許星辰卻格外真摯地看向她。

“我們當然可以做朋友。”

“但朋友不是相互尊重的嗎，你把我困在小世界裏面，你覺得這舉動像是一個朋友能做出來的嗎？”

鳳仙：“像。”

許星辰：……

鳳仙看著她一臉便秘的表情，忍不住翹起唇角欣賞了半天，才再次開口。

“你想出去的話也行。”

許星辰的眼睛驀地亮了。

鳳仙笑了笑，“用你自己的靈力打開人間的門。”

“我的靈力？”

許星辰叫苦不疊，“我的靈力拿來給自己撓癢癢都嫌不夠。”

鳳仙奇怪，“你不是有鎮長印嗎？這鎮長印可是個大法寶，運用得當的話破界輕而易舉。”

許星辰當然知道這一點，可問題是她還沒學會，只能苦惱地撓了撓腦袋。

鳳仙見狀無語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樂老鎮長怎麽會把這個位置傳給你，真的只是為了擋劫？”

一聽到這個許星辰就窩火，“我還希望是假的呢。”

鳳仙觀她神情不似作偽，想了想，莞爾一笑。

“那不正好，沒準我就是你的劫。”

許星辰啊了一聲，十分懷疑地看向她。

鳳仙悠閑喝完杯中茶水，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眼見她的身形嗖的一下從原地消失，許星辰來不及阻止，只能郁悶地自個兒坐著，仔仔細細盤算起自己目前所處的形勢來。

好處之一：鳳仙看來並不打算傷害她，甚至還挺喜歡她，暫時性命無憂。

好處之二：這個小世界裏面吃啥都不給錢，還不用起早摸晚做打工人，睡覺睡到自然醒。

好處之三：可以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可以享用世界最頂級的奢侈品，還可以跟不同的帥哥談戀愛甚至建後宮——

等等，好像混了什麽奇怪的東西進來！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下去，細細一捋好處，她居然都有點可恥地動心了。

再想想壞處，壞處是……也許再也見不到熟悉的親人和朋友。

心情一下變得很低落，許星辰下意識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發生的事情：她記得，顧慎獨當時緊緊抱著自己，低聲安慰說不會有事。

雖然鳳仙說其他人都逃了出去，可是許星辰直覺顧慎獨一定還留在這個世界。而且，他遇到的處境一定遠比自己艱難。

雖然幫不上忙，但也一定不能拖後腿。

許星辰決定，還是臨時抱佛腳，趕緊想想怎麽召喚鎮長印，打開空間逃出去好了。

******

離開許星辰後，鳳仙便直接去找了顧慎獨。

正如許星辰所預料，顧慎獨確實也被困在了這個小世界裏的另一個地方。

跟許星辰“醒來”所處的醫院環境不同，顧慎獨所在的地方一片黑暗。

無盡的黑，黑得沒有一絲光。

鳳仙有些詫異。當時，血泊中的通道之門打開，其他人掉下去時，她猛然出手偷襲顧慎獨，讓他短暫地昏迷過去。如無意外，被迷惑了心志的他“醒來”時也會以為自己在醫院。因為這正是常人最基本的心態。

可是顧慎獨沒有。

鳳仙能感知到他靜靜坐在黑暗中，也許睜了眼，也許沒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者是在等什麽。明明此刻，這個男人深陷自己所設的幻境，卻反而讓她從心底裏感到了一陣戰栗。

因為這深沈的，宛如深淵一般的黑暗，此刻正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了巨大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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