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生和朱萸見狀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好重的妖氣。”

畢生警惕地繃緊了身體。

白霧向著周圍擴散，變淡。終於，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在眾人的註視之下，一棟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出現在他們面前。

朱漆大門，白墻青瓦，紅彤彤的燈籠。門匾上三個字：蘭若齋。

……

還不等眾人上前敲門，門上兩個獸環不滿地嚷嚷起來。

“誰啊誰啊，這麽早把咱們叫出來。”

左門環抽抽鼻子，“有熟人味兒。”

右門環眼神好，一眼看到了許星辰。

“咦，是昨晚那個傻妞。”

“難怪。”

“她好像帶了一群人來砸場子。”

左門環不再說話。

“餵，你聽見沒？”

左門環小聲，“噓，憋說話，裝死。”

大概是多了顧慎獨在身後，許星辰的膽子比昨天大了不少，上前打了個招呼。

“嗨，我是本地的新鎮長，咱們昨天見過的。”

兩個獸頭門環不吭聲。

“我們找胡四有點事。”

兩個獸頭繼續裝啞巴。

畢生雖說是本地人，這麽幾百年來還是第一次來後山，心裏有些害怕，又有些興奮，脫口冒了一句。

“嘿，這兩犢子有點意思。”

獸頭門環聞言不樂意了，當即兇狠齜牙。

右門環：“說誰犢子呢，你才犢子，你全家都完犢子。”

左門環立刻跟著附和，“就是，有本事你敲門啊，罵我們幹嘛。”

許星辰：……

這是在用最狠的表情說最慫的話嗎？

雙方鬥嘴的當兒，顧慎獨已徑直上前，伸手拉起獸環叩門。獸環罵罵咧咧的，倒也不敢咬他。

敲了好幾下，裏面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大犢，二犢，怎麽不開門！”

犢子，實錘。

察覺到眾人微妙的目光，獸頭門環有些不自在，總算打開了門。

門後站著一個黑衣服老頭兒，幹癟瘦小，面無表情，而且皮膚泛著詭異的青白色，看上去跟僵屍似的。許星辰昨夜來此處並沒有見到過這個人。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請問您們要找哪位？”

他說著客氣的話，語氣卻毫無起伏，甚至有一兩分冷酷的意思。

“您好。”

許星辰作為鎮長當仁不讓站了出來，“我們是來找胡四——呃，胡四相公的。”

老頭子微微欠身。

“請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進入，拐過影壁，過了垂花門，很快來到正廳的庭院所在。

老頭兒恭恭敬敬站在其中一間正房門前。

“胡四相公，有客人找您。”

朱萸看著房間的門，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房間裏沒人回應，老頭子又提高聲音重覆一遍。

隔壁汪可房間的窗子猛然被推開，胡四探出圓圓的小腦袋，滿臉不耐煩。

“誰呀，沒見我忙著嗎？”

許星辰友好地打了個招呼。胡四看見她身邊的顧慎獨等人，一楞，旋即笑了起來。

“小鎮長，你這是給我介紹生意來了？”

許星辰趕緊擺擺手，走過去，“不是不是，這位是異人管理局的朱局長，他有點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朱萸對著小男童恭敬點頭，“胡四相公，您好。”

他臉上的笑容跟之前對待許星辰的客氣不同，隱隱帶著謙卑。畢竟，在這等大妖面前，他也只能算個後輩。

“這樣子啊。”胡四瞟了朱萸一眼，撓了撓肉呼呼的臉頰，還沒說話就聽見屋子裏傳來汪可的怒吼。

“死老怪，趕緊過來，老子快被你坑死了！”

許星辰一楞，下意識從窗口望進去，汪可也正轉頭怒視胡四，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汪可拿著游戲手柄楞了半晌，突然砰的一聲，游戲提示Game over。他這才反應過來，嗷的一聲叫，順手丟開手柄。

“你個掃把星又來這裏幹什麽？每次見到你都沒好事兒！”

話音未落他看見了顧慎獨，又楞了一下，不知怎地居然有幾分不爽，斜眉吊眼的惡霸本質立馬出來了。

“原來還帶了保鏢啊。是不是想打架？”

汪可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胡四回頭白了他一眼。

“去去去，人家是來給我介紹生意的，別見個人就跟狂犬病犯了似的。”

汪可勃然大怒，“老妖怪你說誰狂犬病呢，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揍！”

胡四嘻嘻一笑，雙手撐在窗口上，圓圓的小身子靈活地翻了出來，拍拍衣服，對著朱萸招了招小手。

“那你跟我過來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一般只跟普通人做生意。你的話……”

他頓了頓，“得加錢。”

朱萸正想解釋。胡四推開自家房門，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你一個人進來。小汪汪，你陪其他人去前院的待客室坐坐。”

汪可更加暴躁。

“汪你妹啊，再叫一聲試試！”

胡四咯咯直笑，視線轉開，落在那個黑衣老頭上，“那還是老饕你去吧。”

老饕彎了彎腰，走到顧慎獨面前，“諸位請跟我來。”

汪可打輸了游戲，恨恨地瞪了許星辰一眼，許星辰莫名其妙，無辜回視，對方在她的目光中啪的一聲甩上了窗子。

許星辰聳聳肩，本來還以為經過昨晚的事後，兩人關系有所好轉。目前看來還是不要去觸這個黴頭了。

一行三人跟著老饕進入待客室。房間頗為雅致，老饕端了茶水上來便自行告退，也沒人來招呼他們。顧慎獨安安靜靜地飲著茶，原本心有忌憚的許星辰與畢生見狀也放松了不少。

“似乎不像傳說中的那麽恐怖嘛。”畢生嘀咕著。

許星辰想起昨晚的經歷，正打算反駁，突然一凜，那種被註視的如芒在背感又來了。她心裏驚疑，四下打量，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一面墻壁上。

這是一面繪有壁畫的墻壁。精致的筆觸描繪出一群優美的仕女正在草地上聚會，她們個個頭挽高髻，細目桃腮。或執扇慵坐，或輕撥琴弦，或倒酒小酌，無不透出一股脈脈春情。

許星辰看得出神，突然見到其中一個仕女對著自己眨了下眼睛。一楞，再看，畫面又毫無異常。

在許星辰看畫的當兒，畢生已經邁出了待客室，來到了庭院中。

他從小就被長輩們告知後山住著一群老妖物，不喜人類，手段詭譎，雖然千百年來在異人管理局的雷霆整治下收斂了不少，但也絕不是能輕易招惹的存在。可就今天的狀況來看，似乎有些言過其實？

難得來了這個地方，畢生決定好好端詳端詳，回去也能跟小萬說道說道。他一路走到庭院正中的小樹旁邊，見樹下的大甕裏面水光瀲灩，一朵睡蓮開得正好，在月色下有種妖異的美，忍不住探頭去看。

許星辰轉過頭來剛好看見這一幕，趕緊大叫一聲。

“小心！”

畢生被她嚇得一抖，退開兩三步，警惕地問，“怎麽了？”

顧慎獨也詢問地看向她。

許星辰快步走過去，面色緊張，“這大甕裏面有個海婆婆，古怪得很，要吃人手指頭。”

畢生聞言嚇了一跳，再看那大甕，月色下水光瀲灩，水質澄清透明，哪裏像有人藏身其中的樣子。

他大著膽子上前幾步，這次連大甕底部的睡蓮根須和些許沈澱的雜質都在月光的照射下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心生疑惑，轉頭問許星辰。

“小鎮長，你是不是看錯了？”

他所看見的，許星辰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心裏有些納悶。莫非海婆婆今晚不在？正這麽想著，平靜的水面突然破開！

剎那間水花四濺，一個胖乎乎的黑影冷不丁從大甕裏躥出，正是海婆婆！她面露貪婪，兩只幹癟的老手抓住了畢生，鐵塔一般的壯漢竟然就這樣輕易被她拉進了甕中，速度之快根本來不及讓人反應！

許星辰大驚，“畢生！”

她迅速沖了過去，想要拉住他。

顧慎獨也是一驚，正欲上前，突然感覺背後一陣異樣。他飛快轉身，只見後面那片畫壁上，從墻壁裏生出了一雙白嫩的玉臂正伸向自己。他身子一側，手中寒冰凝刃，流暢劃過。那雙手臂斷掉，落在地上化成飛塵。

畫壁上卻又源源不斷生出十幾雙新的纖纖玉臂，如織成大網，如盛開的蓮花，防不勝防，而被這些手碰到的身體開始變得麻痹，無法動彈。

許星辰沖到大甕前，看到裏面的情形，心瞬間涼了半截。只見大甕裏的水面明明還在輕微的動蕩，裏面卻根本不見任何人影。水分明還似先前那樣澄澈透明，睡蓮還靜謐地漂浮在上面，兩個人卻無端端從這裏面消失了。

他們去了哪裏？

想到那個鬧著要吃手指頭的海婆婆，許星辰忍不住心頭狂跳，轉頭就要找顧慎獨，不料卻看到更為驚人的一幕：

精美的畫壁上竟伸出了幾十雙光潔白皙的手臂，如蛇一般密密纏在顧慎獨身上，將他徑直拉入了墻壁中！

“顧隊！”

就這麽前後一分鐘時間不到，許星辰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先後從自己面前消失，心中大為驚駭。她迅速盤算了一下，當機立斷決定去胡四的房間找朱萸，他既然能坐上本城異人管理局的局長位置，能耐肯定不俗。

還沒走兩步，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沙啞柔媚的聲音。

“咦，小姑娘，咱們這麽快又見面啦。”

是畫皮的聲音。

許星辰僵住了，她心念急轉，立刻就要大叫胡四的名字，卻在聲音出口的瞬間變成氣音，原來是被畫皮纖細的手指扼住了喉嚨。

畫皮嫵媚地側過臉來，在耳邊吐氣如蘭。

“夜深了，別吵著大家休息嘛。走，去我房間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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