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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路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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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路尾隨

次日天亮,自稱“章霈”的驍騎頭領背著元渾制作的假劍鞘,帶著張恕以及被張恕指認“私通外敵”的斛律修一起,離開了晨色朦朧中的安夷縣城。

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淡淡的橘紅色光浮在遠處連綿的山脊上,勉強照亮了面前寬闊的大道。

騎著高頭大馬的章霈嘬唇為哨,在離開安夷後,喚來了一只雀鷹,並將昨日安夷縣城發生了什麽原原本本地寫在絹布上,令這只雀鷹銜著,送去它的主人身邊。

張恕看在眼裏,卻沒有多問,他掃了一眼仍跟在自己身邊扮做“馬奴”的元渾,元渾心領神會,一轉馬頭,脫出長隊,向一側的山林奔去。

最上首的章霈正專註於越飛越遠的雀鷹,完全沒有察覺有一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如此於湟元谷地中又行了三天,沿途草場漸漸稀疏,山巒開始變得龐大又荒蕪,季春時節的暖陽也逐漸隱藏在了雲翳之後。

長隊中有羸弱者出現了呼吸不暢、頭暈眼花的癥狀,甚至於不少章霈手下的驍騎也為此而行動受阻。

張恕同樣如此,盡管在臨行前他已被元渾“逼著”服下了大量的掃羅馬布爾,但此刻還是有了不輕不重的寒瘴之癥。

可章霈並未因此而放慢腳程,他似乎在追趕什麽,每一日都異常心急地快馬行軍,不到太陽落山,絕不安營紮寨。

終於,第四日,眾人的步伐逐漸慢了下來。

“先生,要不……咱們還是別跟著這些奇怪的人走了,眼看越來越偏,離湟州更遠了。”傍晚,營帳內,雲喜看著張恕蒼白的面孔,憂心忡忡道。

張恕按著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無妨,我們很快就能翻過這片山川了。”

雲喜眉心不展:“翻過這片山川,還有下一片山川,這幫人不是要帶著劍鞘去找他們的‘天王殿下’覆命嗎?為何一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不見人煙?”

張恕的臉上也帶著淡淡的不安,他隔著帳簾,望了一眼外面來來往往的驍騎士兵,隨後低聲回答:“依我對湟元谷地的記憶,他們此行是要去西王海。”

“西王海?”一旁的雲歡驚叫出了聲,“那不是叛軍的老巢嗎?”

張恕目光微沈:“西王海地處高原雪麓之中,周遭草蕩幽邃,山巒地形覆雜,叛軍之所以能藏在其間,就是因海湖之大,旁人難以深入當中。當初來清剿叛軍時,錫關部單於稱,他們已將西王海中的逆賊悉數揪出,但現下來看,裏面興許還藏了些旁的。”

“旁的?”雲歡不解。

“那位‘幢帥副將’口中的‘天王殿下’是個不世出的聖明君主,可奇怪的是,沒人能說清這‘聖明君主’是個什麽模樣。所以依我看,他們的‘天王殿下’興許就是個刻在那些人腦海裏的‘心篆玄錮’,根本不是真人。”張恕說道。

雲喜和雲歡瞠目結舌:“可是、可是……先生,那‘心篆玄錮’的子蟲和母蟲不是早就被大王毀掉了嗎?阿史那闕早已是廢墟,後衛餘孽們又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卷土重來?”

張恕沒有說話,他很清楚,那些個曾種在如羅親貴大臣們身上的“心篆玄錮”根本不是慕容氏所為。

可奇怪的是,時隔數年,“羅剎幡”和“心篆玄錮”再次一同現身了。

唳——

帳外突然一聲銳鳴,打斷了張恕的思緒。他慌忙起身,掀開帳簾,循著聲音落下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多天前離開的那只雀鷹去而覆返,並於不斷盤旋中落在了那位“幢帥副將”的肩上。

很快,隨著雀鷹的現身,這幾日來隱匿行蹤消失不見的元渾回到了張恕身邊。

“你臉色不好。”他皺著眉道。

張恕沒有回答:“雀鷹去了哪裏?”

元渾微有怨懟,可卻不敢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擺天王殿下的譜兒,他默默慪著氣回答:“去了山那頭,我沒敢跟太近,但前幾日陽光好時,我透過山上的雲看了一眼……”

“看到什麽了?”張恕追問。

元渾故意道:“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又染上了山嵐寒瘴,我再告訴你我看到了什麽。”

張恕無奈:“我在說正事。”

“這也是正事。”元渾沈著臉伸出手,摸了摸張恕的臉頰,好在沒有發熱,叫元渾放下了一半的心。

而張恕也只能誠實地回答:“不過這兩日有些氣促而已,不礙事,等翻過了這片山,興許就會好一些。”

元渾瞪了他一眼:“你若敢騙我,待等回了息州,我定好好收拾你。”

張恕頓時失笑。

這段時間,元渾扮成馬奴跟在他身邊,以至於過去滿腦子都是尊卑之禮、上下之序的張恕也大著膽子放肆了起來。

他看著湊到近前的元渾,毫不畏懼道:“那閣下打算如何收拾我?”

元渾一挑眉,心下忽地有些發癢。

張恕卻見好就收,往後一撤,重新端正坐好:“雀鷹是不是飛去西王海了?”

元渾本欲為此拿腔作調,不料張恕已先一步猜出真相,他只好嘆了口氣,回答:“沒錯,是西王海,雀鷹飛入了西王海草蕩深處,我瞧著方位……應當是東南一側。”

“東南一側?”張恕沈吟起來。“東南一側毗鄰千峰山餘脈,據說湖底因昔年地顫而形成了斷崖之勢。”

“沒錯,”元渾點頭道,“東南一側相當險要,若不慎沈入湖中,必定難以掙脫。那地方沿岸沼澤密布,並不適合人生活,更別提屯兵屯田、養精蓄銳了。那幫人口中的‘天王殿下’若是個活物,就絕不可能藏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

“說得不錯。”張恕低頭抿了一口茶。

元渾道:“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信送回王庭,叫我手下中護軍來此,好好查一查,摸清他們的底細。”

“大王?”張恕聽到這話,當即皺起了眉,“中護軍一旦動身,勢必聲勢浩大,大王是想讓全天下都知道,您在湟元嗎?”

“怎會聲勢浩大?像我一樣,喬裝改扮便可。”元渾不樂意道。

張恕心下起了疑:“大王這幾日在外,該不會已經將信送回王庭了吧?”

一聽這話,元渾趕緊岔開話道:“不過玩笑而已,你怎的認真了呢?這兩日那章霈有沒有什麽新動向?”

“這個……”張恕捏著茶杯的手微緊,半晌沒說話。

“怎麽了?為何吞吞吐吐?”元渾心急道。

張恕不知權衡了多久,方才緩慢地開了口,他擡起頭,註視著元渾的眼睛道:“我覺得,當年暗中陷害先王、利用上離群臣大行栽贓陷害之術的……並非後衛慕容家。”

“什麽?”這話令元渾的神色瞬間冷了下去。

自當年事畢,張恕再也不曾提起任何有關“慕容氏”一族的話,他沒有反駁過元渾對“罪魁禍首”的認定,也從未講出自己的猜想。

而現如今,離那西王海越近,張恕的心裏就越惴惴不安,他隱約意識到,此次,似乎是有什麽人在故意引著自己來到這裏,而那西王海中等著他的,將不再是曲天福燒一把火就能解決的棘手之難。

可是,這才剛起了一個話頭,元渾就先怒從心起了。

只聽他冷聲道:“你為何好端端地突然提起這事?”

張恕抿了抿嘴,審慎回答:“是因那自稱‘幢帥副將’的驍騎看著著實奇怪,我懷疑……他的身上被人種下了‘心篆玄錮’。若真為‘心篆玄錮’影響,所以湟元叛軍才行謀逆之事的話,我怕,那個藏在他們之後的‘天王殿下’會與……”

“慕容氏有關。”元渾接道。

張恕沒作聲。

元渾的神情漸漸嚴肅了起來,他咬緊牙關,坐在原地半晌沒言語,許久後,方才凝聲說道:“那位‘幢帥副將’確實古怪得很,舉止行為與鐵蒼之流無出兩樣,都一臉狂熱且言語動作僵硬。你覺得是‘心篆玄錮’,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張恕斟酌道,“但是後衛慕容氏已經被大王……”

“總有漏網之魚。”元渾語氣冰冷,“我記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中,除去本就空缺的位子,還有一個名叫‘慕容巽’的幡子沒有被找到。已經過去了三年多,此人如果還活著,那幫後衛餘孽能春風吹又生……倒也說得通。”

“不過……”

“我記得,當初被耶保達捉來的走馬販子慕容寧說過,若非為了追尋絕世珍寶,慕容餘孽們早就南下依附閭國世家,當寄生蠹蟲了。眼下,南邊風詭雲譎,無數細作探子湧入河西之地,慕容氏又緊跟著冒頭……看來,殘存的後衛賊子在閭國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元渾不顧張恕,自講自話道。

張恕低垂著雙眼,目光隱露忐忑,他生硬又艱澀地說:“慕容氏就算是改頭換面、卷土重來了,怕是也沒有餘力在湟元策動叛軍……”

“那幫逆賊狡兔三窟,能深入湟元、策動叛軍有何奇怪?張恕,你難不成是要為慕容氏說話吧?”元渾不可思議道,“阿律山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兄弟,他因為我追擊‘羅剎幡’而消失在了瀚海大漠上,我至今愧疚難當,恨不能將逃之夭夭的北衛餘孽殺個幹凈。如今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假貨’,被你識出身中‘心篆玄錮’,除了慕容氏的幡子,還有誰能為旁人種下‘心篆玄錮’?”

張恕沈默了,元渾隨即一抹臉,換了張面容:“你在此坐著,我混去中軍帳裏瞧瞧那位‘幢帥副將’到底在和什麽人聯絡。若是被我發現,那幕後主使真是慕容餘孽,王庭將立刻發兵,鏟除湟元叛黨。”

“等等……”張恕出言就想叫住他。

然而元渾早已站起身,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可誰知就在他邁步出門的當下,軍營突然亂了起來。

深夜的營盤篝火爍爍,張恕本想快步追上元渾,卻不料被那迎面而來的火光晃了眼。他就聽中軍帳的方向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叫喊聲,不多時,一列士兵披盔戴甲,匆匆跑去。

“出什麽事了?怎的一眨眼就變了樣?”雲喜楞楞地問道。

張恕也大為不解,他快步跟上元渾,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中軍帳出事了。”

元渾腳步微頓,側目看向了那列披盔戴甲的士兵,當中一人與他視線交匯後,登時大叫:“害死了幢帥的奸細就在那裏,快快捉住他們!”

元渾一怔,詫然道:“害死了幢帥?”

張恕呼吸一滯,飛快拽過元渾:“快走!”

說時遲那時快,張恕話音未落,遠處便已有飛箭射來。

咻咻——啪!

雲喜一個沒躲急,被箭風擦過發髻,差點丟了腦袋,他驚叫著喊道:“快跑,先生快跑!他們的箭矢著實鋒利!”

張恕聞聲回頭,果真,就見一支長箭以穿雲之勢,鉆透了營帳中央的旗桿,將那頂端的旌旆直直地射了下來。

如此尖銳的兵器,哪怕是在王庭,也只有鐵衛營能擁有。

張恕心中大駭,就想脫開手去看一眼這些人的利刃到底形貌如何,但正當他要轉身之際,遠處的山峽中突然傳來了震天動地的高呼。

“殺——”一群整齊有素的士兵沖進了這片位於半山腰崗地的營盤。

“是湟元護軍。”元渾微訝,他記得,張恕臨行前,特地命護軍校尉乞伏邑守好秘密,既如此,此刻怎會在這裏遇上谷地的鎮守?

張恕同樣心有疑惑,他飛快審度了一下眼前此景,拉住元渾,低聲道:“我們走,不要讓護軍察覺。”

元渾一點頭,就要趁亂去廄棚解馬,可兩人誰也沒想到,這湟元護軍竟是為了他們而來。

“張丞相留步!”殺進營盤的為首之人高聲喊道。

張恕一凝,舉目看去,正見一身騎棗紅色壯馬、手提七尺長刀的將軍沖自己而來。

“張丞相留步!”這將軍氣沈丹田,一句話已響徹山崗。

張恕不得已,站定了腳步。

很快,隨這將軍一起來此的士兵飛速趕到近前,呈包圍之態,將張恕等人攏在了其中。

“張丞相。”那將軍下了馬,快步上前,如中原人一般彬彬有禮地作了個揖,“卑職拜見丞相。”

張恕從未見過此人,也不記得武職黃冊中有載錄過這麽一位人高馬大的湟元將領,他遲疑了片刻,謹慎地問道:“你是……護軍校尉乞伏邑的手下嗎?”

“正是。”這將軍回答,“卑職紇奚武,乃湟州太守之弟,校尉將軍的副將。”

“紇奚武。”張恕嘴唇微動,輕聲念道。

他聽說過,湟州太守紇奚文是有一位傳聞能手舉千斤頂的弟弟,可這弟弟並非行伍之人,當初清點各地酋豪權貴之時,張恕特地查了,紇奚文的同胞親弟志在江湖,早已於燕門一帶游歷,多年不曾歸家。

那眼下的這個紇奚武,又是如何成為了乞伏邑的副將?

元渾也在思量,他瞧著這紇奚武的面容隱約眼熟,卻一時記不起自己到底在何處見過此人,費力回想一番,也沒能回想起是否真的與他曾有“一面之緣”。

但兩人都沒有明問,張恕也只是默默後退了一步,面上微帶戒備:“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紇奚武一撩衣擺,半跪在地,回答道:“家兄聽聞張丞相來訪湟元,特地叫卑職護送,可惜丞相行蹤無定,卑職找了小半月,才得知您已至平川山崗。”

“平川山崗……”張恕環顧四周,視線掃過這些圍在自己身側的士兵,沈聲問道,“既如你所言,那你這些日應是一直尾隨著我們了?”

“這……”紇奚武一低頭,“卑職有錯,因腳程太慢,以致丞相差點遇險。”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聽得一旁的元渾嗤之以鼻,他看向張恕,誰知張恕還是一副溫和平靜的模樣,只見他微擡眉梢,不再多言,反而笑著說:“不怪你,來了就好。”

來了就好……

這四個字,讓紇奚武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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