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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假意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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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假意投誠

卯時,天光大亮,安夷烽火臺上的焰苗終於“咻”的一下熄滅,立在城外叫陣的驍騎瞇了瞇眼睛,隨後,等來了開門迎接他們的縣尉斛律修。

斛律修的身邊還跟了一人,這人形貌陌生,是個書生打扮,那驍騎頭領見此,瞇了瞇眼睛,神色瞬間戒備起來。

“敢問來者何人?”斛律修客客氣氣地問道。

驍騎頭領沒下馬,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我乃天王座下近衛,奉旨取回李將軍留在安夷的那件寶物,斛律縣尉還不快快呈上來?”

斛律修慢騰騰地一笑,擡手請道:“近衛何必著急,寶貝就在縣衙裏,您不如先下馬喝杯茶,再上縣衙稍坐片刻,待本縣尉開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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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並未安撫下焦躁的驍騎頭領,他馭馬在斛律修面前踱了幾步,不耐煩道:“昨夜你就該將寶貝送出來,可卻偏偏拖著不肯開城門,現下天亮了,你終於舍得出來了,竟還要使這緩兵之計。斛律縣尉,你實話實說,寶貝是不是被你弄丟了?”

“這……”

“我可是聽說,昨日安夷大中午就把城門關了,似乎是因……縣尉你遺失了什麽東西。”那驍騎頭領一臉陰狠地質問道。

斛律修的面色有些難看,他陪笑著解釋:“本縣尉昨日確實丟了些東西,但那與李將軍送來的寶貝無關,是我自己不慎遺失了縣尉的大印。這事可大可小,因此……方都尉才關了城門。”

“是嗎?”驍騎頭領並不肯相信,他堅持道,“既如此,那你速速把東西給我呈上來,否則,我便把你的腦袋砍下,帶回去給天王殿下覆命。”

“天王殿下”一詞讓張恕驀地上前了一步,他拱了拱手,說道:“還請這位將軍不要心急,就算寶貝已經遺失了,我也有追回的法子,現下只需稍等片刻就可。”

“你又是何人?”聽到這話,驍騎勃然一怒,直接抽出腰間長刀,將刀刃架在了張恕的脖頸上,“斛律縣尉,李將軍所謀之事乃是朝中機密,你怎能隨隨便便透露給他人?”

張恕並未被這把閃著寒光的長刀嚇到,他笑了一下,神態自若:“將軍久居湟元,想必沒有見過我,如此,那我便向將軍自陳名諱。”

說著話,張恕又上前了一步,他毫不畏懼地貼著那柄刀,一字一板道:“鄙姓張,單名一個‘恕’字,乃息州王庭尚書令、中書監,今日到此,本為清查湟元谷地叛軍劫掠賑災糧款一事。”

那端坐馬背上的驍騎目光一震,但並未收回握著刀的手,他詫異道:“你是張恕?”

“如假包換。”張恕一笑,從袖籠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金印,那是當年元渾親手為他所制的丞相大印。

見了印,驍騎頭領不說話了,他緩緩將刀刃落回鞘中,隨後一撩衣擺,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來人,將這姓張的反賊給我拿下!”緊接著,那驍騎頭領厲聲喝道。

縣衙後院的客廂內,元渾正盤坐在錦席上,端詳手中的怒河刃。

他忍不住掂量了幾下這把柄端已有些開裂的古劍,而後低頭對在一旁打瞌睡的雲喜和雲歡道:“你們先生到底為何莫名要這玩意兒?怒河刃的劍鞘又與傳說中的寶貝有什麽關系?”

雲喜、雲歡不過兩個糊塗蛋,哪裏清楚這些?他當中一人打著哈欠回答:“興許,那怒河刃就是所謂的寶貝吧。”

元渾一愕:“什麽?”

張恕從未真正言明,他在阿史那闕時,到底發現了什麽。元渾只當後衛與黃沙作古,也向來不曾開口問過。

可是眼下,雲喜的一句無心之言卻讓他心下瞬間升起了數個疑問。

“我家先生呢?”元渾驟然拉開房門,向那守在屋外的縣衙小廝道。

小廝正抱著胳膊,百無聊賴地和蛐蛐作伴,聽到元渾的話,他斜楞了一眼,回答:“你家先生恐怕已經被門外的驍騎扣下了,那位將軍可是個暴脾氣,你家先生看起來細皮嫩肉,可千萬別被他禍害了。”

“什麽?”元渾臉色一變。

但說是扣下,那幫來勢洶洶的騎兵並未對張恕有分毫不軌之舉,他們只是將人雙手捆住,並押在了自家頭領的馬前。

“你真是如羅渾的丞相?”方才下令的驍騎沈聲問道。

張恕處變不驚,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樣,他笑了笑,回答:“將軍若不信,又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那頭領目光幽幽:“你是來清查湟元‘叛軍’的?”

“沒錯。”張恕沈著又冷靜,“半月前,我自請離開王庭,一路藏形匿影,來到湟元,為天王殿下清查李隼等人犯上作亂一事。”

這話令那頭領嗤笑出了聲,他不屑一顧道:“天王殿下?如羅渾這個假冒偽劣的騙子也敢自稱‘天王殿下’?張恕,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據說,三、四年前,就是你引得二王子與勿吉人串通,並攛掇二王子從王庭出逃,不幸殞命的。”

“不幸……殞命?”張恕眉梢微挑。

那人接著道:“若非你從中作梗,二王子怎會走上這條不歸路?姓張的,你真是罪大惡極。”

張恕失笑:“將軍這樣說,是認定息州王庭中的天王是本相偽造的了?那心甘情願追隨在天王身側的肅王和牟大將軍、錫關部單於等人,也都是被我蒙蔽了雙眼?”

那人額角一抽,沒有言語。

張恕語氣平和:“看來,你家‘天王’編造出的謊話也不是那麽滴水不漏,怎的會有這麽多人都對此深信不疑呢?”

“住嘴!”那驍騎頭領喝道,“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斛律修遲遲拿不出李將軍留下的寶物,是不是因你從中作梗!”

張恕一擡眉:“將軍想錯了,斛律縣尉拿不出寶貝不是因為本相從中作梗,而是因他不肯相信本相,以致……延殆了時機。”

“什麽?”那驍騎頭領不解。

張恕臉微側,看向了自己背在肩上的那柄劍鞘:“將軍若是不信,可以把我隨身攜帶的這東西打開,瞧一瞧布裏裹著的是不是你想要的東西。”

那驍騎半信半疑,令手下士兵上前,解開了張恕的行囊。

下一刻,這士兵便大叫了起來:“將軍,這、這真的是那件寶物!”

此話一出,張恕旋即轉過身,向那驍騎頭領一拜:“你家‘天王殿下’想要的東西,本相替斛律縣尉找到了,如今這捆在我身上的繩索能否卸了?”

這話聽起來著實奇怪,原本來者不善的驍騎頭領短暫地楞怔了一下,而後拔刀劈斷了已把張恕雙手手腕勒出紅痕的麻繩。

“張丞相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打量著面前的人,神色狐疑道。

張恕淡淡一笑:“將軍難道沒有耳聞嗎?那位依仗著我登上天王寶座的負心薄幸之人已有了鳥盡弓藏之意,在我離開息州前,他曾於大朝會上指責我與重臣私相授受。”

這話令匆匆趕來的元渾一窘,緩緩放慢了腳步。

而那驍騎頭領卻高高一揚眉,面上露出了幾分譏誚之色。

張恕接著道:“我本欲借清查叛軍一事離開王庭,給他一個收回權柄的機會,可不料此人做事不留餘地,竟已忌憚我到要斬盡殺絕的地步。十天前,我方才行至山臺鎮時,他便派手下拓跋赫虜追來,言裏言外都是要將我圈禁回王庭之意。百般推脫下,我方才能離開王畿之地。”

如此一番“血淚控訴”,令那驍騎頭領神色漸緩,他不由出言問道:“既如此,你此番幫斛律修追回寶物,為的又是什麽?”

張恕嘴角微擡:“我想……我為何會這樣做,如今應當已經不言而喻了。”

不言而喻什麽?自然是他張恕準備叛出息州,另投明主了。

可這卻讓斛律修霎然失色——張恕在驍騎面前所講的這些,與在他面前講的竟截然不同。

這人想做什麽?難道是要出賣自己嗎?斛律修頓時驚疑不定。

果真,就見那“兩面三刀”之人視線一轉,雙目回落在了他的身上。

“將軍,”張恕輕聲叫道,“此人確實遺失了李隼留在安夷縣的寶貝,而且,還是讓闖入河西之地的閭國細作偷走了寶貝。我手下在追查過程中聽聞,不久前,閭國開國公的幕僚曾踏足安夷,並向斛律縣尉重金求購這件寶貝,斛律縣尉……似乎是答應了。”

那驍騎頭領眼光一凜,當即看向了斛律修。

斛律修大驚,他振聲叫道:“這姓張的就是個表裏不一的騙子!他一面向我應允日後加官進爵,一面又在將軍你的面前裝作投誠!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斷不可輕信!”

那驍騎頭領眉頭一皺,大抵自己也不知該相信誰才好。

張恕心知此人在想什麽,他盈盈一笑,不急不緩道:“將軍明鑒,我假意允諾斛律縣尉,是為取得他的信任,並借機追回寶物,以免這般貴重的東西落入閭國細作之手。斛律縣尉見利忘義,聽聞我能助他封候拜將,便一時動心,決意背叛閭國。不然……沒有斛律縣尉的‘幫助’,我又怎能這麽快就將遺失的寶物追回呢?”

“你、你……你簡直是憑空捏造!”斛律修口不擇言道,“我向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分毫異心,那來求購寶物的閭國細作已被我打出安夷,我、我又怎會將東西交予他們?”

“那碧海心呢?”張恕突然話鋒一轉。

斛律修一楞:“什麽碧海心?”

張恕一偏頭,佯裝不解:“那擺在縣衙內的碧海心,被縣尉您稱之為‘西王之王’,乃是世上絕無僅有的西王石,由李隼從苦水湖中開采,連息州王庭的天王都不曾得償一見。可縣尉您卻能日日觀賞,這……難道不是逾規越矩的行為嗎?”

斛律修張了張嘴,腦中一陣嗡響。

張恕有理有據,簡直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本以為能逃過一劫的人難以置信,這張恕看似文質彬彬、溫和端雅,是個正人君子,竟也會如此暗中作祟、謀詭於無形間,真是文人之心,深不可測。

而眼下,可憐的斛律縣尉唯有眼睜睜地看著驍騎上前,將方才套著張恕手腕的繩索重新捆在自己身上,並由人推搡著,摔進了那座剛關了不少外鄉異客的地牢。

張恕則跟著驍騎頭領走進縣衙,並再一次看到了那塊坐落於正院中的西王石,碧海心。

“此等珍寶,天王都不曾擁有,竟叫一小小縣尉擺在家中觀賞,真是豈有此理。”那驍騎頭領冷著臉道。

張恕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元渾,回身向這頭領虛虛一拱手:“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敢問您是……”

“我姓章名霈,乃天王中護軍幢帥阿律山的副將。”這驍騎頭領背著手,吐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張恕目光一定,擡起了頭:“阿律山幢帥的副將?”

“正是。”這位面容獷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臉泰然,“張丞相有何異議嗎?”

張恕一低頭,將自己的疑惑藏在了眼簾之下,他回答道:“我只是有些奇怪……畢竟,當年總聽聞幢帥是與二王子一同長大,情如兄弟,卻不知二王子背叛王庭後,幢帥能全身而退。”

“什麽?”這人一皺眉,不知是不是沒聽懂張恕在暗示什麽。

張恕思慮再三,謹慎地問道:“煩請副將告知張某,當初……幢帥是如何從流沙坑中逃出的,又是被何人所救,這些年來難道一直都在湟元谷地一帶不曾離開嗎?”

“流沙坑?”這人完全不明白張恕到底在問什麽,他背著手,挺著胸脯,無所顧忌地說,“幢帥何時去過什麽流沙坑?張丞相此言有些太過跳脫了。至於是否離開過湟元谷地……天王殿下在何處,那幢帥就在何處。”

張恕不再迂回婉轉了,他擡起頭,認真道:“那……不知章將軍口中的阿律山幢帥形貌如何,現下又是個多大年歲的人?”

這個問題瞬間難倒了這位“章將軍”,他擰著眉,滿面疑問地看著張恕,甚至於自己都說不清阿律山長什麽模樣,只聽他前言不搭後語道:“阿律山是幢帥,我是幢帥的副將,這有何疑問?”

“那天王呢?天王殿下長什麽模樣?你又是否見過他呢?”張恕繼續追問。

這位“章將軍”說出了和李隼一樣的回答,他道:“我家天王面容秀麗、身量頎長、風度翩翩,為人親善謙恭,講話文采斐然,懂得禮賢下士,是不世出的聖明君主。”

此話令張恕的心往下一沈——他本以為能順著斛律修找到失蹤的阿律山,卻不承想找到了一個自稱幢帥副將的“傀儡”。這“傀儡”不知被人灌輸了什麽,除了認定自己的身份之外,似乎什麽都不清楚。

甚至於,連自家大王和幢帥長什麽模樣也一無所知。

張恕不再說話了,他默默回頭看向了元渾,元渾同樣,也是一臉肅穆。

湟元,果真暗藏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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