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湟州太守

關燈
第60章 湟州太守

湟元護軍一到,形式當即驟變。

很快,十八個主將被俘,還餘三十多名沒來得及逃出包圍的士兵成為了紇奚武的刀下亡魂。

子夜時分,驍騎被突然造訪的湟元護軍殺成了一片血海,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凡是那位“幢帥副將”麾下的將士,一概格殺勿論。

張恕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下隱隱生疑,他暗中示意元渾,令他想辦法趁著這個亂子,將斛律修放走。

清晨,戰事稍定,從高山雪麓吹來的風冷得人瑟瑟發抖。

紇奚武帶著親兵,將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從坍塌了一半的中軍帳內擡出,來到了張恕面前。

“稟丞相,這就是與李隼一同謀亂的另一叛軍匪首,章霈。”紇奚武說道。

張恕雙眼微瞇:“本相之前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紇奚武回答:“章霈乃西王海附近的獵游民,在李隼揭竿而起後,他先是做了李隼的斥候,隨即又稱得天王聖諭,自封‘中護軍幢帥副將’,自此一直帶著手下士兵在安夷、西王一帶游走。”

張恕矮下身,摸了摸章霈已經冰涼的脈搏,又看了看他脖頸上的那道傷,問道:“此人是怎麽身亡的?為何會在你們趕來前,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中軍帳內?”

紇奚武也說不清,他答道:“看樣子……像是自刎。”

“自刎?”張恕直起身,一臉不解。

紇奚武趕忙說道:“稟丞相,卑職手下親衛趕去時,見此人手中握著一把刀,刀上有血,斷氣時的姿勢瞧著像極了自刎。”

張恕沒有多言,他記得很清楚,這章霈的屍身被人發現時,正是雀鷹為他送來回信之後。也就是說,章霈很有可能是因信中內容而死。

難不成……他背後的主子在用這封信來滅口?玄乎其玄的“心篆玄錮”能否因一封信而被觸發?

張恕滿腹疑問,但他並未表露:“李隼入王庭受審時,從沒提起過自己身邊還有這麽一位親信。你家校尉將軍遞來的奏折中也沒有言明,叛軍尚未悉數伏誅。”

“這……”

張恕擡起頭,看向了紇奚武:“副將,這可是你兄長和乞伏校尉在故意瞞報?”

隱下章霈及其部從之事有多種可能,“謊報軍情”著實是這多種可能中,最輕微的一項罪名了。

果不其然,就見那紇奚武似乎是舒了一口氣,當即跪倒在地應道:“家兄與校尉將軍並非故意瞞報,只是、只是……”

“只是擔心,王庭會追究爾等縱容叛軍肆虐湟元的責任,對嗎?”張恕順水推舟道。

紇奚武滿口稱是,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為自己的兄長認下“謊報軍情”的罪名。

而張恕看樣子也相信了他畢恭畢敬的認錯姿態,逐漸放緩了語調:“之前途徑安夷縣時,這位名叫‘章霈’的叛軍匪首帶走了安夷縣尉斛律修,並一直押在軍中,你們去找找,那人有沒有趁著昨夜亂象,借機出逃?”

“是!”紇奚武心下一松,轉身就走。

可正在這時,張恕接著道:“據說,章霈擄走斛律縣尉的原因,是其弄丟了一件寶物。副將,你對這寶物了解多少?”

紇奚武身形一僵,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算算路途和腳程,張恕就能清晰得知,這些護軍應當是在自己離開安夷時,從湟州出發,急匆匆趕來此地的。

既如此,那說明先前始終穩坐不動的紇奚文一定聽聞了什麽重大風聲,以至於不惜派出自己的親弟弟打著湟元護軍的旗號,追剿這些很有可能與他們沆瀣一氣的“叛軍”。

那麽,安夷縣中發生的什麽,會讓紇奚文如此勞師動眾呢?

張恕略微一猜,便有了主意。

不出所料,紇奚武的神色一時變幻莫測,他不知忖度了多久,方才回身小心謹慎地問道:“丞相所說的寶物……指的是什麽?卑職還真不太清楚。”

張恕平和地笑著:“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寶物,怎麽,副將沒有聽說過嗎?”

“卑職……”紇奚武摸了摸鼻尖,“卑職不曾聽聞,只知那斛律縣尉生性愛好華麗之物,平日裏鋪張浪費、奢靡無度。他手上確實有不少寶貝,若是當中正好哪一物入了章霈的眼,也不是不可能。”

張恕擡了擡嘴角,回答道:“據斛律縣尉說,那件寶物是一柄劍鞘,乃李隼從西王海中找到的稀世之珍,因李隼‘不幸’被捉拿入王庭,這件寶物便托付給了他。而那位‘章霈’,則是為他們的‘天王殿下’尋寶,因懷疑斛律縣尉與同樣來湟元討要寶貝的閭國細作私通,而將斛律縣尉打為了階下囚。”

“竟有此事?”紇奚武一臉震驚,他跪地抱拳道,“丞相,卑職居然不知湟元之中,官匪勾結到了這步田地,真是……真是失職、失察!”

張恕並沒有責怪他,反而非常好心地說:“無妨,這些隱匿在表象之下的秘密,本相也只有深入其中了,方才發現端倪。”

紇奚武總覺得張恕話裏有話,可他本為武夫,腦子向來不活泛,眼下也只能應和著說:“多謝丞相體諒,卑職羞愧難當。”

這話話音剛落,幾個前去尋找斛律修的小兵趕了回來,當中一人稟報道:“丞相,將軍,原本被章霈關押在囚車中的斛律縣尉已消失不見,不知去了哪裏,屬下們懷疑,此人大抵是沿著南邊的小道溜走了。”

“劍鞘呢?”張恕問道,“是否還在中軍帳內?”

“劍鞘……”幾個小兵面面相覷。

紇奚武急忙回答:“卑職不曾見到什麽劍鞘,難不成……是那斛律修帶著寶物一起跑了?”

“那就順著小道去找。”張恕神色如常,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跟在自己身後的“馬奴”,並好心問道,“本相有位曾在軍中歷練過的馬夫,也可隨同一起追查,副將要不要……”

“就不勞煩丞相手下的貴人了。”紇奚武心急,沒等張恕說完,就先打斷了他的話,“卑職自會派親衛將斛律縣尉追回,請丞相放心。”

說完,他吩咐士兵道:“先將丞相護送到安全的地方。”

太陽漸漸升起了,滿地的殘肢斷臂、刀槍劍戟被清泠泠的微光照亮,進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跟著慢慢散去。

張恕被扶上了馬車,雲喜、雲歡以及偽裝成馬奴的元渾也被紇奚武手下的將士送下了這片距西王海已只剩一個山頭的崗地。

他們調轉了方向,開始往另一邊的湟州城府出發。

四天後,谷地深處。

從布滿了山嵐寒瘴的高原回到平緩的山谷,張恕原本青白無光的臉色逐漸好了很多,但興許是那夜受了涼,來到湟州前,他總覺心口舊傷隱隱作痛,多年未犯的喘癥也有了反覆之勢。

但張恕向來能忍,他很清楚,紇奚武來者不善,穩坐湟州多年的太守紇奚文同樣居心叵測,在這種關頭,他豈能因病倒下。

但元渾看在眼裏,他身為“隨從”,不便多說,臉色卻越來越陰沈,惹得雲喜和雲歡兩人整日戰戰兢兢。

“等到了湟州就好了。”張恕不得已,開口安慰道。

元渾冷眼瞧他:“丞相是在與我這個小小奴婢講話嗎?”

張恕忍俊不禁:“大王既是小小奴婢,又怎能這樣與我作對?我本就胸悶得難受,你還總是皺眉不展,我看了,豈不是更加喘不上氣?”

“你……”元渾登時語塞,他也不知張恕平日裏到底哪來這麽多能把自己搪塞住的理由,而偏偏自己聽了後,還會忍不住地順從這人。

“你喝點熱茶吧。”元渾幹巴巴地說。

張恕笑著接過了他遞來的杯盞:“大王若不生我氣,我明日就能好了。”

元渾咬了咬牙,把氣悶在了心裏。

這時,張恕問道:“大王覺得,紇奚太守和李隼、章霈等人有關系嗎?”

“什麽?”元渾楞了楞。

張恕飲著茶,慢吞吞地說:“若說紇奚太守與李隼、章霈等人是一丘之貉,那為何直到咱們即將踏入西王海時,紇奚太守才始料未及地趕去?但若說他們沒有聯系,那又為何會將章霈及其手下趕盡殺絕?不論怎麽想,都想不通。”

元渾原本還在氣頭上,可眼下卻不得不順著張恕的話思索起來,他沈吟道:“也或許,那紇奚文一直都清楚叛軍的底細,但因叛軍手中握有他想要的東西,所以一直放任不管。可誰知湟元亂象引來了王庭的丞相,你又在安夷縣利用斛律修,接近了章霈,並差一步就踏進了叛軍的老巢西王海。紇奚文聽聞了這些事,自然坐不住。畢竟,叛軍大概只是握著他想要的東西,而王庭的大軍是能直接踏平了湟元谷地的。”

這一番話說得張恕露出了笑容,他讚許道:“講得不錯,但還餘一種可能。”

“還餘一種可能?”元渾不知,“什麽可能?”

張恕回答:“這種可能與閭國有關。你瞧,湟州背靠千峰山,千峰山的那頭就是同州郡,牟大將軍手下的鐵衛營把守著河西之地各方要塞,卻獨獨漏了咱們自以為是天然屏障的千峰山。若是紇奚太守與閭國狼狽為奸,暗中送細作入怒河谷,進而策動叛軍……那咱們若是跟著章霈去了那西王海的東南一側,發現了真相,紇奚太守的秘密怕是就要守不住了。”

元渾皺起眉:“閭國細作多半和‘羅剎幡’沆瀣一氣,那叛軍頭領的身上又被種著‘心篆玄錮’,說到底,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大王,他們是不是一丘之貉,現在還未可知,凡事不能急著下定論,尤其是家國大事,必得了解詳盡,方能做出決斷。所以那夜我才會放走斛律修,看看能不能通過他,發現什麽。”張恕語重心長道。

元渾頓時羞臊起來,他叫道:“你又在說教我!”

張恕莞爾:“谷地雖遠,但也隸屬於王庭,若有朝一日大王坐擁九州江山,定得明白,不論哪一處疆土,就算遠在天邊、遙不可及,也得對那片疆土上的人和事了如指掌。說教固然難聽,但身為一國之君,若連幾句說教都不願聽,自己又有什麽本事教化於民呢?”

元渾被張恕講得沒了脾氣,他老老實實地點了頭:“你說得對。”

話剛到這,兩人還沒把事情捋清,馬車忽地一滯,緊接著,外面有人高聲道:“太守紇奚文拜見張丞相!”

——湟州到了。

湟水之畔,千峰鎖鑰,萬壑屏藩,一座城池拔地而起。

張恕下馬之時擡頭,正見那城池上篆刻著兩個燙金的大字:湟州。

他知道,若是越過湟州繼續往南,在翻過湟水破開的那幾座巍峨高山後,便是中原與西域、怒河水系與西江幹流的交匯之地同州府了。在同州邊陲,有一方坐落於三面斷崖臺塬上的雄城,名為“璧山”。

而此時,天上萬裏無雲,城下陽光萬丈,金風拂過無邊草浪,將遠處的雪山高峰映襯得格外清澈動人。

“張丞相。”背對著城池上的燙金大字,紇奚文拱手拜道,“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張恕躬身還禮:“多謝太守那日出兵襄助。”

“不敢不敢。”紇奚文誠惶誠恐,“丞相大駕光臨,下官自當盡心竭力。”

張恕看著他,笑而不語。

這是一個身量頎長的中年男子,他美髯飄飄、眉清目秀,雖為高車紇奚部出身,但卻頗具幾分中原文人的氣質。

就聽他斯斯文文地說:“丞相遠道而來,下官招待不周,實屬罪過,還請丞相諒解下官。畢竟……這湟元苦寒,不似息州那般水草豐茂。”

張恕上前走了兩步,托起了紇奚文始終拱手相拜的雙臂:“太守不必謙遜,這一路走來,我已見去歲遭了寒災的牧民、農戶生活好轉,而搬遷至別處的災民都已安置得當,這都是太守的功績。”

一番吹捧,說得紇奚文臉上掛起了笑容,他斜身請道:“湟元暮春天冷,丞相莫要在此吹風了,還是移步府衙說話吧。”

張恕側目看了一眼仍立在車邊的元渾等人,隨後,轉身越過了恭順的紇奚文以及在城下整齊列隊的湟元護軍,邁步踏進了湟州城。

相較於小小安夷縣衙,眼前的太守府著實寒酸了不少,此地沒有珍奇難尋的西王石,更不見恢弘氣派的雕梁畫棟,只有兩進的院子,和一尊擺在臺階下的青銅鼎。

“相傳這是後梁名將稷侯王蒼曾為他麾下將士們烹煮羊肉用的器皿,下官多年前在城外的茶馬互市上偶得。”紇奚文介紹道。

張恕伸手撫過這尊大鼎的立耳,旋即一勾嘴角:“太守並非中原人,卻對中原的器皿如此感興趣,在河西之地,還真是少見。”

紇奚文賠笑道:“丞相有所不知,我雖姓紇奚,但自幼長在同州,所學文字、語言都乃中原人所用。因此,哪怕是後來回了湟元,也不曾改變。”

張恕一擡眉:“同州?”

紇奚文忙答:“同州郡璧山縣。”

“璧山縣。”張恕重覆道。

紇奚文繼續說:“下官的母親乃璧山人,早年父親隨部征戰時,母親便攜我居住在外祖家。丞相興許不知,若翻過湟州這背後的千峰山,再行十日,便能抵達同州郡璧山縣了。”

張恕沒說話,心下卻默默思考了起來。

還沒離開息州時,曲天福就已因閭國細作入王庭而將目光投向了湟州,他曾私下講過,千峰山不是烏延埡口,那裏雖然險要,但無人把守,只要湟元護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凡身強體壯、能抵抗山嵐寒瘴者都能從其間通過。

若真如此,如今已是閭國開國公王含章“座上賓”的慕容巽必能輕輕松松地引手下人入河西之地。

只是……元渾的猜測真的正確嗎?慕容巽真有本事在湟元策動叛軍尋寶嗎?

紇奚文自然不知張恕的心中所想,他已端端正正在堂上坐下,並命手下人為張恕看茶:“聽聞丞相是同州人,正巧,我這裏還餘不少同州青蘭,都是茶馬互市裏上好的新貨。”

說話之際,已有幾個小廝上前,為張恕擺布茶具了。

“同州青蘭屬雨後第一茬香氣最濃,細細品味,會有澀中帶甜的回甘,如果能以高山雪水研磨,便又會有……”

“太守喝過江南仙姝嗎?”沒等紇奚文說完,張恕突然問道。

“什麽?”紇奚文楞了楞。

“江南仙姝,”張恕重覆了一遍,“一種長亭名茶。”

聽此,紇奚文呵呵一笑,回答:“慚愧慚愧,下官供職之地離江南長亭著實遙遠,所謂仙姝……更是聞所未聞。”

“是嗎?”張恕淡淡一笑,撚起手邊的白瓷杯,低頭抿了一口散發著淺淺清香的“同州青蘭”,隨後說道,“我還當太守與南邊交情匪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