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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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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契約

◎我既然跟你結婚,就沒想過離◎

瀾城是海濱旅游城市,人流量很大,現在晚上七點,正是大家吃完晚飯出來逛逛的好時候。地鐵沒有空座,宋清規和薛律只能站著。地鐵扶桿上的手層層疊疊,宋清規打量了一番,實在沒有下手之處。

薛律高大,擡手握住了高處的橫桿,另一只手拉著宋清規的腕子,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坦蕩自然,宋清規心底萌生出的那一絲羞怯也很快平息。

地鐵上人聲嘈雜,風聲呼嘯,但沈默是二人此刻的康橋。

地鐵走了九站路,來到瀾城的大學城。

“到了。”宋清規幹脆利落地放開了原本搭在薛律腰上的手。

薛律在她的手離開自己身體時失落一瞬,他能感受到腰間的她的餘溫,感受它帶來的潮熱漸漸消散,他的心也重新變得冷冽。

他沒說什麽,只跟著她走。

瀾城有很多大學,只有宋清規和薛律的母校瀾大遺世獨立,建在郊區,其他學校大都聚集在大學城一帶。

大學城的繁華有些不一樣,跟別處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相比,這裏的熱鬧很質樸、很有朝氣。

宋清規帶著薛律,穿過兩條馬路,進了一條保留著老城區特色的巷子。

兩人走進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小破木門,經過影壁墻,豁然開朗。兩進的院子裏擺滿竹桌,滿滿當當坐著的都是來喝酒的大學生,角落裏的唱片機慢悠悠播著爵士樂……中式的建築和家具,西方的音樂和酒,新時代的大學生,在這間擁擠的院子裏和諧共處。

薛律的視線來到主屋的牌匾上,一手蒼勁的行楷,寫的是店名——“吹點牛啤”。

這是一個端看名字,薛律就根本不 會來的地方,市井、俗氣,他不喜歡。但因為是宋清規帶他來的,他此刻反而會心一笑,覺得有趣。

豐乳肥臀的性感老板娘正在給客人上酒,遠遠見了宋清規就迎上來:“喲,今天怎麽有興致來找我?”

說完她眼神看向薛律,又沖宋清規眨眨眼:“這位是……”

“我……丈夫。”宋清規斟酌了一下用詞,“老公”這個稱呼太親昵,所以換了更為書面的“丈夫。”

“哇。”老板娘感嘆:“那我可得好好招待,這可是我們大美女帶來的第一個男人。”

宋清規尷尬笑笑,薛律卻低頭勾了勾唇。

他再擡頭時,發現老板娘正在看著他,沖他挑了挑眉。

薛律知道這個挑眉的意思,這是老板娘在打趣他,男人對“第一個”、“第一次”這種詞,天然沒有抵抗力,老板娘看透了他這層原始而又卑劣的心態。他覺得有些窘迫,移開了眼睛。

兩人跟著老板娘來到吧臺,鎮守吧臺的是她老公。

薛律在宋清規和他們簡單的對話裏,知道了夫妻兩人的名字。

性感的女人叫夏知冷,是這個小酒館的老板,她老公叫韓風,創業失敗後,跟著老婆做啤酒生意。

“今天怎麽來我這兒了?”夏知冷從吧臺拿一張酒單給宋清規:“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會是要介紹你男人給我們認識吧?”

宋清規剛要開口,薛律卻搶先一步,對吧臺裏的韓風伸出手:“幸會,薛律。”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笑著迎客的韓風明顯楞了楞,繼而換上了更為莊重的笑容,握住了薛律的手:“沒想到我們這個小廟能來這麽一尊大佛,幸會,我叫韓風,是這個小酒館的贅婿。”

宋清規聽了韓風這番自我介紹,忍不住笑了:“夏姐禦夫有方。”

夏知冷回敬:“你才是真有點東西,男朋友一任更比一任強。”

薛律因為“宋清規帶來的第一個男人”而萌生出的喜悅,在這句“男朋友一任更比一任強”之後瓦解殆盡。

他突然有了好勝心:“你們見過她前男友?”

夫妻兩個看了宋清規一眼,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說話的尺度,只見宋清規聳聳肩,滿臉無所謂,夏知冷就不再顧及什麽。

“沒見過。”夏知冷說:“但是她輕易不上我這兒來,談戀愛之後就來過兩次吧,這是第三次。”

薛律眉頭微微蹙了蹙,有些疑問地看向宋清規,像是希望聽到她親自答疑解惑。

宋清規也不隱瞞:“第一次是跟程無量分手,第二次是……我第一次發現言奉謙出軌的時候。”

“呵……”夏知冷回想起宋清規當時在小酒館的情形,不由笑了:“誰能想到這麽清冷一美女,喝完酒能瘋成那樣。”

“多瘋?”問這話的是韓風,他當時正在創業,還沒來酒館打下手,不曾目睹這一盛況。

夏知冷樂不可支:“她順著拐在院子裏溜達,看一個女客人長得可愛,一把就把人家抱住了,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說,‘妹妹你這麽好,你可千萬不能像我一樣跟渣男談戀愛啊,他們怎麽能這麽惡心我’,然後用人家衣服擦鼻涕。擦完還說,‘你身上好香,你用什麽洗衣粉’,把人妹妹嚇得……”

宋清規沒想到夏知冷就這麽把她的黑歷史抖落出來,難得有些慌了神,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那不是年輕嗎?情緒沒有現在穩定。”

他們仨回憶往事說說笑笑,薛律胸口慢慢蒸騰出酸氣。

原來宋清規是真的愛過程無量和言奉謙的……他以為她只是為了他們的錢。

薛律很矛盾,他不知道他應該為此產生什麽情緒,是應該為自己錯怪她而愧疚,還是應該為她良心未泯而欣慰……

準確地說,薛律對宋清規的感覺一直很矛盾,這種矛盾從他們學生時代相識時就開始了。她是醫學院的天才女神,或是專攻有錢人的蛇蠍美女,這兩者都讓他恨,也讓他……好奇。

所以他真的很討厭她,他討厭她已經很多年了。

宋清規不知道薛律的心理活動,她點了一杯果味IPA,又自作主張給薛律點了一杯皮爾森,就引著薛律坐到了角落的位置裏。

“你和他們怎麽認識的?”薛律先開了口。

“我大學來這兒打過兩年工。”宋清規解釋:“夏姐人很好,那時候她很護著我。”

薛律當然明白宋清規這層意思。

長得漂亮的女孩子過得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麽容易,生活中往往會遭受很多騷擾。

學生時代的宋清規還算幸運,醫學院因為課業繁重,學神學霸比較多,算是大學裏的象牙塔,同學之間沒那麽多花花心思。但出了校門,來了小酒館,遇到的人形形色色,以她的長相,不會遇不到輕浮的男人。

薛律覺得有些煩躁,也有一種想要擡巴掌扇人耳光但不知道扇誰的無力感。

但他表情依舊雲淡風輕,他喝一口啤酒:“宋清規,你很缺錢嗎?上學的時候。”

“嗯。”宋清規點頭:“很缺。”

“為什麽?”薛律不解:“醫學院學費並不貴,學校食堂也很便宜,為什麽那麽缺錢?想買漂亮衣服?化妝品?首飾?”

宋清規看著薛律的眉眼,他是很認真在問這個問題,沒有指責她物質和拜金的意思。

他說得很對,瀾大醫學院對學生真的不錯,他們上學的時候一年的學費只要五千五百塊,在食堂吃飯,一葷一素二兩米飯一碗湯,只要七八塊錢就夠了。

可即便是這樣,也真的有人負擔不起,比如宋清規。而薛律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對貧窮往往是缺乏想象力的。

宋清規嘆了一口氣:“薛律,你知道貧窮是什麽樣的嗎?”

薛律的眉頭微微擰起,認真思考的樣子。

宋清規笑了:“你能想象的貧窮,是不是就是住在廉價的公租房或者地下室,出行就是坐公交地鐵,餓了就沿街吃個沙縣小吃或者煎餅果子。可真正的貧窮不是這樣的。真正的貧窮是,如果你今天不努力,明天就沒有飯吃,每天都在擔心生存,為了活下去,可以出賣身上一切能出賣的東西。”

薛律的胸口驟然疼了一下,宋清規……是在說她自己嗎?她的貧窮真的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所以我很感激程無量和言奉謙。”宋清規的眼神變得渺遠起來:“跟他們在一起,無論結局如何,他們確實在物質上對我付出很多,幫我擺脫了困境。”

聽到這兩個名字,薛律又有些惱恨起來,他實在想不出,有哪個做丈夫的,會喜歡聽自己老婆說她感激前男友。

“你現在還缺錢嗎?”薛律問。

“缺啊。”宋清規開朗一笑:“不缺怎麽會跟你結婚?”

薛律咬肌收緊,好好好,對前男友就是感激,跟我結婚就是生活所迫是吧。很好!宋清規你好極了!

宋清規完全沒有註意到薛律背後燃起的怒火,而是收起笑意,嚴肅起來:“你不是說要跟我談談嗎?談什麽?”

薛律的情緒在這個問題之後慢慢平靜下來,他今天,的確是想跟宋清規開誠布公聊聊的。

“兩件事。”薛律說:“第一件,財產協議你不用簽,我既然跟你結婚,就沒想過要離。你不是缺錢嗎?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這句話,薛律本來不想說的,姿態有點太低,情感的界限也太暧昧。

可他被宋清規對程無量和言奉謙的感恩刺激到了,論學歷能力,薛律吊打他們倆;論長相身材,他也不覺得自己在他們二人之下;論對待感情的態度,他比他們幹凈太多……

宋清規憑什麽看不上他?她憑什麽?

程無量和言奉謙能對宋清規付出的,他薛律同樣可以!甚至十倍百倍!

宋清規聽了這話,也頗感意外,倒不是因為“我的就是你的”,而是因為那句“既然結了,就沒想過離”。

“薛律,協議不協議的,我無所謂,但你不打算跟我離婚,是認真的嗎?”宋清規表情仍有錯愕:“以你的條件,即便你不相信什麽愛情,也完全可以找一個聽話、賢惠、漂亮的妻子,跟你生兒育女,相伴一生。何必找我這麽個刺頭?”

薛律腹誹,你還知道你是個刺頭啊,可嘴上卻硬:“因為找你省事。”

宋清規摸著酒杯,歪了歪頭,有些不解。

薛律垂眸:“你要錢,我要婚姻和家庭,咱們倆的目標都很明確,我只要在錢上滿足你,你不會給我找事。再找別人,不會比你好。”

宋清規明白了,點點頭:“那這合同就是終身制了,而且條件很優厚,年薪五十二萬呢,還有各種補貼。那……代價是什麽?”

薛律擡眼看她。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宋清規笑笑,杏眼一轉,佯裝驚嚇道:“你不會想讓我給你們老薛家傳宗接代吧?要是這樣,您還是另請高明。我對成精的冰塊實在沒興趣。”

薛律因為這句話,牙差點咬碎:“呵……你放心,我也沒饑不擇食到這種程度。老薛家別的沒有,就是孩子多。”

“哦。那就好。”宋清規撇撇嘴:“那要是我想離婚呢?說不定哪天我就遇到真愛了,要是我想離婚怎麽辦?”

你敢!薛律在心裏大喊一聲,可他表面依舊冷淡持重。

“我會調查,如果確有其人……”

眼看著宋清規的眼睛裏流露出期待,薛律直接被她氣笑了:“那我就用錢砸你。你不是喜歡錢嗎?我有的是錢。”

宋清規一聽這話,軟了氣焰,不由點頭,有錢確實有用。

“那第二件呢?”宋清規問:“不是有兩件事嗎?”

薛律胸口的濁氣散去,神情柔軟而認真,他註視著宋清規:“回臨床吧,心胸外科。”

宋清規今晚的狀態一直很松弛,可聽了這一句,她不由回望薛律。

回臨床科室……可是,不正是他,斷送了她的臨床生涯,把她發配到行政科室嗎?現在又讓她回去,這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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