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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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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二十)

池歸閑庭信步跟在一幫搬資料的JT員工身後,手裏還捧著碎成兩半的腦機。見到有人朝自己看,池歸就主動朝對面打招呼,那從容的態度楞是讓看他的人琢磨了半天自己到底認不認識這位“新員工”。

很快,池歸就借著轉正實習生的身份成功問到了腦機庫位置。

“地下三層第一個路口左拐……”

池歸在心裏默念打探來的地址,乘坐地鐵來到了地下三層。

他不甚熟練地用員工卡通過了驗證,順利抵達了腦機庫門口。

推開大門,池歸微微一楞。

昏暗的腦機庫居然已經蹲了一個人!

從池歸的角度只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背影,那人聽見他開門的聲響似乎想回頭看,轉到一半不知為何又生生止住了回頭的動作,慌慌張張撿起一個地上的腦機扣在了頭上。

池歸舉起手中壞了的腦機晃了晃,不管那人能不能看見,自顧自解釋道:“腦機壞了,我是來領新腦機的。”

那人靜了幾秒,扶正頭上的腦機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低頭游移不定地飛快朝身後瞥了一眼,終於肯轉身朝池歸走來。

剛才蹲在地上看不太清,現在往光亮處走了幾步池歸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一身JT的綠制服襯得他整個人分外挺拔,寬肩窄腰胸膛鼓鼓,如此優越的外形條件卻偏偏悶葫蘆似地不說話,腦袋上還頂個傻乎乎的圓殼腦機,池歸對他不自覺生了些好奇。

“戴著腦機能看清路嗎?需不需要幫忙?”

那人一聲不吭準確找到了池歸的位置,身體力行證明了戴著腦機認路沒問題。面對池歸的詢問他依舊沒有開口作答的意思,只搖了搖頭充當回覆。

“能看清就好,我倒有件事想麻煩你……”池歸一頓,若無其事朝那人胸前的名牌看去,“對了,怎麽稱呼?”

沒等池歸看清名牌上的姓名,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擋住了自己的名牌,一發力竟直接把名牌扯了下來,只留下胸前幾根掛斷的綠線頭。

像是生怕池歸上手搶一樣,他“唰唰”兩聲把名牌封印到了拉鏈口袋中。

“……你要是不想洩露姓名,跟我說一聲就行。”一連串欲蓋彌彰的小動作給池歸看不會了。

那人也知道是自己反應過度了,窘迫地點了點頭,腦機外殼上浮現出一行熒藍小字:“嗯,叫我ST就行,什麽事?”

用了那麽久新型腦機,池歸頭一次知道這玩意還能在外殼上顯字,新奇的同時不由得對面前人真實身份產生了強烈好奇:“呃……ST,我想知道領新腦機是什麽流程。”

熒藍小字開始變化:“我帶你去。”

ST做了個手勢示意池歸跟上,腦機庫內的頂燈尾隨他們的腳步逐盞亮起。

望著ST的背影,池歸心裏莫名生出一股捉摸不透的熟悉感,他試圖將自己見過的每一個人與之對比,均以失敗告終。

ST不急不緩往前走著,引池歸來到一張桌子前。

他從桌子抽屜中取出一張表給池歸填,末了還細致地指了哪些信息必填,哪些信息不用填。

望著他修長的食指在一項又一項表格後面畫叉,池歸心思浮動,忍不住詢問:“你……說不了話?”

ST對他的分心沒有任何不耐,側頭靜靜看向池歸,隔著腦機在自己的唇部和眼部分別畫了一個叉。

他是想說自己看不見也說不出話?

池歸的態度一下子拘謹了很多。

他有點後悔自己幹嘛要追問別人的隱私,沒話找話般扯皮道:“你用腦機好熟練啊,我用了那麽久都沒發現它能外視和顯字,具體是按哪個鍵?我也想試試……”

話音未落,一個新的腦機輕輕扣到了池歸頭上。不知ST按了哪裏,眼前黑色擋板突然變得透明,藍光掃描過後,現實世界像VR游戲般呈現在池歸眼前,他意識一動,想說的話便出現在了顯示屏上。

“好厲害!”

如此新奇的體驗讓池歸立馬興奮起來,他不太熟練地頂著腦機走了幾步,用顯字功能問ST:“這項技術要是推廣出去豈不是能造福許多人?”

ST也用文字回他:“當然,但價格方面始終是道坎,後續把游戲功能和基礎功能拆分之後會方便很多……”

“是啊,拆分模塊後,腦機重量也能減輕,現在版本的重量還是偏重,不能長時間佩戴……對了,顯字功能需要聯網嗎?”

他們順著這個話題有來有往聊了好幾句,越聊越投機,彼此都覺得相見恨晚。

聊到一半,池歸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明明會說話還被人帶著用字幕交流,眉眼一彎忍不住笑了起來。

ST被他奇怪的笑點弄懵了,隨即想起池歸表還沒填完,趕忙止住聊下去的沖動,硬生生壓著池歸填完了後半截繁瑣的細節說明。

二人就這麽荒誕愉快地結束了領取流程。

順利拿到新腦機,池歸知道自己和ST得分道揚鑣了。

他有些不舍,抱著新腦機再次湊到了ST跟前,笑嘻嘻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放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我把你送到你的目的地再走。”

ST猶豫兩秒,在池歸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頭。

進電梯後,歡脫情態從池歸臉上消失,他望著ST腦機上的某處,終於沈聲問出了從見面起就想問的一件事:“ST,能告訴我你的腦機上為什麽會有煙洞嗎?”

ST從見面起維持的冷靜裂開了縫,他身體一顫,仿佛被燙到了靈魂。

那是一個一指粗的焦黑孔洞,在瑩白如玉的腦機殼上顯得尤為刺眼,看得出來始作俑者反反覆覆用煙頭燒了同一個地方多次,才在這高科技產物表面留下痕跡。

不知身份,不知姓名,頗帶欺淩意味的煙洞,不難推測ST目前的困難處境。

——他在為某人秘密地做事,而那人待他相當差。

“說出來,我幫你。”池歸伸手撫上了那個醜陋的煙洞,動作溫柔紳士,語氣中帶有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ST明顯動搖了,他垂落在兩側的手隔著衣物觸碰被藏起來的名牌,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顯示屏上告訴池歸真相。

隱藏秘密絕不是一件輕松事,當秘而不宣累積成為本能,哪怕傾訴只言片語也是一種解脫。

指腹途經不平整煙洞邊緣,池歸半是遺憾半是惋惜:“我下次還想來找你呢,不知道名字怎麽行?”

恰到好處的一句攻心。換做旁人,早在這溫情攻勢下繳械投降。

ST也不例外,他對池歸的蠱惑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心臟狂跳著準備揭開自己面紗的小小一角:“我……”

叮。

該死的電梯鈴聲好巧不巧在此刻響起,ST驚醒般截住了話頭。幾個員工結伴走了進來,他們向頭上戴有腦機的ST投來好奇的目光,像是在通過細枝末節辨認這人到底是誰。

池歸敏銳地察覺到了ST不想讓更多人看見的想法,側身一步擋在ST前面,擋住了他人的審視,也遮住了腦機上的煙洞。

他的體貼讓ST松了口氣,腦機顯示屏冒出一句感謝。

二人就這麽站在電梯一角緩緩上升。

人滿為患的電梯間內,池歸意識到自己離ST有點太近了,像ST這麽重視隱私的人恐怕接受不了那麽近的社交距離,正想往後稍微挪個位置,卻被ST悄悄抓住了衣袖。

他輕而易舉就看穿了池歸的意圖,低頭無聲顯字:“沒事,再近一點也沒關系。”

電梯門開關好幾次,電梯間內換了一波又一波人。終於又等到叮的一聲,池歸和ST來到了JT大廈頂樓。

ST站在過道上沒有往前走的意圖,經過電梯間的小插曲,他已經完全把心裏那點蠢蠢欲動熄滅了。

他清清嗓子開口說話,進入池歸耳朵裏的卻是電子合成音:“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關於我的一切。3741號,你已經取到了新腦機,該回去工作了。”

什麽嘛,折騰那麽久ST的身份信息全都沒套出來,反倒是自己的身份早就被人識破了。池歸哂笑。

他難得有種棋逢對手的感覺,索性也不裝了,上前幾步來到ST面前,灼灼目光簡直要穿透腦機殼與ST對視。

“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真不公平。”

ST默然看著他,顯示屏上依舊是兩個字:“抱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池歸搖頭,“你不願意說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硬逼著你說出來也沒意思……我只是有點不甘心而已。”

“算了,關於真實身份的問題我們就此揭過,能再麻煩你一件事嗎?”

ST點頭。

“你放心,這件事任何一個有點權限的JT員工都能做到。”池歸猶豫幾秒,雙頰竟不自然地紅了。

“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他那副為情所困的模樣實實在在落在了腦機後ST的眼裏。

ST沈默良久,再度開口時電子合成音低了幾分:“名字。”

池歸仍沈浸在有關那個人的回憶中,並未留意到ST的異常。

直到ST再次提醒,他才歡欣雀躍地報出了那個名字。

過往一切美好的載體,他青澀時代的唯一一次怦然心動,入行多年不變的初心,僅僅只是說出那兩個字都覺得止不住的甜蜜——

“白芹。”

池歸走後,ST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雙腿麻木,久到頸椎逐漸撐不住腦機的重量,久到食指被金屬名牌的曲針刺破,血液浸透他的名字。

疼痛與苦澀終於讓他清醒過來。

ST沒管鮮血淋漓的右手,低頭摘下了腦機。他隨意向後抓了抓黑發,帶著點濕意的臉龐俊朗清逸,眼神明亮、唇線利落,哪裏還有剛才又裝瞎子又裝啞巴的影子。

若池歸在場,必定能在第一時間叫出他的名字。

ST盯著腦機殼上那個焦黑煙洞,兀地嗤笑一聲。

“原來如此。”

被池歸鎖在屋子裏的倒黴小職員脫困後立馬向上級寫了報告,他知道自己上級是個鐵面無私的狠角色,要是知道了這事的來龍去脈肯定得降下重罰。

於是小職員惴惴不安擔憂了整晚,第二天果不其然收到了上級的約談。

“讓你去守3741號,你就是這麽守的?”上級坐在辦公桌後,聲音不辨喜怒。

“對不起!”小職員一口氣把前夜準備的道歉稿背了一遍,背完提心吊膽觀察上級的反應。

他註意到上級右手食指上綁了繃帶,立馬噓寒問暖報出了幾款藥膏的名字,藥效吹得神乎其神天花亂墜。

上級沒接他的話茬,擡手細細看了看右手的創可貼,唇角竟難得擒了一分笑意:“按理說,犯下那麽低級的錯誤,我早該把你開了才對。”

這話是……還有轉機的意思?小職員心中一喜。

上級不急不緩繼續說了下去:“3741號出逃穿的是你的衣服吧?你把那件衣服給我,我可以不追究你這次的失誤。但下次要是再犯同樣的錯誤……”

小職員脊背一涼,趕忙把池歸穿過的衣服脫下來遞給上級。

後面幾分鐘的訓斥小職員渾渾噩噩沒怎麽聽,終於等到上級揮手示意可以滾了,他立馬連滾帶爬地逃離了辦公室。

小職員總是能發現生活中的華點。正如此時此刻,剛出辦公室他就忍不住開始琢磨上級平白無故要他衣服做什麽。

平時嚴厲的上級怎麽會突然願意放他一馬?那張冷酷的臉上又為何有了笑意?

小職員越想越覺得細思極恐,求知欲磨得他心癢癢的。

就讓我看一眼,讓我看看上級拿到衣服是想做什麽……

他給自己壯了膽子,踮起腳尖折返上級辦公室,透過門縫往裏偷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門後的場面深深震撼了小職員,他倒吸涼氣後退幾步,心中絕望地升起一個念頭:

完了,上次和3741號鬧了個似是似非的烏龍免遭一難,但這次……他的清白恐怕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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