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強大的惡意幾乎要將鳳仙反噬進去，她不敢再窺探顧慎獨的心境，迅速抽身，一口氣返回到外面重見光亮的地方，才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

這個男人，人們口中溫和自持，光風霽月的一個男人，心境裏怎麽會有這麽深不可測的黑暗？仔細回想，剛才似乎還聽到了滴答的水聲，但那聲音太輕微，鳳仙不敢確定。

她正皺起眉頭思索，突然發現腳底下的地面正在發生變化：有如被墨汁侵染的宣紙一般迅速變黑，且黑暗的地方還在不斷擴大。空氣仿佛也變成了能夠能潑墨的質地。從地面到天空，迅速呈現出巨大的黑洞來！

鳳仙失色，趕緊撤了法術想喚醒顧慎獨，然而此刻的幻境卻全然不受操縱，有如決堤的洪水呼嘯而來，迅速向前侵蝕著小世界的每一寸天地。

“顧慎獨，你醒醒！”

鳳仙指尖一道光打過去，卻被即刻吞噬在黑暗洪水中，連水花都不曾翻起一個。

不行，再這樣下去，自己的小世界會被吞噬！

鳳仙立馬回身後撤，打算趕緊找到許星辰，現在也許只有她才能夠阻止這個男人！

******

許星辰正努力認真地琢磨著鎮長印。顧隊說這鎮長印有破界之能，但必須要自己領悟。她之前試過好幾次，都未能成功。此刻沈下不安的心緒，盡量讓自己入定，將所有精神力集中到扳指上。不知過了多久，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一串奇怪的文字，瞧著像是象形字。雖然一個字都不認得，但許星辰莫名就是知道它們的發音，她試著將每個字念出聲，連起來，聽上去像是古怪的咒語，配套的手印也隨之浮現在腦海。

許星辰精神一振。錯不了，這一定就是破開空間的關鍵！

她念出咒語，手指配合結印。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身邊無風自動，頭發絲絲揚起。許星辰猛然目露精光，手指向著前面某處的地面一點，大喝一聲，“開！”

地面沒有任何變化。

許星辰訕訕揉著鼻子，不死心地正準備重來一遍，突然察覺異樣，不遠處有人影疾奔而來，近了一看，赫然是鳳仙。她臉色大變，跟先前的淡定從容判若兩人，一把抄起許星辰。

“出大事了，趕緊跟我走。”

“哎哎哎，怎麽了怎麽了？”

“你的同伴快要把我的小世界吞噬了，你趕緊去叫醒他——”

鳳仙心急如焚，邊說邊轉身，卻剎那間楞住：只見身後哪裏還有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一切分明如常。天是天，地是地，天地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黑暗。

“這——”

鳳仙失語，莫非自己眼花。她轉過頭，見許星辰正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

電光火石間，鳳仙猛然反應過來，中計了！

她立刻盯向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如臨大敵，許星辰心念一動，跟著看過去。目光所及處，一個人影從天邊浮現，眨眼間到了面前，正是顧慎獨！

“顧隊！”

許星辰驚喜地叫了起來。

顧慎獨容色平靜，看著她微微頷首，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撫慰的暖意。

鳳仙氣惱，“沒想到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居然被你反將一軍。”

她剛才已經捋清楚了整個事件：想必這顧慎獨在自己營造的幻境裏早已蘇醒過來，探查不到許星辰所在，索性將計就計，假裝仍困於幻境之中，待到鳳仙前來探查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幻術迷惑了鳳仙的神智。鳳仙果然上當，急急掉頭來找許星辰，將許星辰的位置暴露出來。

顧慎獨將目光移到鳳仙身上，溫和地勸解，“前輩，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鳳仙笑道，“你先打贏了我再說。”

她手指一揚，幾縷亮光閃閃，頃刻間變為巨大的鏡面碎片，碎片又不斷分裂，宛如無數柄巨劍，隨著鳳仙的手勢，猛然刺向顧慎獨！

顧慎獨身形一閃，已從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現在空中，然而那些碎片有如長了眼睛，緊追不舍，勢必要在他身上對戳出幾個血窟窿來。情形看上去萬分兇險，這時也不知顧慎獨怎麽出的手，那些鏡片竟在空中碎成了粉末，紛紛灑落如雪。

鳳仙一怔，“喲，有點能耐。那再試試這招。”

像是收到無聲的命令般，鎮裏的所有人竟然洶湧而出，氣勢洶洶，蹂身而上，各自使出了看家本領。一時間，刀光劍影，紅綾白綃，看得人眼花繚亂。

“可別小看了這些影像，他們跟現實世界本尊的實力也相差不了多少。”

鳳仙笑盈盈地解釋。

只見顧慎獨已完全被淹沒在了這群異人之中，裏面赫然還有燕赤霞。一開始許星辰並沒有認出他，畢竟千年前的燕赤霞跟現在大腹便便的燕大叔判若兩人。然而虹髯大漢一聲吼，“且看我燕赤霞為民除害！”

完了。許星辰心中頓時七上八下。燕大叔曾說過，他當年在鎮妖司排名第七，也不知顧隊會否是他的對手。

鳳仙用僅剩的一只眼打量著許星辰，“怎麽，心疼你的情郎啦？”

許星辰：“啊？不，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的情郎。”

鳳仙：“哦，可是你明明喜歡他。要不然我把他打暈了送你床上，玩膩了再丟掉。”

許星辰臉頰漲紅，不想再理她。

鳳仙吃吃笑，“不要不好意思，現在的時代又不一樣了。而且，玩玩就行，何必付出真心呢。”

許星辰想到她的慘痛經歷，忍住沒有反駁。

鳳仙觀察著她神色，“真不喜歡？那我替你殺了他，否則一旦動心就來不及了！”

說著，她也走了過去，加入“群毆”顧慎獨的大隊伍中，數道光芒在她指尖閃閃，化為利刃，激射而出！

顧慎獨唇線緊抿，額頭上微微有汗，顯見應付得有些吃力。他手裏提著一柄大劍，將逼上來的鎮民一次次擊潰，鎮民的殘影又一次次聚攏重來，簡直是打不死的小強。但到底是有界限的，不少鎮民的影像越來越淡，徹底消失，終於只剩鳳仙一人。

大劍轉得虎虎生風，將四面八面激射而來的利刃一一擊飛。

鳳仙瞇了瞇獨眼，這個男人倒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厲害。想起主子的叮囑，她不再留手，殺意全開！

……

饒是許星辰修為低微，也能感受到小世界籠罩在一股森嚴的殺意之下。

怎麽辦？顧隊會不會有危險？她要怎樣做才能幫上顧隊？

如果這個時候能打開回到聊齋鎮的空間之門……

許星辰集中精神意念，念咒語，結手印，朝著地面一指，大喝，“開！”

不行，再來！

“開！”

再來！

體內靈力越來越激蕩，瘋狂湧向右手大拇指上戴著的扳指，扳指越來越燙。

許星辰心無旁騖。

“開！”

扳指前方，一個碩大的鮮紅紋章成形，落下印在地面。地面微微顫栗，像是其下有巖漿奔湧。許星辰屏神靜氣地等待著，這時突然見到地面上方的空氣處一陣湧動，緊接著旋渦般擴散開，露出後面幾個人影。

第一個沖出來的人竟然是汪可，見到她第一眼哈哈大笑，“哈哈，蠢貨，大爺我來看熱鬧了！”

剛才現實世界裏，朱萸帶著一眾警員趕到，重返鏡世界。他趁著琴卿不註意沖了進來，看到許星辰這目瞪口呆的傻樣兒，感覺十分滿意。緊接著，從他身後，朱萸、封棠、畢生還有一幹警員也走了出來。

救星來了！顧隊有援手了！

許星辰大為驚喜，突然發現大家正不偏不倚落在地面的紅色章紋上，頓時張口結舌。

“等等！”

汪可低頭，看著地面紅色的章紋，“咦，這是什麽——”

嗖的一聲，前來營救的大隊伍已經掉進了章紋打開的大洞裏。緊接著洞口消失，章紋也隨之消失。

許星辰：……

驚嚇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她這是親手把大家送回了聊齋鎮上麽？

鳳仙和顧慎獨雖是激戰正酣，卻也完完整整看到了這一幕。鳳仙被逗得哈哈大笑。

“小星星，你果然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許星辰大驚，慌忙搖手，“不不不，我沒有，顧隊你信我，我本來是想幫你的。”

“我這麽做，是為了打開破界的大門！”

真是見鬼了，剛才嘗試了那麽多遍都不見效，偏偏在救援趕來的時候起效果，不會這麽碰巧吧。

許星辰不信邪，再度結手印，大呼一聲，“不信你看，開！”

紋章印地。地動，風走。氣流越來越急。

這時上面的空氣中，突然又有快速的旋渦形成。

許星辰小心肝一抽，不會又這麽巧吧？

事實證明就有這麽巧，旋渦擴散開，唯恐天下不亂的汪可又是第一個跳了出來。

“我呸，剛才大意了——”

話音未落，他噗的一聲再度掉了下去。

旋渦洞後，朱萸謹慎地探出腦袋，看著不遠處的鳳仙責斥，“真是邪魔外道，防不勝防！”

他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從旋渦後裏來了個立定跳遠，完美地避開了地面的大洞。其他隊員也一個接一個跳了出來。

許星辰：……

她決定啥都不解釋，讓鳳仙背了這個黑鍋。

鳳仙已經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顧慎獨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嘴角微微抽了抽，平靜的臉色也似有些裂痕。

面對救援大部隊的到來，鳳仙倒是一點都不慌張，笑道，“不如咱們來玩最後一個游戲。”

她突然急速退開數尺，手指隨意一點，許星辰頓時感覺腳下的地面有了變化，突兀地向上隆起，像是地面陡然生出的高塔，且還在不斷快速往上延伸，瞧著仿佛要突破天際的架勢。許星辰就站在塔尖，塔尖很窄，堪堪容下雙腳，隨意挪動都可能導致摔下去。風聲從耳邊呼呼吹過，許星辰僵硬著身體，低頭一看，地面太遠，流雲從腳下飄過。

幸好許星辰心理素質足夠強大，才沒有嚇得當場腿軟。身邊嗖的一聲多出一個人，是鳳仙，她停在空中，向下看去，眼神含笑。

“你猜誰會第一個沖上來救你？”

同時手一揮，天空之中的太陽陡然劇亮，無法直視。道道光芒化為尖銳的的箭矢，密密麻麻，恍如過境蝗蟲一般，遮天蓋日，懸停在空中，有如黑雲壓城。

許星辰胸口一沈，一顆心不受控地萬分緊張。

箭雨落下！

東方，雪亮的劍光劃過，竟是比頭上的日光還要耀眼，數枚箭矢被一斬為二！

西方，火焰呼的沖著高空燃起，將這一片的箭矢全部燒為灰燼；

北方，封棠駕馭狂風，扶搖直上，箭矢在強悍的靈氣流中寸寸消散；

地面上，畢生看見這一幕憂心如焚。他能力遠不如其他同事高超，無法馭空而行，甚至被箭雨阻在數米之外，連接近都無法接近。看著高塔上那個渺小的黑點，畢生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他渴望強大起來，可強大需要時間，現在顯然來不及！

就在這時，眼前一亮——

一道身影快如驚鴻，翩若游龍，腳尖點著密集的箭矢快速而上，正是顧慎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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